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聶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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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書倚正歪了頭靠在美人榻上等信兒,見招財背著長流入殿,忙起身道:“快,和風去把備好的姜湯端過來。細雨,準備香湯給公主沐浴驅寒。”

長流見樓書倚一臉關切,扯出一抹笑,道:“我沒事。別擔心。”

樓書倚挨著長流坐了,握住她的手含淚道:“好孩子,這大雪天的,難為你了。別怨怪你父皇,他也是聽了別人的挑唆。”又從銀霜手中接過一只手爐遞給長流,再命人將炭盆擺在長流近前。

長流點點頭,卻暗暗好笑:你這難道就不算挑唆?我只讓和風別去搬救兵,卻也沒阻止你去求情。

招財忽道:“元寶,去取一塊厚實些的錦帕來。”

元寶正愁沒個插手處,歡歡喜喜地去了,很快便回轉。

招財接過錦帕,將那只紫銅喜鵲繞梅鏤蓋手爐細細包起來,才塞回到長流手中,道:“殿下的手太冰,若是一下子碰了太暖的東西反而容易生出凍瘡來。”

見和風端了姜湯來,招財又道:“奴婢來吧。”便接過湯碗一口口餵長流喝。

樓書倚見一碗姜湯下去,長流臉上略恢覆了些血色,便擦了淚,對招財道:“你倒是細心。把公主服侍好了,本宮有賞。”

“謝貴妃娘娘恩典。”

長流心中卻在感嘆,這廝別要她腦袋已經算是不錯了,如此殷勤服侍,她可消受不起。

絳雪又端了雞粥上來。招財方要接過碗,長流伸手道:“本宮自己喝。”她的手已經不僵了。

招財遂蹲□子,替她將腳上的高底弓鞋脫下,換上圓頭“壽”字繡牡丹平底棉鞋。

長流也不掙紮,任他動作。她餓了一天,知道不能一下子吃太飽,待喝了大半碗粥,便推了碗。恰巧細雨進來說香湯已經備好了。長流便起身去了浴池。

宮裏有地龍的地方只有皇帝住的正陽宮,有溫泉浴池的卻有三處,正陽宮、鳳簫宮、碧橫宮。不過聽聞在建的皇後新宮也會鑿池引泉。

長流命侍女卸去釵環,放下一頭烏發,踏著玉石鋪就的臺階慢慢走入水中。她看著晶瑩的水柱從金龍嘴中噴出,聞著玫瑰花香,任憑溫柔的水波輕輕拍打著肌膚,這才放松下來。直到感覺身上的寒氣都驅盡了,被水汽蒸得微有些氣悶,她才緩緩起身。

走出浴池,招財已拿著一塊布巾候著。長流在榻上靠了,讓他擦頭發,心中不免感慨:這雙手從前握過劍,執過筆,打過馬,張過弓,沾過血殺過人,唯獨沒有服侍過人,誰知手法卻這樣輕柔。

“本宮累了,想要就寢。就留招財一個值夜,其餘人都下去休息吧。”

“是。”

招財方要去滅燈,長流輕聲道:“跟本宮說說西涼吧。”

招財心中一驚,卻微笑道:“殿下為何想聽這個?”

“因為那匹西涼馬,你挨打,我罰跪。自然是要問問的。”

招財即刻釋然笑道:“公主可知為何人都說涼州大馬橫行天下?”

長流其實是知道一些的,不過此刻她自然只是搖頭,滿臉好奇地望著燭光下“肌膚如玉鼻如錐”的少年。

“涼州的雪域高原之上冰瀑如鏡,每到春夏兩季卻可以看見萬澗爭流的奇景。雪域之下緊挨著的卻是大漠瀚海,胡楊紅柳隨處可見。中部一馬平川的綠洲盆地水草豐盛,牛羊遍地,自然也是牧馬的好地方。涼州的春天有一望無際的綠野和落了滿頭的杏花。夏天草原上遍地都是金黃色的油菜花和紫色的馬蓮。”其實他最懷念的卻是秋天草木搖落,金風肅殺的氣息,也許是因為他七歲那年第一次跟隨父王躍馬疆場便是在秋天。

“怪不得西涼有‘塞北江南’之稱。從前母後教我念過‘車馬相交錯,歌吹日縱橫’,寫的便是涼州繁華吧。”

招財點頭笑道:“公主好學問。涼州元宵節夜市燈火之盛堪與京城媲美。‘千條銀燭,十裏香塵。紅樓邐迤以如晝,清熒煌而似春’說的便是了。”那時候他跟小九都不耐煩人跟著,便常常配合默契地甩開王府侍衛,像普通老百姓那樣逛夜市。回去之後雖然免不了被母妃念叨幾句,但只要送幾盞別致的絹燈,母妃便再也繃不住臉,一邊命人將燈掛在檐下,一邊摸著小九烏亮的發辮,誇他們有孝心。

“那你會不會彈琵琶?‘只愁拍盡涼州破,畫出風雷是撥聲。’卻不知道什麽樣的人才能用撥劃出風雷之聲。”她記得前世那名刺客死了以後,從懷中搜出的東西只有一枚象牙撥。

“公主說笑了。臣在顧將軍麾下效力,雖在西涼打過虜寇,卻不通音律,自然是彈不出這裂帛之聲的。”小九從前最喜歡聽母妃彈琵琶,總以為“百萬金鈴旋玉盤”的美妙樂聲出自那枚神奇的象牙撥,便千方百計討了來。他永遠忘不了小九手中緊緊捏著象牙撥,倒在血泊中的樣子。

聶七忽然覺得面上有些癢,伸手一摸才發現濕漉漉的,再一看,燭光下長流素著一張小臉已經合上了眼睛,睡著了。他用袖管狠狠抹去臉上的淚痕,走到燭臺邊熄滅了殿中所有的蠟燭,靠著廊柱慢慢滑□子,坐在一片黑暗裏。月色水一般漫進殿中,浸潤著少女垂落在蓮紋錦被上的烏發。想不到這麽多年過去,他第一次談起夢中故土,卻是對著這樣身份的一個人。

那一晚聶七做了一個夢,夢見他自己又回到了那個“天山之頂白如玉,六月披裘忘暑溽”的地方。聽到大漠駝鈴,遙響邊外。看到家家戶戶將生了紫皮的大蒜跟紅艷艷的辣椒串在一起,掛滿門頭檐下,院子裏堆滿金燦燦的苞谷。他又站到了兒時常常站立的城頭,頂著高懸的烈日,任憑朔風吹去頰邊的汗水,為涼王的獵獵旌旗出現在塵土飛揚的大道盡頭而雀躍歡呼。夢到他在軍營裏同父王手下的軍士一道架起燒鍋,將大塊大塊的肉扔進泉眼一般沸騰的水中,用缺了口的茶缸粗杯與他們劃拳鬥酒。

從前,聶七是涼王府的小王爺,過的一直都是葡萄美酒、烈馬狂沙的日子。而現在他每天睜開眼睛便要自稱奴婢。

作者有話要說:長流殿下自然是在裝睡,否則還不被小王爺滅了。

現在還有人支持招財童鞋做男主麽?小九怎麽死的,大家應該都知道了。

張祜《王家琵琶》:“只愁拍盡涼州破,畫出風雷是撥聲。”

唐 李端《胡騰兒》“胡騰身是涼州兒,肌膚如玉鼻如錐。”

“車馬相交錯,歌吹日縱橫” 北魏溫子升《涼州樂歌》

“千條銀燭,十裏香塵。紅樓邐迤以如晝,清熒煌而似春。” 王顓《玄宗幸西涼府觀燈賦》

元稹《琵琶歌》:“驟彈曲破音繁並,百萬金鈴旋玉盤。”

“天山之頂白如玉,六月披裘忘暑溽”《天梯雪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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