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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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光冉冉而下,皎潔清麗的團花似白玉排空而出,綴滿枝頭,望之如玉山傾倒,籠蓋一庭。

一旁銅壺上的壺蓋被蒸騰熱氣頂得突突直跳。樓鳳棠微微一笑,從小火爐上取了開水,倒入瓷壺潤養片刻,待水略涼些,再行洗茶。

長流見他將洗過的嫩如蓮心的茶葉置入茶盞中,不由想到“茶滋於水,水籍於器”,正如他二人如今互為依仗,遂也回以淡淡一笑。

再往杯中註入少許熱水,執盞輕輕轉動數圈,浸潤茶芽。這個“潤心蓮”的動作由他做來格外溫雅卓然。

一縷淡香清逸而出。

樓鳳棠擡腕高提水壺,水柱一線而下,高拋低落往覆三次。

長流見他先以鳳凰三點頭為勢,後又微微欠身雙手奉茶,再報以一笑,心下玩味這看似謙恭的姿勢中到底帶有幾分誠意。

青瓷茶盞中茶湯澄清碧綠,葉似旗、芽似槍,交相輝映,上下沈浮。

聞香則甘香如蘭,幽而不洌。 入喉則齒頰留芳、甘澤清潤。

二人就在這一樹春光、滿園香雪中品茶。

“殿下約臣前來,可是有事?”

長流放下茶盞,微微點頭:“本王看言成這個刑部尚書只怕做不了幾天了,樓相心目中可有接替人選?”

“哦,何以見得?”

“本王原以為他們會用一個‘拖’字,如今卻三日之內就判了斬立決。這其中必定有鬼。”

樓鳳棠又為她添了些水,意為嘉許,笑道:“有。殿下可要過目?”那日他從樓書倚處得到消息,便等著看她動作。後來他曾當面問她:“若反過來,馮彭打死柳正,豈不更痛快?同樣能讓馮和、柳青綸反目。”她笑道:“師傅這是明知故問。馮彭殺柳正只能洩憤,柳正殺馮彭卻能將軍。而且,倘若如此,馮尚書必在柳相爺的不依不饒下被貶謫丟官,事後再換一個牽線木偶上去,於本王,於樓相又有何益處。”所以現下她憑直覺就能正中靶心,樓鳳棠一點都不奇怪。

長流搖搖頭。橫豎是樓鳳棠的人,何必多此一舉。便是他二人之間將來角力,也需得風雨同舟過了眼前這關再說。

樓鳳棠又笑問:“殿下可聽過‘斬白鴨’?”

長流再搖頭:“願聞其詳。”

“倘若我猜得不錯,刑部這是打算買命。”

長流一驚道:“你是說他們打算偷梁換柱?”

樓鳳棠點點頭,心下明了:公主智謀、手段都不缺,缺的只是官場歷練和人脈積累。

長流笑道:“多謝指點。不若咱們再賣馮尚書一個人情。”

見她言笑晏晏,前腳害了人家獨子,後腳便去示好結交,並且心下毫無芥蒂,樓鳳棠心中亦感頗為玩味,不知當喜當憂。

行刑之日,麗日當空。

午門外人頭攢動,萬人觀斬。這殺人本就難得一見,何況殺的還是當朝右相,一品大員的親孫子,可說是大禹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景。

監斬官一聲高喝:“時辰到!”便要將手中令簽拋落。

此時只聽一聲高喊劃破鼎沸人聲:“刀下留人!”

一人一騎自午門而出,高舉金牌疾馳而來,一邊高聲呼喝道:“皇上有旨,刀下留人!”

言成本想強行令斬,待瞧清楚來人是何辰,便先軟了半邊,握住令簽的手一陣發顫,怎麽都擡不起來。

何辰一陣風似的刮入刑場,躍下馬背,再次出示金牌令箭,對儈子手道:“將人犯帶過來。”

言成頓時心跳如擂鼓,緊盯何辰一舉一動。

待看清人犯面容,何辰“疑”了一聲。要說柳青綸那個不爭氣的孫子,何辰是見過幾次的,心道:難道馮大人實屬誣告?

他走到人犯近前,一手捏住那人下巴,一手拂開他鬢邊亂發,細細端詳,片刻後突然冷笑一聲,伸手往那人下巴處利落一掀,竟生生揭下一張面皮來。眾人見此驚天變故,頓時一片嘩然。

那人露出真容,與柳正半點不似。柳正一身細皮嫩肉,那人皮膚粗糙黝黑。幸虧何辰心細,方才從他臉上和脖頸膚色的明顯差異上瞧出了破綻。

何辰一把掀下他嘴上封的狗皮膏藥。那人顧不得嘴上熱辣辣一陣疼痛,立刻大呼冤枉,高叫道:“青天大老爺在上,您要為草民做主啊!草民不過一時饑餓偷了一塊煎餅,那攤主都說不再追究,官府卻強索小人入了大牢,這就要處死啊。”說罷泣不成聲,伏地叩拜不止。

言成心知大勢已去,頹然栽倒在地。

何辰居高臨下望著他,道:“言大人,你且隨下官去禦前將此事解釋清楚。”

言成抖如篩糠,實在無力站起。何辰只能命兩位衙役將他拖起來。堂堂刑部尚書,一品大員,竟然兩腿懸空被人架著走。

眾人看了這一出鬧劇,七嘴八舌議論不休。人群久久不散。

次日。慶帝不顧太女顏面,當堂發作柳丞相,稱其身為當朝首輔,卻指使刑部徇私枉法,偷換人犯,妄圖瞞天過海。立身不正、治家不嚴,犯下欺君大罪。

熟料言成一口咬定是自己為了諂媚上官,自作主張私放柳正,與柳丞相毫無幹系。

慶帝逼問道:“既然是你私放的,那朕問你,人犯現在何處?”

言成道:“下官並不知曉他逃往何處。”

慶帝怒道:“一派胡言!”

僵持之下,慶帝只得命人務必將柳正緝拿歸案。

一直閉口不言的樓鳳棠忽然出列道:“皇上,如今刑部出了那麽大紕漏,臣以為再派刑部的人去追拿逃犯恐怕不妥。不如讓京兆尹去吧。臣聽聞柳正是他拘捕後移交刑部的,可見此人堪用。”姚銅此人雖然怕事,卻遇事不知變通繞開。當初便是看中他這一點,才安排他將柳正拿了個現行。若是當初此事第一時間便落到刑部手中,只怕無論哪個捕頭出面都會當機立斷隨意抓一個柳正的小廝頂缸了事,而絕不會羈押柳正本人。可憐姚銅抓了柳正之後立刻移交刑部,還自詡高明,卻不知自己一舉一動都在他人甕中。

慶帝聽了樓鳳棠的建議深以為然,遂命京兆尹出面拿人。

且不說京兆尹姚銅接了聖旨之後,一張臉比死了親爹還要難看。但皇命終究是皇命,即使柳家日後不放過他也是日後的事,如今皇上這一關他就是脫去一層皮也得先扛過去再說。

慶帝此次雷厲風行,當堂便將柳青綸降一級,罰俸三年,雖保留其丞相之職,卻與樓鳳棠掉了個個,排在他之後。宰輔一職歷來論資排輩,柳青綸花甲之年卻排在在他眼中毛還沒長齊的樓鳳棠之後,實在憋出一身內傷。

退朝之時,柳青綸走過樓鳳棠身側,冷哼一聲,便欲拂袖而去。熟料,樓鳳棠反好言勸道:“柳相且聽我一言,待人切不可厚此薄彼,以免招來禍端。”

柳青綸面上驚詫之色一掠而過,仍是怒氣沖沖地走了。

城門外。

雨季已過,氣候格外幹燥。加之此地通往官道,往來塵土飛揚。因而路邊一棵老槐樹下的涼茶灘就成了出入帝都的行人必要停下歇腳的所在。

老六心裏盤算著,他這茶攤已經頂替原先的老板擺了兩日,左不過今明兩天他便可回到兵馬司幹回自己的老本行了,因此對往來茶客也就格外殷勤了幾分。

“老板,來兩碗茶。”

“來啰。”老六端上兩碗茶,接過一錠銀子,心中一驚。即刻向來人看去。那給銀子的人一副小廝打扮,卻對另外個同樣打扮的年輕人格外殷勤。不但替他將桌子凳子都用衣袖抹了一遍,還點頭哈腰做出請的姿勢。再看那年輕人,雖然面上汙穢,但指甲平整,指縫幹凈,一雙手纖白異常,根本不像是服侍人的。他飲茶也不似別人豪爽一幹到底,而是皺了皺眉頭,將那粗瓷大碗的裂口轉向別處,猶豫再三才下了口,卻一口氣咕咚咕咚喝了個幹凈。那小廝見他將一碗茶喝幹,輕聲在他耳邊嘀咕了一句。老六並未聽得真切,但看神情像是催促他快走。

眼見二人起身,其中一個仿佛並不情願,老六忙端著笑臉上前,一把拽住那個擺譜的,高聲道:“這位客官,您足足給了一錠銀子,兩碗茶卻只要四個銅板。小店沒有銀子找給您。您看這樣可好,您先耐心坐會兒,等多過幾個客人,我也好還您銀子。”

那小廝搶先道:“這剩下的就算打賞了。咱們哥倆急著趕路。”一邊說,一邊去掰老六手指。可這哪能掰得開。

老六急了,越發不依道:“這怎麽行。看你們哥倆穿著打扮也是掙辛苦錢的,我不能貪心昧了你們的銀子。您還是等等。”

小廝終於急了,卻仍舊好言好語道:“大叔,您幹嗎跟銀子過不去。咱們都說了不要了。”

那人手臂被老六拽得生疼,見他一味夾纏不清,忍不住發作道:“我說你這人怎麽回事兒!小爺我願意打賞,你怎麽不識擡舉!還不快給我滾開!”

小廝聽他說話那口氣,就知道他少爺脾氣上頭,一勁兒對他使眼色,可對方楞是不領情。好不容易躲過官府的盤查,這小祖宗卻偏要在這兒喝茶。喝口茶都能弄出那麽大動靜,小廝撞墻的心都有了。

這一吵起來,自然圍觀的人多了。圍觀的人一多,終於引來了城門盤查的衙役。

人群中不知是誰高喊了一句:“我看那人就像通緝的柳丞相家的孫子!”

他這一喊,官差還沒動作,那兩人就先跑了。老六這時候反倒甩了手,在一旁樹蔭下瞧樂子。

當晚,王素芝在家中得知柳正被緝拿歸案的消息,又暈了過去。柳家如今不比往常,也不敢再拿大往宮裏頭叫太醫,只能又打發人忙忙往醫館請大夫。

三日後,姚銅奉命監斬柳正於午門。唯一的嫡親孫子沒了,柳青綸大病一場。慶帝乘此機會將刑部大肆換血,終於贏了這老匹夫一回,心中甚感暢快。

齊王府。書房。

江淮笑道:“幸虧殿下神機妙算,一早就盯著刑部。否則那畜生說不定真的就落跑成功了。”

林飛飛亦感心懷大暢,湊趣道:“還是老六那場架吵得高明。”

長流心知此次若沒有樓鳳棠從旁指點以及從中斡旋,萬難成就如今的局面。因此她並未如何得意,她知道自己要走的路還很長。

作者有話要說:上一章小魚兒童鞋猜中殿下布局。

這章貓貓再出一題,為什麽樓鳳棠要對柳青綸說這樣一句話?第一個猜中的童鞋送分!(提示:聯系本章上下文。)

感謝為了貓貓專程註冊的童鞋。感謝所有買v的童鞋。

不會寫權謀的某貓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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