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最新更新

關燈
長流從飾著金龍紋的玉圭袋中取出雙植紋玉圭,執在胸前,望著太極殿正脊一端由一十三塊琉璃構成的螭吻,穩步踏上玉階。

殿內眾大臣看著頭戴皮弁,身穿絳紗袍的齊王一步步踏入殿中,不緊不慢地跪下。黑紗皮弁上綴著四色玉珠和珍珠的金竹絲,玉簪和貫簪處的葵花形金簪紐,無一不將她一雙眼睛襯得灼灼生輝。紅色交領絳紗袍和同色的蔽膝隨著屈身的動作如彤雲一般散開,通身上下只有中單領部的十三道織金黻紋似將彤雲勾勒出一道金芒的晨曦,將纖細的脖頸襯得瑩白如瓷。

這不是長流第一次踏上金鑾殿,前世她也上過一次朝。

那僅有的一次,她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說她願意放棄與顧軒的婚約,遠嫁到敵國去和親。彼時隨波已經同顧軒兩情相悅,長流在大禹再無牽掛。何況如果她的遠嫁能帶來兩國案甲休兵,和親便是她作為皇族公主義不容辭的責任。所以,她當時想的是,既然她的遠嫁能夠成全一個她曾經放進過心裏的人,替他擋去道義上的譴責和聲討,又何樂而不為。既然顧軒不再愛她了,那她就成全他吧,畢竟顧軒在她幽閉深宮之前,是除了母後之外,唯一給過她童年溫暖的人。何況說到底,前世的時候,長流自十歲之後見到顧軒的次數便屈指可數,她也許並不是愛他,而是將他當成了可以助自己逃出深宮這座牢籠的最終救贖。然而事實證明,困在城堡裏的公主,並不總能等到一位斬妖除魔的王子,即便真有王子,他也可能在騎馬前來營救的半道上,與其他更美貌,且不需要披荊斬棘英雄救美的公主相遇,然後墜入愛河。

不過一晃神,慶帝便點名齊王上奏這次治水的事。長流端端正正跪在金磚上,從袖中抽出奏疏,用皇帝老爹發給她的那塊欽差印信“鐵餅”壓著,一並遞給高勝呈交禦覽。

原本按規矩,大臣的奏疏必須提前送入宮中給皇帝批閱,如果皇帝覺得所奏之事有在朝會上議論的必要,或是應當讓眾臣工都知曉,才會在早朝的時候拿出來公開討論。不過,在朝會上公開亮相是每個回京覆命的欽差必經的程序,表明朝廷對此項差事的重視和有始有終。長流並未在事先呈交寫明具體事宜的奏疏,只寫了個類似匯報行蹤,表明自己已經返回京城的折子遞上去。

慶帝大略翻了翻奏疏,措辭四平八穩,陳述清楚簡潔。

看到最後河工使費,慶帝不禁驚訝道:“何以使費比往年都要省減好幾成?”

長流不慌不忙道:“稟父皇,兒臣此次之所以能替朝廷節省開支,只因為在當地請了一位在治水上頗有見地的能人。洪水確實已退,請父皇放心。”

慶帝點點頭,不再追問。也不知道是接受了她這套說辭,還是因為王善造私宅的事讓他隱約也明白了往年河工的貓膩。

不過底下戶部和工部的官員聽齊王如此說,卻是大大松了一口氣。如今慶帝因為正陽宮工程的事,還在氣頭上,若是齊王乘此機會來個落井下石,只怕後果難料。

“辦得不錯。齊王,你想要什麽賞賜啊?”

長流脆聲道:“兒臣不求賞賜。不過……”她故意一頓,一本正經地道:“兒臣以為,倘若父皇要賞,不若賞給柳丞相。兒臣此次南下治水不負父皇信任,多虧柳丞相保舉在前,又多方指點在後。因而兒臣不敢居功。”說罷,她恭恭敬敬磕了一個響頭,將為柳青綸邀功的誠意擺足了姿態。

柳青綸此刻只覺自己的太陽穴跳得異常猛烈而歡快。他雙眉一擡,擰皺了腦門上的老菜皮,才又繃緊了臉,道:“齊王殿下不必過於自謙。老夫於此事未有寸功,實在不敢領賞。”

慶帝與柳青綸這老匹夫來來回回扯了這許多年的皮,如何會聽不出他語氣中急於撇清的意味,雖然不甚明了二人到底打的什麽啞謎,但他二人並未結黨他倒是看得明白。因而只轉頭對一旁高勝道:“從庫中取兩件珍玩給齊王吧。”

“兒臣多謝父皇賞賜。”一頓,長流又道:“柳相爺不肯領父皇的賞賜,兒臣卻不好不親自謝過柳相教誨。”說罷長流徑自起身,走到柳青綸面前,恭恭敬敬一揖到底。

柳青綸兩道花白眉毛似被人揪住一般上下跳動,口中只得粗聲道:“齊王殿下不必如此,老夫領受不起。”

樓鳳棠看著長流這一番做作,卻在心中暗自嘉許。她這話說得漂亮,朝中除了幾個位高權重的大臣能瞧得通透,或是柳青綸的心腹本就知道個中來龍去脈,剩下的人則都會以為此次齊王治水是有柳青綸在背後支持。換言之,齊王的廉潔奉公亦是出自柳青綸這個親外公的授意。她這是在拉老狐貍替她擋箭。柳青綸雖不願,卻亦不得不配合。難道他要到處對人嚷嚷著撇清:“老夫沒讓齊王不貪河工銀子。你們要報仇的,只管去找齊王麻煩,不要把賬記在老夫頭上。”自己這個學生,當真後生可畏。

新近走馬上任的戶部尚書鄭觀潮不禁暗自將太女與齊王比較了一番。不說別的,單論風采氣度,太女就遠遠不及。當皇帝又不是選秀女,這要是將來,金鑾殿上坐個繡花枕頭,如何能叫人心甘情願拜下去。他覺得如果自己要做個“文死諫”的忠臣,就一定會在金鑾殿上高喊一句:“太女殿下,求求您回家繡花吧!”然後再一頭碰死。唉,從前的那些“忠言逆耳”們啊,你們都白白為了些雞毛蒜皮的事血染朝堂了,如果能耐心些再等上一等,喊上這麽標新立異的一嗓子,保管前無古人,足夠你們名垂青史。怪只怪你們沒趕上太女殿下上朝的好時候……

隨波站在殿上,離禦座只一步之遙,原該俯視齊王,她卻自始至終都不敢看這位皇姐。隨波心中不斷揣測著長流是否得知了自己同軒哥哥的事,一時覺得長流剛回到京城應當還未曾聽過那些流言蜚語,一時又覺得如今朝中傳得沸沸揚揚,齊王府人多嘴雜,如何會無人向她報信。她一直惴惴不安,整個早朝都魂不守舍。直到高勝一聲尖細至極的“退朝”,隨波才驚醒過來,渾渾噩噩隨著眾人走到殿外。

待人散得差不多了,高勝才對長流道:“殿下,您這就跟老奴走吧。”

長流一時不解。

高勝笑道:“殿下對老奴多有關照,老奴卻不知殿下的喜好。深感慚愧。”

長流一時恍悟,高勝這是在給自己自行挑選賞物的機會,遂笑道:“公公只選自己喜歡的罷了。本王信得過公公。”

高勝聞弦歌而知雅意,當即道:“老奴先謝過殿下賞識。”其實以高勝這樣人,如何會眼皮子淺,就是稀世珍寶他也未必會欣喜若狂。齊王一句話便將賞物給了他,重要的卻不在東西本身,而在於這話聽著叫人舒坦。因此高勝親自送了長流一段路,怕引人側目,這才回轉去服侍皇帝。

長流下了朝回到齊王府,方摘了冠,取下綬、佩,便聽旺財在外通報說顧軒來了。

“讓他進來。” 十有八|九是來攤牌的。

顧軒自方才一腳踏進齊王府,從門房到侍衛到丫頭,幾乎萬眾一心,人人都是一副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定要剜上一眼這朵曠世奇葩的鄙夷表情。因而他一路受著各路眼神的“夾道歡迎”,見到長流的時候不免已經被看弱了身子,傷了元氣。殊不知,一旁領路的旺財在心中嘀咕:顧小公子誒,不是奴婢小氣,明年不替您燒紙。您這犯的事兒說大不大,不過就是年少風流,碗裏的還沒吃到嘴就撈到鍋裏去,卻實實在在犯了殿下忌諱,下場也就落個挫骨揚灰吧。就算是奴婢給您燒紙了,您這二魂五魄飄得七零八落的,也受用不了啊。旺財堅信:敢惹殿下的,一定是魂魄沒長齊全,俗稱缺心眼兒。

顧小公子因為剛受了王府眾人的“盛情款待”,見了長流便顯得有些局促。

長流見他目光閃爍,就是不敢正眼看自己,也不催促。

好半晌,顧軒才囁嚅道:“我對不起你。”他忽然又鼓足了勇氣,擡頭看她:“不過,隨波比你更需要我。你知道的,從小到大,她都比你更依賴我。我……我實在放不下她……”

長流興味索然地看他一眼:“你都敢直呼太女殿下名諱了,可見方才所言都是真的。本王知道了。”還以為能有點新鮮的。因為前世沒聽過,才把他放進來聽聽。前世這對男女派出來的談判代表是隨波,用的招數忒經典,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好像誰不成全她,就成了大禹第一狠心人。如今情勢有變,隨波這個儲君果真沒白當,顧軒不再龜縮於後。

顧軒本以為長流會震驚、哭鬧,甚至怨憤之下派人將自己打出去,畢竟被退婚對任何一名女子來說都是莫大的侮辱,誰知她卻是這樣一副漠不關心的表情,遂苦笑道:“事到如今,我的話,殿下只怕也聽不進去。我只勸殿下一句,不管身份多高貴的女子,還是應當把心思多放在男子身上。”

“……”長流懶得再聽他語重心長的一番金玉良言,便高聲道:“旺財,送客!”視線一轉,卻發現顧軒半點沒有挪步的意思。

“當年我爹給先皇後的信物,還請殿下歸還。”

原來為了這個。“知道了,待本王找出來再給你送過去。”這倒也不是敷衍他,搬了兩次家,誰知道那玩意兒塞在哪個犄角旮旯。

“如此便多謝殿下了。”

旺財雖然在一旁低垂著眉目,秉承眼觀鼻鼻觀心的原則裝死,心中卻實在替猶自不知死活的顧小公子捏著一把冷汗:送出去的東西叫殿下吐出來,您就瞧好吧……

作者有話要說:兩萬字榜單,日更三千的量。於是貓不能再摸魚了……o(>﹏<)o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