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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宜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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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流飲下參湯,命宮人點燈傳膳。

因皇後駕崩,慶帝下令茹素十日以寄哀思。

長流雖然沒有什麽胃口,但也知道十歲的孩童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飲食很該講究些。夾了一塊“銀絲金卷”,金燦燦的千層餅裏頭夾著細白的豆芽,口感倒也爽脆。又吃了兩塊槐花酥,她忽然放下銀筷嘆了口氣。

三日之後慶帝就會宣召她,詢問願不願意養在柳思嵐身邊。前世的時候她年歲尚幼,為爭一時之氣便一口回絕了,柳思嵐自然順坡下驢不再提及此事。長流小小年紀,硬氣是硬氣了一回,但自此以後在宮中便越發勢單力薄,無人照拂。按理說柳思嵐是她的小姨,又是繼皇後,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都是最合適的人選。也正因為如此,為服眾立威也好,為賢德美名也好,於情於理柳思嵐都不能不擺個姿態出來,主動向慶帝請求撫養長流。

長流若是答應,則必然要與柳思嵐這位“新母後”同住。在她心裏,母後始終只有一個,自是萬萬不願意的。但倘若不答應,憑著柳思嵐如今在宮中的地位,別的嬪妃就是原本想撫養她,也不敢再起心思。

宮中如今只有她跟隨波兩位皇女。何況長流是元後所出,有資格撫養她的必然要占一宮主位。而這些人雖然娘家無不顯赫,但敢與柳家叫板的卻只有左相樓家。禹國以右為尊,是以雖然同朝為相,右相柳青綸還是隱隱高出左相樓鳳棠一頭的。這兩股勢力在朝堂上前者代表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而科舉出身的新晉官吏則多以後者馬首是瞻。

左相樓鳳棠的妹妹樓書倚位列貴妃,如今正是宮中除柳思嵐以外品階最高的嬪妃。長流得不到柳家的支持,卻也不能公然站到柳家的對立面去。她思前想後,都得不出一個穩妥的法子。不過論起前世,樓書倚倒是向她拋過橄欖枝的,但因為當時她剛剛喪母,心理上很難接受叫另一個女人母親,所以並未思慮太多便回絕了。這點也令長流百思不得其解。一般來說想撫養她的都是年紀大了色衰愛弛的嬪妃,這些人自知靠承寵誕下子嗣的機會渺茫,或為排解深宮寂寞或為給自己將來尋一個保障,才會起了心思。但樓書倚年方十八,進宮不過才兩年,慶帝對她也算得上寵幸有佳,她圖的卻是什麽?長流知曉自己根本不得慶帝喜歡,撫養她要冒著失去帝寵的危險。別的不論,若是慶帝不想看見她這個女兒,便很有可能不再踏足她所在的某一宮。若說別人,指望母憑子貴,靠撫養元後的嫡女升一升位分,也合情合理。可是樓書倚已經位列貴妃,再往上也不過是皇貴妃,除了儀仗更華麗些,根本沒有什麽實質的好處。何況縱觀禹國歷代後宮,有皇貴妃封號的不過渺渺數人。一般是在皇後不得皇上心意,又一時廢不得的情況下才會冊封,柳思縈和柳思嵐的情況就是如此。所以即便樓書倚撫養了長流,在位分上再進一步的可能性並不大。倘若單單為了下柳家的面子也說不過去。

長流從小在宮中長大,去了玳國又是皇後,宮中的雲譎波詭她看了一輩子。饒是如此,但她還真猜不透樓家此舉意欲何為。

一旁墨蘭見長流對著一桌菜肴卻食不下咽,便輕聲勸慰道:“公主,您多少用一些。”一頓,她輕聲道:“奴婢知道如今的情勢,咱們宮裏的用度都大不如前,可您就是心裏不痛快,也得顧惜著自己。”

長流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輕聲問:“怎麽了,可是有事瞞著本宮?”

“回稟公主,按照份例,公主您的晚膳應該是十八道。如今卻……皇後才去,就這麽著,往後可如何得了。”說到此處,墨蘭的聲音已經隱隱帶泣。

長流掃了一眼面前的菜肴,一共十二道。她剛轉生回來,於這些瑣事並不太記得,又因為方才思慮過重,若不是墨蘭提及,她根本不會註意這些。

長流不以為意地輕聲道:“就是因為母後去了,本宮自當節儉些為她祈福。何況這些也盡夠了,並無不妥。”說罷不緊不慢夾起素三絲吃了一口。心中卻是好一陣冷笑:我當柳思嵐為何起了善心,獨獨留著一個用慣的墨蘭不調走呢。原是為了這個。墨蘭是母後親自給我選的人,平日裏說話做事是最妥帖的,絕不會露出藏不住心思的表情。前世她應該也說過這話,明著暗著說柳思嵐苛待了我,好讓我在父皇問起想不想被柳思嵐撫養的時候一口回絕,方能順了柳思嵐的意。剛才顧軒求見,她明明可以直接把人帶到不起眼的地方再來通稟,卻偏偏把他撂在正殿外頭紮眼。好個忠心耿耿的奴婢。我上一世年歲太小,竟是未曾留心,現在看來,怕是好些事也壞在她身上。

如今連自己的貼身宮人都不能信,可真是四面楚歌。不過長流知道眼下還不到拔去這顆釘子的時候,先想好如何應對三日後的宣召才是正經。到了這一步,找個便宜後娘勢在必行,這不是是非題,而是選擇題。在宮裏,沒有大樹乘涼,只能日曬雨淋自生自滅。有道是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退一萬步來說她要是真的順勢答應了柳思嵐,反倒將了對方一軍。且等著樓書倚的橄欖枝遞過來再說吧。

次日,長流仍舊與眾嬪妃一道奉旨哭靈,慶帝與柳思嵐照例因為悲傷過度而臥病在床。長流不免暗自尋思著莫非這兩位臥的是同一張床,否則怎麽單單父皇身邊的大內總管高勝一人來報呢。

時辰一到,眾人照舊散去,長流仍如前世般跪著不動。少頃,待腳步聲退了個幹凈,長流方轉身回望,果然看到樓書倚帶著兩個貼身侍女上前。

“公主還請節哀。”

樓書倚細長的杏眼微紅,目光卻透出溫和的善意,語氣也頗為懇切。她素面素服的樣子倒讓長流想起“岸芷汀蘭,郁郁青青” 這一句。樓家世代書香,樓書倚人如其名,動靜之間猶如手執書卷,斜倚樓臺,道不盡的嫻雅清逸。

“有勞娘娘記掛。”長流連忙回禮。

“我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公主可否帶我去‘露園’走走。那裏有幾株臘梅還是從前與皇後娘娘一同植的。”

“娘娘有心了,請。”長流暗自好笑,什麽一同植的,說得好像有多深厚的情誼一般。不過是宮中例行的賞花宴,讓專職花木上的人栽種好了,再由眾嬪妃執玉壺澆上兩滴水,權作錦上添花。

幾人穿過長廊,一時寂寂。只有瑟瑟秋風將一路上白色的宮燈吹得風雨飄搖。

“露園”這名字還是長流取的。只因此處植著一片湘妃竹,夏日裏每每晨起,蔥綠的細葉尖上總掛著露水晶瑩。只是深秋之時未免顯得蕭條了些。不過樓書倚方才提到的幾株臘梅倒是有數點熒黃玉珠一般開在枝頭,便是離得稍遠,清淡一脈冷香亦隱隱可尋。看來今年入冬較早。

“公主這兩日可安好?如今‘鳳簫’宮裏的宮人少了一半,公主若是覺得寂寞,大可遷入‘碧橫’宮與我作伴。”

長流聞言道:“多謝娘娘記掛。”接著又躊躇道:“娘娘美意,長流感激不盡。只是此事怕要經過父皇首肯才行。”方才樓書倚一個“遷”字可是大有講究的,若只是小住幾日叫她常來常往便是。

樓書倚展眉一笑:“你父皇那裏由我來想法子,實在不能通融,還有太後不是。”

樓家與太後淵源頗深。傳言當年太後只是樓家遠房表親,父母雙亡後才入帝都投奔,不想從此因緣際會青雲直上,對樓家自然感激在心。只是當今並非太後親子,樓家也非太後本家,所以受的照拂有限。但饒是如此,樓鳳棠不到而立之年已躍居相位,未嘗沒有這一層因果在裏頭。

長流恭恭敬敬行了一個大禮。

樓書倚已知她心意,笑道:“如此甚好。這幾日我便會吩咐宮人整理灑掃,公主只要靜候旨意便可。”

長流謝過,將她親送至宮門外才獨自折返。方才她雖然隨意找了個由頭將墨蘭支開,但今日她與樓書倚一道游園之事斷然不會逃過宮中之人的眼睛。不過,樓書倚既然未曾回避眾人的目光,想來對此事起碼有七分把握,長流只需靜觀其變就好。

長流雖然仍舊看不透樓家為何走這一步,但也不怕樓書倚對她不利。她的玉碟不會改,仍在母後名下,且一旦由樓書倚撫養,她二人便共生共榮,同損同折。

作者有話要說:本章完

於是女主果斷抱了大腿。

這文人物多而繁雜,要細細鋪陳雕琢,所以寫不快。不過既然貓貓開始填坑就會盡力而為。不知道有沒有童鞋猜到文章的走向其實是跟書名相反的?嘻嘻。

“岸芷汀蘭,郁郁青青”——範仲淹《岳陽樓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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