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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流退回原位,自斟了一杯酒。正待舉杯,忽然感到一道肆無忌憚的目光投註在她身上,她擡頭回視過去。果然是他。

洛輕恒見長流不閃不避,直視過來,便微微一笑,舉杯示意,而後一飲而盡。

印象中的洛輕恒千杯不醉。接見外邦使臣的時候,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不損半分姿容。只有唯一的一次,他散發穿了一件雪白中單,登徒子一樣破門而入,卻斜靠在朱色門框上,並不上前,任憑霜色月華落滿衣襟,低眉一笑,端的風流。他說:“長流,別再生我的氣了。”

長流亦揚眉輕笑,緩緩舉杯。瓊漿玉液慢慢浸潤唇舌,灌入腔喉。洛輕恒便跟這酒一樣,看著清冽,聞著香醇,不知不覺便已經醉了,等到痛醒才知原是穿腸毒藥,卻早已萬劫不覆。有些人是沾不得的,可她這一世偏偏又沾上了。幸虧,她已經死過一次,受過教訓。

這一刻,長流不禁捫心自問,前世她到底是因為感情的背叛,還是因為國破家亡才絕然自裁?

前世,她雖然渴望得到一點溫暖,一絲真情,可她畢竟出身天家,從小便看慣了爾虞我詐、世態炎涼,情感的破滅固然讓她痛心,卻不至於生出死意來。她恨的是國仇,洛輕恒的手上沾著大禹千萬子民的鮮血,此仇不共戴天!

酒宴直鬧到子時方散。

長流出了宮,正待登輦,卻聽身後一個極低柔的聲音道:“公主殿下還請留步。不知在下是否有幸送公主回府。”

長流回身而望,果然是洛輕恒。他的聲音她再不會錯認。

“多謝三皇子。本宮飲了酒吹不得風,不然倒是可以與你一道騎馬。”其實她並沒有這麽嬌弱。

洛輕恒聞言微微一笑,躍上馬背,與她的車輦並行。

長流坐在輦中,飲下一杯和風備下的解酒茶,隨即掀開素紗車簾的一角,伸出手去:“三皇子請用解酒茶。”既然你要做戲,本王就配合你。

月色之下,輕霧一般的煙羅中探出纖細手臂,翠濃如墨的玉爵中浮著一輪明月,照亮她露出梨花衣緣的皓白雪腕。

洛輕恒微笑接過,一飲而盡:“多謝公主。”

轉眼間,薄如紙明如鏡的夜光杯便已回到她掌中。

夜光杯共有兩種,一種白如羊脂,一種墨綠似翠,玉色皆透明鮮亮,紋飾天然,用其斟酒,甘香味純,日久不變,乃是大禹特產。前世,她一共帶了六套去玳國,常常與洛輕恒在月光下對飲,所謂酒不醉人人自醉,用來形容當時情境再合適不過。卻原來不過是鏡花水月。

一時車身轆轆,馬蹄噠噠,再無言語。

到了齊王府,長流正待跨下輦車,卻見到一只骨節分明、修長穩定的手落到她面前。她遲疑了一瞬便伸出了手。

前世,他說:“公主的手怎麽這樣涼。” 她便錯以為這個人可以給她從未得到過的溫暖。

洛輕恒的手還是那麽溫暖、幹燥、有力,跟記憶中一模一樣。可是,這樣一雙手,她已經不再需要。

握在掌心中的細膩溫軟,柔若無骨到仿佛頃刻便要化去,而他什麽都沒有說。

片刻後,長流才聽洛輕恒道:“多謝公主允婚。”

長流微有些訝異地看向前世曾經描摹過無數次的眉眼輪廓。他一向是個只知一味霸道掠奪,不知心存感恩的人,不過是步步為營罷了,如何卻來謝她。

下一瞬,她微微一笑,轉身徑自跨入朱漆大門。

楚玉鳳一直默默跟在長流身後,進了屋子,才關切問道:“殿下,您沒事吧?”

“沒事。本王的酒已經醒了。”早就醒了。

長流一邊讓和風替她寬衣,一邊問道:“玉鳳,你從前愛上過什麽人嗎?”

楚玉鳳爽朗笑道:“屬下是個女人,自然也有七情六欲。屬下喜歡的第一個男人是隔壁漁村的,家裏祖祖輩輩幹的都是曬鹹魚的營生,跟我也算青梅竹馬門當戶對。誰知他後來考了功名,自以為鹹魚翻身,嫌我粗鄙,要娶官家小姐為妻。我知道後單槍匹馬跑去大鬧禮堂,把他弄得灰頭土臉顏面掃地。這第二個卻是教我武藝的師傅,他倒是想娶我,可這次輪到我成婚當日被人大鬧禮堂。他原是結過親的,只瞞著我。結果我斷發明志,憤而斷情出走。從此以後再也沒打聽過他的消息。再後來我就逐漸幹上了打家劫舍的勾當,玉閻羅的名號一傳開,人人都當我無惡不作,還有哪個男子會看上我。屬下尋思著不能白擔這個名頭,於是真的就霸男欺女上了。管他什麽愛不愛,先風流快活了再說。”

這番彪悍無比的言論直聽得和風暗自咂舌不已,心道:殿下心性剛強,早已遠非一般女子可比。若是再同這個無法無天的海盜頭子楚玉鳳相處久了,還不知道會養成什麽樣的性子。

長流聽楚玉鳳最後一句總結性發言,不由噗嗤一笑:“玉鳳倒真個不委屈自己。”

“那是。人生在世不就圖個痛快嗎,想那麽多做什麽。男人也就那麽回事。你越對他死心塌地,他越瞧不上你。都是一般賤,給臉不要臉!”一頓,楚玉鳳倒是越說越順溜,想起一樁得意往事來:“殿下不知道,後來還有個男人,是屬下的同行,招子沒我亮,幹的買賣也不比我們巨鯊幫大,卻滿心滿眼瞧不起女人。瞧不起便瞧不起吧,還想著娶了老娘好吞並我們巨鯊幫。我呸!做他的春秋大夢,船都沒有!屬下帶著一幹女將,趁著夜黑風高就把他的船給鑿了,讓他到魚肚子裏稱霸王,跟魚成親去。”

長流知道楚玉鳳一勁兒胡說八道也有開解自己的意思,遂笑道:“做得好!”

楚玉鳳忽然正經了神色道:“殿下乃是金枝玉葉,不比我這種粗人。接下來該怎麽辦,但憑殿下吩咐,我楚玉鳳水裏來火裏去,不會皺一下眉頭。”楚玉鳳這輩子最看不得女人被迫嫁給自己不喜歡的漢子。那什麽三皇子長得再人模狗樣,只要殿下不喜歡,誰都不能迫她。

“眼下還真有一件事要靠你下一趟水。你跟我來。”長流換了便裝,便往書房行去。

和風知道殿下有正事要談,只怕又會耽擱到極晚才能就寢,於是也跟了出去,準備到廚房弄宵夜。

楚玉鳳見長流說得鄭重,便不再說笑,一路默默跟著她到了書房。

長流從架子上取下一只插著碗蓮的白玉瓶,掌心在瓶底輕輕一拍,原本光滑如鏡的瓶口便突起一塊。原來這個玉瓶是雙層的,取出內膽後,長流倒出瓶中的一幅卷軸,在燭光下展開。

竟然是一份繪制完整的禁宮地圖。長流指著緊貼正陽宮宮墻的一處所在,肅然道:“此處是荷花池的盡頭。本王懷疑池水與宮外環繞的金水河連通。改日我進宮的時候,你喬裝跟著,再帶一個人一道下去探探。”前世,她曾獨自在荒涼夜色中亂走,經過此地的時候只覺耳邊水聲異常湍急。後來又有一次,她伸手摘荷花的時候,無意中,袖中藏的一只夜光杯跌落水中。按道理,夜光杯該沈落池底才對,可偏生在水中旋了幾旋,便無跡可尋。何況,從先帝爺的手記中,密道之事亦有蛛絲馬跡可尋。

楚玉鳳可不是只會打家劫舍的小混混,在海上稱霸打海戰,也得講究策略,她一聽就明白了長流的用意。禁宮易守難攻,倘若宮門能從裏頭打開,這事就算成了兩分。這確實是一件驚天大事,想不到她楚玉鳳金盆洗手後還能幹一票這麽大的買賣!她當即摩拳擦掌地興奮道:“屬下一定竭盡所能,不負殿下所托。”不是她誇口,想當年,沿海那麽多幫派,船員水性最好的就屬她巨鯊幫。她可是從小就光著腳丫提槍下海叉魚的角色。

二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直到三更,長流才在和風的催促下就寢。睡不多時,便又起身更衣上朝。

金鑾殿上,慶帝神采奕奕地命樓鳳棠擬出兩國婚書來看。太女則立在一旁笑意盈盈。

慶帝又吩咐禮部開始著手準備一應婚禮嫁儀和陪嫁物品,擬定送嫁人員名單,等等瑣事。還有半年多,要準備的東西卻不少,時間並不算太充裕。

慶帝又似突然想到什麽,輕描淡寫地補上一句:“齊王明年及笄便要遠嫁。及笄禮也要好好準備。”

長流聞言不由心中冷笑。前世可沒人記得她的及笄禮,如今算是歡送儀式?

幾乎所有大臣的目光都落在長流身上,想到大公主一滿十五便要遠嫁,幸災樂禍者有之,心生惻隱者有之。但因她排位太過靠前,眾人只能窺見少女挺得筆直的背影。身旁的樓鳳棠卻瞥見了長流臉上平靜一如往日的神色,此刻就連他都摸不清這個面沈如水的少女到底在想什麽。

隨著一聲“退朝”,眾人三三兩兩結伴散去。高勝嘆息地看了一眼齊王的背影,亦轉身跟著聖駕去了。

出了宮門,江淮已在轎旁侯迎:“殿下想去哪裏?要不卑職陪著您去和記吃早點?”她身上的擔子太重了,偶爾散散心也好。

“回府吧。”昨夜熬得太晚,睡個回籠覺也不錯。

“是。”江淮見長流興致不高,心中不免有些忐忑。雖然他知道長流所有的布局,卻不知為何,從昨夜鬧出婚訊起便開始惴惴不安,仿佛長流明日就要遠嫁。

轎子一路晃晃悠悠,長流被顛得昏昏欲睡。

顧非見到齊王專用的那頂藍尼大轎出現在街道的拐角處,方要邁步走進槐樹下的陰影裏,卻被江淮搶先一步奔到近前:“你小子躲什麽,殿下要你入府一見。”

作者有話要說:聽說讀者三章找不出疑似男主就要棄文。貓大概是有惡趣味,寫刺客的時候一直到二十多章,糖糖姍姍來遲。如今又寫了一個只有女主的文……再說一遍,此文絕對主角只有女主一個。有cp是為了讓女主不至於孤獨終老,但是無嚴格意義上的男主,這是屬於女主的傳奇,不會寫成膩歪言情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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