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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光陰稍縱即逝。

顧非坐在陳設精巧的艙中凝視著面前的少女,輕聲道:“殿下不必再送。臣這次來得唐突,已是打擾了。”

長流微笑道:“無礙的。我派了一艘船跟著,片刻即返。”

顧非看著她深衣的竹青色袖口衣緣,一時無話,卻不防長流忽然伸手遞過來一紙信箋。

一瞬間,艙中少年震驚無比地擡頭,血色從他英俊的面龐上迅疾而退:“殿下!”

“消息極可靠。”一頓,她又微笑道:“你回京營後只怕咱們見面的機會已不多。”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問出來:“殿下可願意?”

長流果斷地搖頭:“不願。”一頓,她輕柔道:“我該回去了。”不待他反應,她已然起身出了船艙。

顧非一楞之下追出去,卻見她雙足一點,淩空而起衣袂飄散,隨即輕如飛絮一般落到隔著五丈開外的小舟上,然後旋身向他揮手告別。

這一式輕功還是他當年教她的,如今她的身法卻已經比他還好看了。

不知不覺中,顧非手中的信箋四散紛揚。

信上說玳國很快就要派使臣出訪大禹求取和親公主。大禹的公主只有兩位,其中一位已經被立為儲君。兩國休戰,確實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皇上沒有理由拒絕。

那晚,一葉扁舟行過千山萬水。少年勉強合眼片刻,卻見到夢中少女在船頭笑若春風地對他說:“珍重。”她說的是“珍重”,而不是一路順風。

月光透過舷窗映在睡夢中的少年的臉上,將他眼角的濕漉染成了夜色中微微閃爍的銀白。

驛館。書房。

葛彤坐在一旁,看著長流一陣奮筆疾書。少頃,她便將墨跡未幹的信遞了過去。

葛彤接過掃了一眼,不由心道:這位殿下的字清麗之中帶著峻拔,在女子中倒也不多見。

信是寫給吏部尚書馮和的,內容則是關於任命兵部侍郎秦風為新任漕運總督。

葛彤閱罷不免有些將信將疑。吏部有直接委任五品以下官員的權力,且負責所有官員的績效考核,因此是六部之首。葛彤雖然從老六那裏大概得知了長流與馮和因柳正一事結下的淵源,但他實在很難相信面前的豆蔻少女只憑一紙書信,就能決定漕運總督這樣重要的人事任命。

然而一旁的江淮心裏清楚,此事基本是十拿九穩的。揚安被淹的消息已經傳到京城,慶帝十分震怒。嚴遙作為轄區的行政長官難辭其咎,已然遭到罷免。接下來就是走程序的事,先由吏部提交繼任者候選名單,然後由首輔樓鳳棠擬定任命意見,再由皇帝核準。五品以上官員任命本來就屬於宰相的職責所在,除非特殊情況,皇帝一般不會駁回。長流雖然沒有對江淮言明,但江淮猜測,自己當年的調令就出自這位秦風秦大人之手。因而任命秦風兼任漕運總督一事,樓相不可能會反對。這對秦風本人來說,也是殿下的一種投桃報李。秦風出自兵部,從長遠來看,知兵又是他坐鎮漕運的另外一個好處。

長流自然知道葛彤的沈吟不語代表什麽,不過她決定先給葛彤畫一個大餅:“如今嚴遙已除,他的所有奏疏就此擱淺,漕幫已經不會面臨被朝廷清剿的局面。葛先生不必疑慮,還望盡快將此信安全送抵京城。本王的人接了信,自會交到馮尚書手中。等秦大人走馬上任漕運總督後,葛先生若有什麽需要同漕軍洽談的生意往來,依本王想來,莫把總是願意合作的。”說完她微笑著看向莫行柯。

她這話已經說得相當明白,你們漕幫想要和莫行柯手下的漕軍一道,違反朝廷制度做些什麽勾搭,我齊王會替你們大開方便之門,而辦法就是安排一個對此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漕運總督。

莫行柯爽快笑道:“末將先謝過齊王殿下了。”他當然明白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但踢走嚴遙這件事本身,於公於私他都必須承齊王的情。至於今後與漕幫的合作如果能成功,他和底下的弟兄自然又會大大受益。

待葛彤和莫行柯走遠後,江淮才道:“放任漕幫壯大,將來只怕也會成為朝廷的一顆毒瘤。”

長流點點頭,輕聲道:“本王如何不知。只是現下還需借勢。”她自己不能明目張膽地同莫行柯過從甚密,想要許之以利,只能借漕幫之手。

“殿下怎麽看沈夢生?”

長流輕道:“我明白存瓚的意思。倘若阿鬥不是個真阿鬥,等他羽翼豐滿,與孔明先生搶班奪權起來,漕幫便不攻自破。只是沈夢生此人,本王還真看不準。”

江淮蹙眉道:“人前他處處表現得年少沖動,可卑職總覺得以沈幫主一手創辦起那麽大個幫會的能力,沈夢生身為他的獨子當不至於如此才對。而且卑職亦試過他,在他面前處處捧高葛彤,給他只知漕幫有江上諸葛,而不知有他這個幫主的印象,他都沒有任何反應。此人若不是城府太深,就真的是個阿鬥。”

長流擺手道:“先不說這個。韓大人的事怎麽樣了?”

“卑職按照殿下的吩咐,派人賄賂了隨行的監刑人員,韓大人途中暴斃的消息已經上報朝廷。殿下放心,人已經妥善安置。不過韓大人只能隱姓埋名藏於鄉野,不得返京。”

“嗯。也只能這樣了。”只要太女和皇帝老爹在位一日,韓繼就必須當一個死人。

江淮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道:“這是韓大人寫給韓探花報平安的。”

長流笑道:“待會兒本王將韓大人的信和韓毓的身契一並交給他。他的病就該好了。”那書呆的身契還是屠憲主動送來的。

一頓,長流又問道:“京裏還有沒有消息過來嗎?”

江淮搖了搖頭,他明白如果殿下在等的重頭戲不能按事先謀劃的演,那麽整個計劃便會功虧一簣,甚至事情會按照柳青綸所希望的那樣發展,最終禍及 殿下自身。

二人卻不知曉,就在白日裏,慶帝發了好大一通火。

南宮宮室空置已久,皇帝起居甚感不便。但幾次經過被焚毀的正陽宮,卻見漢白玉臺基上不過才壘起不到半人高的宮墻,竣工還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

今日,下朝之後慶帝又路過正陽宮,只覺數日過去,宮墻不見寸高,便有些氣不順。回到南宮,只因上的茶水有些燙了,那奉茶的小太監便被拖出去杖斃。高勝見狀就提議皇帝去福海前的望海樓觀景消暑。

望海樓因為建得高,加上毫無遮擋視野開闊,是整個皇宮最佳的觀景之所。站在望海樓上不但能縱覽整個皇宮,還能看到宮外山巒疊翠。慶帝沿著福廊繞行,貫過福海的清風撲面而來,確實覺得舒爽了不少,正待開顏,卻遙遙望見宮外天水街上有一處拔地而起的屋脊,高敞壯麗,像是新近才建的。

皇帝當即指問道:“那是誰家房舍?”

高勝彎腰笑答:“回稟皇上,老奴聽說戶部尚書王大人的新公館仿佛就在天水街上。”

慶帝有些不是滋味地道:“王善前些日子剛同朕哭過窮,說正陽宮工程預算太大,眼下國庫空虛,戶部一時撥不出這筆巨款來,只能從別的事項上挪用。不想他自己倒是比朕還闊綽。”見高勝欲言又止,皇帝沈了臉道:“還有什麽事瞞著朕?”

高勝只得答道:“老奴聽說王大人家修屋不用銀子。”

慶帝笑罵道:“胡說。”

“老奴豈敢在皇上面前妄言。最近每日從宮中運出去的‘工程廢料’不計其數。而王大人家鼎鐺玉石,金塊珠礫則日進數千。只怕宮中庫存的棟梁大木,超過半數現懸在王大人的新宅裏……”

慶帝當即大怒,急召王善進宮,欲盤問一番。不想派出去的黃門回報說王大人得了急癥,不得奉詔。慶帝急怒攻心之下道:“既然有病,朕也不勉強,就讓他回原籍休養去吧!”

其實,王大人不過略破小財便從傳旨的黃門口中得知自己即將大禍臨頭,就火速從後門坐了一頂小轎去柳府討主意,不想卻越發弄巧成拙。

作者有話要說:於是洛渣渣就要出場了,正面交鋒。

女主前世並不是蠢,只是環境造成了教育認知上的限制。她現在的手段前世未必沒有,只是觀念上的差別造成了行事作風的不同。並不是閻王殿就能教出滿腦子詭計。

內容改編自明嘉靖三十六年(1557年)發生的真實事件。一場因雷擊引起的大火,將皇宮主體建築化為灰燼。新宮修了三個月卻不見有絲毫竣工跡象。皇帝登高看見了工部尚書趙大人家的新屋。於是這位認嚴嵩為幹爹的趙大人就悲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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