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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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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波壽辰那日,長流以還未除服,恐沖撞了為由,向慶帝告假。請假條卻被柳思嵐給擋了回來,理由是集體活動,重在參與。

於是長流在當日換上了一身淺綠色的宮衫,隨樓書倚一同前去充當臨時演員。

雖則長流已經遷出了鳳簫宮,柳思嵐正位中宮之後卻並不打算搬進去,而是另行擇了一塊地修建宮室。新宮就在原先的“梨花海”。

“梨花海”顧名思義,種有梨花萬樹,花開似海。彼時柳思縈剛剛入宮,得了帝王寵愛,不過說了一句“平生最喜梨花”,一夜之間,“福海”前便種滿了梨花,素雪一般漫到天邊去。如今柳思嵐同樣得了帝寵,一夜之間,萬樹梨花被連根拔起,其上堆沙壘石,不日便會砌成巍巍宮闕。

長流看著不遠處沙石飛揚,不禁暗嘆:帝王之愛如同幻海浮沙,或可得一時之寵,卻不可享一世之情。

她記得小時候曾經見過母後以“梨花海”為景畫的一幅畫。如鏡般的水面映照出大片大片似雲朵一般的梨花,上面題了一首七律:

“油壁香車不再逢,峽雲無跡任西東。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

幾日寂寥傷酒後,一番蕭瑟禁煙中。

魚書欲寄何由達,水遠山長處處同。”

那時長流才五歲,尚不解詩中深意。如今想來這魚書難寄之人便是顧濤,隔絕二人的不是山長水闊,而是似海宮門。“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一句寫的並不是一望無際的“福海”,而是柳思縈未嫁之時在家中的院落和池塘。一別經年,當年柳思縈題詩之時,二人已各有兒女,現如今更是天人永隔。怪不得她畫的是水中花海,想來這段情便是應了那四個字——“鏡花水月”。

如此這般一路胡思亂想,很快便到了柳思嵐現居的“棲霞宮”。

“棲霞宮”朱門紅墻鬥拱巍峨,遠遠看去如同棲息人間的一道萬丈霞光。

時值深秋,雖時刻有宮人清掃,通往正殿的百級漢白玉臺階上亦不免落了幾枚紅葉。每每風過,便有跟長流巴掌差不多大小的幾脈素紅打著旋飄下來,將其上的一層清霜染到衣襟上,涼意沁懷。

長流跟樓書倚的品級均高過前來賀壽的後宮眾嬪妃和外命婦,是以二人拾級而上,一眾女子盡皆避讓緩行。

入得正殿,裏頭已然雲鬢齊聚。一幹嬪妃借著此番機會盡皆脫去素服重著華裳。鳥獸花枝形狀的各色步搖,晶瑩輝耀簪於發上,直晃得長流眼疼。

長流的原計劃是當一塊稱職的布景板,把存在感降到最低。誰知天不遂人願,該逃的該避的跟前世一樣,都逃不開也避不過。

她覺得一定是自己剛才跨過門檻的方式不對,難道應該先擡左腿?不然以她最近深居簡出的低出鏡率,一出場絕對不該有現在這樣萬眾矚目的待遇。好幾個嬪妃的動作都像是一個師傅教出來的,先向長流瞥一眼,再挪開視線微微一笑,末了還用宮扇欲蓋彌彰地擋一擋下頜。長流深知,這種笑法除了具有宮廷特色的風情萬種之外,還代表有好戲可看。

柳思嵐正親熱地拉著一個身著金繡雲肩大雜花霞帔,金珠翠妝飾,相貌端麗的婦人說話,仿佛並未看到長流與樓書倚二人欲上前行禮。

又說了兩句,柳思嵐才轉過頭笑道:“這可真是巧了。你不必退,受她一禮也是應當的。”按品級,長流尚且排在樓書倚之前,自然第一個上前,這個“她”是誰,不言自明。

孟顏秋卻道:“娘娘說笑了,臣妾領受不起。”她邊說邊站起來退於一旁。

長流向柳思嵐行了禮,卻感到芒刺在背。方才這二人一來一回輕飄飄兩句話就將什麽都說盡了。長流與顧軒有婚約在身,即便她貴為公主,將來也必然要敬孟顏秋一杯媳婦茶。但那是將來的事,萬萬沒有此刻便由長流向孟顏秋行禮的道理。柳思嵐這麽說只怕是在試探孟顏秋對這樁婚事的態度。而孟顏秋更是一語雙關,表面上說此舉於禮不合,實則態度已然十分明確。

對情人的女兒那叫愛屋及烏,對情敵的女兒那叫新仇舊恨。於顧濤而言,長流是柳思縈的女兒,配給自己的兒子未嘗沒有了卻一樁遺憾的心思。說不得看到長流還會回憶一下自己的青蔥歲月,感慨萬千一番。於他的夫人孟顏秋,長流自然是個不折不扣的禍害。當媽的勾引了自己丈夫還不夠,女兒也要來插一腳,拐帶自己的兒子。何況柳思縈已然香消玉殞,成了永遠的明月光、朱砂痣,孟顏秋這粒沾了蚊子血的白米飯,看見長流難免新仇舊恨齊齊湧上心頭。正是婆媳相見,分外眼紅。

柳思嵐頭上的龍鳳珠翠冠顫了顫,顯然對試探的結果很滿意,對起身的長流亦難得地和顏悅色起來。

樓書倚上前恭順行禮。柳思嵐微擡了擡手,大紅衣袖上的織金龍鳳紋輕展而開,慢聲道:“行了,你退下吧。”前頭朝堂上樓家與柳家已經勢同水火,再加上收養長流這件事,柳思嵐對樓書倚連敷衍也懶得再做表面功夫。

這時候只聽嘩啦啦一陣輕響,水晶簾子被兩名宮女撩開,接著又聞環佩之聲。一名頭戴九翚四鳳冠的紫衫少女從後堂款款走出,動靜之間翩若輕雲出岫。兩條綴著珍珠的雲朵狀綾絹掩鬢從冠沿兩側垂落及肩,襯著丹唇素齒,如水明眸,越發顯得她小小年紀已有傾城之姿。

柳思嵐笑道:“安平快來,讓母後好好看看。”祭告儀式雖未行,鳳印卻已經到了柳思嵐手中。她這個皇後終於可以當得名正言順。

隨波依言盈盈上前。

孟顏秋方要拜見隨波,就被柳思嵐一把拉住,笑道:“陛下寵愛,她這麽個小人兒就要做壽,倘若再叫你這個長輩拜見,只怕反倒折了壽數。”

最後四個字非同小可,孟顏秋自然拜不下去。她見機極快,忙笑著從腕上退下一枚冰底飄陽綠的極品玉鐲來,道:“公主富貴已極,定然什麽都不缺。這枚鐲子乃是顧家祖傳,聊表心意。”孟氏作為顧家當家主母,將貼身的祖傳之物送給一位閨閣小姐,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何況正經壽禮已經在禮單上了,哪裏需要當眾再送別的。人人瞧在眼中,心裏都跟明鏡似的。

柳思嵐笑道:“多謝夫人美意。”

長流險些就要笑出聲來,這兩個女人談判效率真高,孟氏果然是來拆CP的。如今再世為人,顧軒在長流眼中就像出墻去的狗尾巴草、被人咬過一口的梨,愛誰拔去誰拔去,能丟多遠丟多遠,她正求之不得。只是如此一來,她本人接收的“同情憐憫”的目光未免太多了些,委實與她保持低調的初衷背道而馳。長流前世雖然才十歲,卻也明白發生了什麽事,宴會中途便不顧禮節強行早退,無形之中又白白落下個不知進退的名聲。這樣的羞辱不要說她貴為公主,就是普通人家定了婚約的女孩兒也極難承受得住。長流還記得自己那天回到鳳簫宮淒淒哀哀地對月痛哭了一整夜。

樓書倚與長流一道落座,隔著杯盞暗中窺見她神色平靜,不禁心道:她小小年紀,當面受人這般羞辱,卻也沈得住氣。

今日設宴後宮,來的賓客都是外命婦,慶帝不便露面,便差高勝送了禮物來。不過是一些珠寶玩器,倒也沒什麽稀罕的。

只是不知是不是長流的錯覺,唱名之時念到“西涼極品良種馬駒一匹”,招財替她布菜的手滯了一滯。

說起來,招財進寶二人如今在宮裏頭的知名度並不下於大內總管高勝。長流平日出入使喚之時難免叫到他們的名字,因此大公主好黃白之物的名聲也就漸漸越傳越響。

唱名的內侍聲音格外尖細,前世的長流聽到這份仿佛流水一般冗長無盡的禮單,感覺就像被人用針一下一下紮在心口。自她記事起,父皇就從未賞賜過她任何東西。自從母後去了之後,每每生辰,不過按照份例得一碗壽面。

如今她聽著這份禮單,環視四周靡衣媮食之景象,不禁多了一分隱憂。今日隨波生辰,雖未像往年一般設宴乾坤殿,卻仍然用度奢糜鋪張至極。前世禹國城破,固然因為玳國兵強馬壯國力強盛,但這只是外患;禹國本身太過窮奢極侈,上行下效導致吏治腐敗才是禹國兵馬不堪一擊的內因。

不過再往細處想,現今任光祿寺卿的正是柳思嵐的母親,柳家當家主母王素芝的嫡親哥哥王素和。光祿寺主掌膳食帳幕,眼前這肉林酒池自然要擺到極致方能表得了忠心。

這邊廂長流才想到她的嫡外祖母,那邊廂柳思嵐跟前的何嬤嬤便來傳喚。

皇家行事講究個體統規矩,宴會的座次自然要分個三六九等,以品級論貴賤是一說,以血緣論親疏遠近又是一說。柳思嵐一早就跟慶帝請了旨意,內宴按家宴論,外宴以品級論,內外僅以一簾相隔。

長流跟何嬤嬤進了簾子後頭,便有一道目光冰魄寒芒一般紮到她身上。循著目光望去,她那位好祖母王素芝正笑得一臉慈和。

長流不禁感嘆自己女人緣實在太差,剛應付了一個找茬的,又來一個。不過思及她前世男人緣也挺差,也就平衡了。

倒是隨波見了長流頗為高興,先開口道:“皇姐過來坐。”

柳思嵐笑道:“長流還得先見過你外祖母呢。”

長流聞言半點不含糊地就跪了下去,心知這些人是看她投靠了樓家,失了柳家臉面,要借她上演一出“母慈子孝”的戲碼,好找回些場子。

王素芝遲遲不叫起,長流也不急。面上仍舊一派恭敬,心中卻不由冷笑,論血緣,王素芝與她八竿子打不著;論尊卑,怕是應該反過來跪才對。也罷,且受著,日後再討回來不遲。

“起來吧。”王素芝又喝了口烏雞白玉湯,用絲帕抹了抹幹癟的嘴,不緊不慢地接著道:“倒是像你娘親,看著就是個懂事的孝順孩子。從前你娘親向我這個老婆子行禮,也是一般地恭順。”

“禮不可廢。這原是應該的。來日皇後小姨封後大典之時,還請於母後靈前告知,長流一切都好。”柳思縈是元後,柳思嵐再風光也免不了要去祭拜她才能封後。何況按祖制,慶帝不會舉行第二次大婚典禮,繼後永遠也無法享受“三書六禮” 迎娶的待遇。皇家祭祀之時,繼後面對元後的靈位,必須執以“妃妾之禮”。便是柳思嵐將來的靈位也只能排在柳思縈的後面。

長流童音清脆,卻字字如刀。話音剛落,就連王素芝也微微變色,同柳思嵐對視一眼。二人再去瞧長流神色,只見她目光清澈無畏,神情一派天真,一時抓不到由頭不好發作,只得作罷。

長流卻不知道柳家母女兩個把剛才她逞口舌之利的這筆賬算到了樓書倚頭上,一邊吃得食不知味,一邊惦記著回去之後要讓和風給她開小竈。在這祖孫三代面前吃東西能落下什麽好,她可不想小小年紀就得胃病。

宴席直到戌時才散。外頭的宮人都提著羊皮牡丹宮燈等各自侍奉的主子出來。另有專司引路的宮女站成一排,等著領外命婦出宮。

長流同樓書倚品級皆高,等候的宮人自然最眾。二人方要相攜回宮,長流忽然看到玉階下站著一個宮裝麗人翹首而盼,忙向樓書倚告了罪請她先行一步,便快步走到那位已露出焦急神色來的麗人身前。

“給姑姑請安。”

長公主看到長流頗有些驚訝,怔楞片刻後方輕聲嘆道:“難為你還記得喚我一聲姑姑。”

長流見她不過二十出頭,兩鬢卻已隱隱泛出霜色,心中暗嘆,面上卻只作不見,甜笑道:“許是姑姑的家臣在宮裏迷了路,不如我讓宮女先送姑姑出去。”

“那就多謝公主好意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長公主也知曉自己如今身份尷尬,對長流投去感激的一瞥,便隨和風安排的宮人走了。

長公主的婚事也算一樁千古奇聞,不到雙十年華便開始守寡,認真論起來跟先帝爺脫不了幹系。先帝爺跟耳根子軟和的慶帝恰恰相反,頗為乾綱獨斷。為避免外戚專權,他立了一個開天辟地的古怪規矩——凡是皇室公主皆不得嫁去勳貴之家,只能擇平民為駙馬。駙馬爺的人選則全憑坊間口碑或由近臣舉薦。先帝爺聖明燭照,他在世的時候,幾個女兒嫁的駙馬爺都經過他親自面試鑒定,雖是盲婚啞嫁,婚後倒也舉案齊眉。到了長公主這裏,先帝爺已經去了,離慶帝最近的莫過於大內總管高勝,於是為公主牽線搭橋的人成了這位宦官頭子。長公主要選駙馬的風聲一出,舉國震動,引來民間無數妄圖攀龍附鳳的投機倒把分子。高勝選人的法子倒也頗為簡單,誰家給的銀子多便是誰,價高者得。他根本不知道駙馬爺長得是圓是扁,就爽快地把長公主拍賣了出去。誰知這位駙馬爺是個早已重疾在身,一只腳已經踏進棺材裏的病秧子。

大婚當日,病秧子駙馬在婚禮現場大流鼻血,向眾人展示了一番何謂血染的風采。長公主到了此時才知被一個太監誤了終生,無奈聖旨已下,她自己沒有權限悔婚只能認命。新婚剛滿一個月,駙馬便一命嗚呼。高勝是慶帝身邊的大紅人,在宮裏幾乎遮天蔽日,長公主投訴無門,苦不堪言。這還不算完,她嫁的人家也真是膽大包天的奇葩,非但敢娶公主沖喜,當婆婆的竟然還敢當面辱罵長公主克死了丈夫,又諸多刁難怠慢。長公主品性溫良一直隱忍不發。

慶帝坑了自己的親妹妹,卻為了自己的寶貝女兒隨波,暗中廢除了先帝爺立的這項規矩,不想卻被柳思縈鉆了新政策的空子,給長流和顧軒定下了親事。

作者有話要說:本章完

這篇文真是不容易寫啊。很有趣的挑戰。

貓是從存稿會死喵星來的,半章半章並非為了騙點擊,實在是不發我就一點寫的動力都沒了。還請各位見諒。

“油壁香車不再逢,峽雲無跡任西東。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

幾日寂寥傷酒後,一番蕭瑟禁煙中。

魚書欲寄何由達,水遠山長處處同。”

宋 晏殊

靡衣媮食

mǐ yī tōu shí

釋義 媮:茍且。身穿麗服,茍且而食。

出處 《漢書·韓信傳》:“眾庶莫不輟作怠惰,靡衣媮食,傾耳以待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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