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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陽宮被毀,早朝時群臣都對皇帝受到的驚嚇表示了慰問,並且對聖體的安康表達了衷心的慶幸。慶帝以一種非常果斷的姿態拒絕了群臣的建議,即暫時搬到無人居住的鳳簫宮,等待正陽宮的覆建。許多人不明白陛下為何舍宮室富麗的鳳簫宮而寧願屈就在相對敝舊的南宮。有心人更私下揣測陛下許是對先皇後十分懷念,怕觸景傷情,才不願踏入先皇後生前所居住的鳳簫宮。只有一旁隨堂的高勝明了皇帝對已逝的先皇後懷有怎樣微妙的情懷,尤其慶帝本人對鬼神之說向來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態度。

於是,早朝最重要的一項決議便成了正陽宮的覆建工程。皇帝命戶部和工部通力合作,務必以最快的速度將正陽宮修繕一新。戶部尚書王善,工部尚書年益自然分別叩首領旨。

隨即,慶帝又嚴令三司徹查正陽宮縱火一案。這件令朝會氣氛相對緊張沈肅的不愉快事件才算告一段落。

看到禮部尚書溫習年跨步出列,慶帝因宮室被人蓄意焚毀的郁氣終於暫時消散,甚為愉悅地問道:“如何,太女駙馬的人選禮部可有擬定?”言罷側目看向站在一旁的太女。

隨波聞言心中不由湧起驚濤駭浪,下意識地緊緊扯住了從腰際垂落的代表她儲君身份的彩絲印綬。她雖然清楚地知曉皇帝已經督促禮部上報駙馬人選,卻沒有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快,畢竟離她及笄還有三年多光景。

慶帝並沒有因為最寵愛的女兒忽然低頭回避自己的目光而感到絲毫詫異,只當她雖貴為儲君,碰到此項議題亦免不了女兒家的害羞自矜。

禮部尚書溫習年顯然極願意配合皇帝議論這一樁攸關社稷的喜事,遂聲音洪亮道:“臣已經偕同一幹同僚,從舉薦的名單中擇取了德才兼備的十名年輕人供皇上挑選定奪。”按照往日成例,都是擬定三名候選人,招入宮中,由太後面見擇定。而此次因太女身份特殊,禮部不得不格外慎重行事。

“哈哈。朕看不如讓宮中畫師將這些備選青年才俊的容貌直接錄於紙上,好讓安平自己參詳一番。”皇帝這話不過是龍顏大悅之時隨口一嬉。因本朝的皇帝亦不乏廣納後宮熱衷於選秀事業的,造成一時入宮者甚眾,導致皇帝本人來不及一一接見,是以派畫師將各位佳麗入畫,再由皇帝禦覽篩選。太女既然是未來的國君,以此類比亦無不妥之處。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溫習年暗忖禮部擬定人選之時似乎以德才為第一標準,難免不合皇帝重視容貌的心意,當下靈機一動,進言道:“還有一人,雖然不在這推舉名單上,但微臣聽陛下方才所言便不由想到了他。”

“哦。是何人啊?”慶帝不免來了興趣。

“便是陛下欽點的新科探花韓毓。臣有幸被陛下指派為殿試八位閱卷官之一,監考之時曾見過這位探花郎。說是顏如宋玉,貌比潘安亦不為過。”

慶帝略有些興奮地拍了拍禦座上的龍首,笑道:“朕想起來了,這個韓毓確實姿容絕佳。朕還記得他的卷子,字跡雋秀,文筆犀利,論述精道。”一頓,慶帝點了點頭,道:“不錯。不知他家世如何?”女主當國,外戚專權成了更需要防患於未然的一大問題。慶帝不得不為後世著想。

“啟稟陛下,韓探花的父親正是光祿寺少卿韓繼韓大人。”溫習年明白接下來他可以省些口水,由韓繼自行奏對。

韓繼自溫習年口中報出自己獨子的名字就已經開始惴惴不安。一方面,自己的兒子有希望成為太女殿下的駙馬,也就是大禹未來國君的父親,這對韓家來說自然是一種無上的榮耀。另一方面,這也意味著韓毓十年寒窗,希望能一展抱負的願望必將破滅。女主當國,太女的駙馬絕不會被允許參與國事。這對一個剛剛蟾宮折桂、跨馬游街的少年才子來說,也意味著某種程度的理想被剝奪,以及身為男子卻“以色事人”,男性尊嚴的折辱。

但事到臨頭,容不得韓繼多方思慮。何況這樣的事又豈是他一個小小的光祿寺少卿所能推脫?韓繼只能出列道:“臣韓繼叩見陛下。”

韓繼為官十分低調,慶帝對這位光祿寺少卿並無太深刻的印象,這也解釋了為何皇帝不清楚韓毓的家世。

韓繼接著向慶帝交代了韓家的祖宗十八代。慶帝聽了十分滿意。大約就是一家子屢試不第的讀書人,自韓繼往上就沒有做過七品以上官的,從韓繼這一代才在科舉方面開了竅。韓家清而不貴,剛剛好。

慶帝當堂宣布:“那就定下來吧。樓愛卿,由你來草擬婚書。”其實朝中早有人議論,韓毓文采風度皆不下於當年的樓相。

樓鳳棠領旨:“恭喜陛下覓得佳婿。”此刻認得韓毓本人的官員不免暗自比對了一番,皆認為雖則韓毓文采風流或許不下於十年前的樓相,但這一身位極人臣的蘊藉溫雅,初出茅廬的年輕後生實在大大不如,並且只怕他終此一生都不再有機會培養出這種只有站在廟堂之巔才會有的氣韻。如此一想,眾人又不免暗自替這位註定要成為“皇後”的少年才子可惜。畢竟作為一個男人,非但終身不得施展抱負,還會失去最根本的自由,在後宮中過完一生,實在算不上令人羨慕的前途。

慶帝並沒有半點似群臣這般不能訴諸於口,卻對新駙馬近乎於憐憫的心態,他十分高興地接受了群臣的恭賀。

為了避嫌,柳青綸自始至終都沒有對太女擇駙馬一事提出任何看法,而是隨大流地跟眾人一道恭賀皇帝和太女殿下。自從柳青綸被降級以來,已經十分懂得在慶帝面前掩飾對太女的影響力,從不在跟太女直接相關的事宜上提出與慶帝相左的意見。

群臣的朝賀之聲讓隨波陷入了一種恍如置身噩夢般的沒頂浪潮。她昨日才將不能宣之於口的戀慕之情傾訴給了意中人,並且得到了對方的回應。在她眼中,一切都前所未有地鮮活美好,甚至就連嚴苛的洪師傅都不再面目可憎。可誰知,轉眼間她就要嫁給一個素未謀面之人,雖然那人在她一向最信任、崇拜的父皇口中才貌俱佳,但她已經將一顆心都交付給了顧軒,如何能另投他人懷抱。

下了朝,隨波失魂落魄地坐上鳳輦。垂簾方下,她的眼淚便再也抑制不住地奪眶而出。她方才掙紮猶豫再三都不敢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反對這樁婚事。原因再簡單不過,她傾心戀慕之人是自己親姐姐的未婚夫。她更不敢想象,倘若那些禦史知曉了事情的真相,自己會受到怎樣言辭犀利的攻擊和侮辱。

“去鸞鳳宮。”

細心的宮人雖然聽出太女的聲音仿佛不似往常一般清澈動人,卻無人敢一探究竟。

柳思嵐乍見下朝後的隨波便發現她神情不對,仿佛哭過。她連忙屏退左右,急急問道:“我的兒,這是怎麽了?”

“母後。”隨波再也忍不住,撲進柳思嵐懷中便放聲悲泣。

柳思嵐只得一邊輕拍她的肩膀,一邊柔聲誘哄道:“哪個不長眼的在朝堂上又給你氣受了?回頭告訴你外公,好好收拾他。”

“母後。父皇今日早朝給兒臣定了一門親事。兒臣不嫁。母後……”

柳思嵐見隨波哭得眼睛都有些紅腫了,遂心疼地勸道:“我兒莫怕。告訴母後,定的人是誰?”隨波及笄還早。只要不是既成事實,一切就都還有餘地。

“新科探花韓毓。”隨波幾乎哭得哽咽,因而便是短短六個字亦說得斷斷續續。

“我兒放心,母後一定會讓你隨了自己心願。”柳思嵐心道:少不得要把母親叫進宮來商量一番。

隨波聞言不由擡起朦朧淚眼,問道:“真的麽?”

“傻孩子,母後什麽時候騙過你。”一頓,柳思嵐叮囑道:“這是你父皇親自定的人選。你父皇那兒可不要露出半句不滿,免得惹他不快。這事兒包在母後身上。”

“謝母後。”隨波聽柳思嵐說得肯定,終於慢慢收了淚,破涕為笑。

“先別忙著謝母後。我兒倒是說說,你這麽著急到底是為了誰啊?”太女身邊的侍女都是皇後親自選定的,隨波昨日見過顧軒的事,自然已經有人通報給了皇後。

“母後……”

柳思嵐見她一臉嬌羞,遂將她攬入懷中愛憐道:“好孩子,莫怕。萬事有母後替你做主。”

作者有話要說:貓試圖抽離自身主觀去塑造大家不喜歡的人物。

呵呵,現在應該能看出來長流為什麽要燒宮了吧。

這章的作用其實不在寫選駙馬,而在揭示當時的人對女帝配偶的心態。換言之,跟長流在一起也必將承受巨大的心理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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