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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水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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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江淮進來,長流忙問:“如何?”

江淮滿臉挫敗地遙遙頭,皺眉道:“卑職一亮出身份便吃了閉門羹。後來跟了他一整天,幫著上山砍柴,下水撈魚,好話說盡,他楞是一聲不吭,正眼都不瞧我一下。”

“看來只能本王親自去試試了。”

江淮忙勸道:“還是卑職明日再去。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那人脾氣賽過茅坑裏的石頭,殿下怎能受那份骯臟氣。

長流搖搖頭,輕聲道:“聖旨說三日內務必啟程。只剩兩天了,本王耗不起。”

原煥背著柴火,提著兩條胖頭魚趕在落市之前換了米,回到家中。

他借著最後一點日落前的天光開始生火煮粥。

不一會兒,竈內的火苗便嗤啦嗤啦燃起來。不知是不是擱在水缸旁的柴火受了潮,那煙氣竟熏得他緩緩落下淚來。水開後,原煥小心翼翼地取了半把米下鍋,而後用袖子狠命往臉上一抹,這一下極重,竟揩去了臉上一半的塵色,隱約露出清秀臉龐來,儼然是個未及弱冠的少年。那粗布刮得他面上生疼,原煥卻毫不在意,只一勁兒出神。

十五歲以前,便是家中並不富裕,到底也是兩輩子的官宦人家,他何曾穿過這樣的粗布衣裳,又何曾親手砍過柴煮過飯?不過一道晴天霹靂般的聖旨,他的爹便被流放三千裏,死在窮山惡水的半道上,化作一撮黃土。娘親哭瞎了眼睛,反反覆覆只說一句話:“這世道便是這樣黑,就你爹爹傻啊!”

他忽然飛跑到獨有的一間平方裏,移開薄薄的床板,顧不得底下厚厚的一層陳年老灰,伏低身子,扒開墻角的兩塊灰磚,取出一個牛皮紙包來。一時又被揚起的灰塵嗆得咳嗽連連,方要不管不顧展開紙封,卻又突然罷了手,將紙包往床板上一擱,急急奔回廚房。

原煥從水缸中舀起一瓢水,凈了手,用布抹幹,又跑回屋中。他這才重新拿起紙包,小心翼翼地取出裏頭的素絹,上面的字跡因年代久遠已經從鮮紅變成了暗紅,就連絹布亦隱隱泛黃,卻仍字字猙獰刺他心目。那上頭的字他曾看了又看,以至夢中都能倒背如流。

原煥想起過往,忽然捏緊了素絹,頹然坐到地上。

這一晚,他絕無僅有地將放了許多水的粥給燒成了鍋底焦黃的一坨。

次日。曙光剛露。

原煥失眠了大半夜,起身的時候只覺得眼睛酸漲得厲害。他草草洗漱一番,便如同往常一般拎了斧頭拉門出去。

不想門口坐著光燦燦的一團,晨曦之下萬分紮眼。

那衣裳料子絢爛如天邊霞錦,便是原家早年光景好的時候,原煥也從未見過。

原煥幾要返回屋中,再洗一把臉,好讓自己從夢中還魂。不料,對方卻開口道:“你總算出來了。用過早飯沒?本王請你喝豆漿如何?”其實較之平日,原煥今日已遲了半個時辰,因此長流已在此恭候多時,不免有些饑腸轆轆。

聽她聲音清若流泉,原煥又是一楞,這才看清對方竟是一位十三四歲的少女。

長流見他目光上下打量,微微一笑。

“你就是齊王?”

長流極肯定地點點頭。

原煥忽然攥緊了手中的斧子,繃直了右臂。長流卻仿若不見,只靜靜看著他。

僵持片刻,原煥忽然手上脫了力,諷道:“你爹流放了我爹,你卻又來充什麽好人!”

長流卻不提這一樁官司,只道:“皇上令本王三日後趕赴湘西治水,跟當年原大人去的是同一個地方,辦的是同一件差事。”

原煥不由一聲冷笑:“我看那皇帝是越發昏聵了,滿朝文武棄之不用。派一個小女孩兒去糊弄災民。”

長流絲毫不以為忤,輕聲道:“原大人蒙冤,本王甚為心痛。”一頓,她直視原煥的眼睛,接著道:“本王調出了當年的卷宗,上面含糊提到原大人曾經上疏列舉湘西河工十病,為民請命。那道奏疏的內容卻並未附在卷宗上。不知何故?”

原煥並不知曉長流乃是明知故問,一時義憤道:“那奏疏便是呈交禦前又能如何?不過得個‘意圖傾陷’的批語。”如奏疏尤在,“河工十病”的指控於那些貪官汙吏便如同骨鯁在喉。一定是結案後即刻被銷毀了。

長流見他將當年聖旨上的混賬話記得那麽清楚,知他心中其實並不甘心。只是,一來,就像他方才所言,流放原大人的是自己的糊塗老爹,他見到自己又怎能心平氣和。二來,在他看來自己是一介女流,還是個黃毛丫頭,實在不足為信。

思及此處,長流一字一頓地輕聲念道:“編列河工各款具控,輒思更易舊章,並以排擠同僚,意圖傾陷。”一頓,她以極肯定的語氣鄭重道:“你我都知道這是一句顛倒黑白的混賬話。”

原煥聽她一字不漏地將聖旨上的結案陳詞重覆了一遍,本已有所動容,又聽她說出“混賬話”這三個字,不由詫異非常,遂重新細細打量起眼前這位錦衣華服的少女來。只覺她姿容秀逸非常,眉宇間一派沈靜堅毅之色卻又異於尋常女子。

長流一邊任他打量,一遍沈肅道:“本王兩日後便會坐船南下。”一頓,她才接著道:“你若還有半分為人子的孝心,便來碼頭。只要報上名字自會有人帶你來見本王。原大人多年冤情能否得雪,只在你一念之間。”

原煥張了張嘴,卻又閉口不言。

長流知他顧慮,料他心中定然掙紮躊躇,也不催促,反道:“如何,本王在此等候你許久,現下腹中饑餓,要不要一道去吃早點?”

原煥見她轉眼已由少年老成改作一派少女天真爛漫,心下不由又是一陣詫異,卻仍是一言不發地走了。

待他走遠,江淮才從不遠處的樹上蹦下來:“殿下,您說他會不會去?”

“本王賭他會。”一頓,她轉向江淮,笑道:“走。咱們去和記吃早點。”

和記雅座。

長流是此間常客,隨意點了皮蛋瘦肉粥、茶葉蛋、豆漿、油條之類尋常點心。

菜很快上齊,待小二退出去,江淮見長流眼窩處微有青色,不由道:“殿下昨夜只怕又在秉燭夜讀吧。”

長流點點頭:“本王昨夜又將刑部存檔的卷宗細細看了一遍。”其實那份卷宗裏有頗多語焉不詳之處,因而長流才讓江淮去試探原煥。從原煥的態度和反應看,他對當年的事知之甚詳,只因為顧慮重重才避而不談。

“原大人當年上的那份奏疏很重要麽?”

“是。奏疏中羅列了原大人所搜集的湘西一帶騰河頻繁漫決的情形,以及河員中存在的貪腐罪證,還分析了朝廷制度上的弊端。只是,當年查案的大員說原大人‘俱系空言,純屬捏造誣告。’”一頓,長流微帶諷意地笑道:“當年被原大人‘誣告’的河道總督屠憲已經在這個位置上坐了一十三年了。咱們此去亦是免不了要同他打交道的。”

江淮劈了一記手刀,道:“殿下是皇上親命的欽差大臣,何不使用先斬後奏之權,殺了河道總督?”

長流搖搖頭,輕聲道:“要是這麽容易就好了。你可知原敬業當年為何被流放?”

江淮不解道:“不就是因為揭發河工貪汙案,卻被那些沆瀣一氣的官員反咬一口麽?”

“那是後來的事。事情的起因卻是因為他走馬上任工部右侍郎後與譚穎一同去湘西治水,不但卓有成效,而且單單這一項工程,當年就替朝廷省下河工費用兩百多萬兩銀子。”

江淮越發不解,問道:“這不是好事麽?”

長流搖頭道:“你卻想不到,原敬業次年的考評不為‘最’反為‘殿’,之後就被貶去了偏遠之地。他聽說自己被貶官是因為有人誣告他貪汙工程款項,激憤之餘便寫了一份《辨冤疏》,向皇上詳細匯報工程財務,並在奏疏中將工程各項開支都開列了出來。然而這份奏疏卻猶如石沈大海。原敬業遲遲等不到皇上批覆,便又上疏揭發了往年河工人員的貪汙罪行,最終才因為此舉遭到流放。”

江淮是個悟性絕佳之人,思索片刻後,道:“原大人名‘敬業’,想必行事作風亦是一絲不茍,眼中容不得半點沙子。十有八|九是因為他的不貪讓別人都貪不到,因而才遭到那些懷恨在心的官員聯手報覆陷害。”

長流點點頭:“此事牽連甚廣,不光是工部的事,還有戶部。裏面的水只怕比騰河深百倍不止。”

江淮頓時恍悟道:“所以才會年年治河,卻年年治不好,甚至水越治越大。沒有騰河發大水,這些人又如何撈油水。”說到此處,江淮忽然一頓,凝視著長流,道:“殿下,您……”

長流自然聽出了他語氣裏的擔心之意,微微一笑:“本王的好外公卻是替本王爭到了一樁好差事。本王若是要水清,便一下子連捅工部、戶部兩個馬蜂窩。若是跟別人一道渾水摸魚,他便能羅織罪證,輕則告本王一個知情不報,重則說本王同河道總督一起同流合汙。”這樁差事的關鍵根本不在於治水,而在於治人。柳青綸是來給長流拉仇恨的。

作者有話要說:呵呵,老狐貍的殺招根本不在於治水啊。

貓貓找了一個很難的題材來挑戰。光這些河工裏面的貓膩就查了很多資料。因此真的寫不快。不過本周更新任務是兩萬,所以基本是日更三千的量。

皇帝的結案陳詞是根據乾隆年間的一樁案子改寫的。原文為:“失館無聊,編列河工各款赴京具控,輒思更易舊章,並以營求包攬,意圖傾陷。”

“最”(上等)、“殿”(末等)出自雲夢秦簡中關於考課基層官吏的律令。其後,“最”、“殿”二字作為考核績效劃分等級的專用名詞,一直沿用到清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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