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瑟瑟, 這是謝庭熙去京城的第二個月。

崔清若如往常般，來到碼頭上。

江水湯湯，只是每天望盡江水, 卻都不能看到想見的人。

碼頭最近已經這大半個月以來, 沈家封了水面, 不準商船往北邊去。

崔清若總覺得其中不對，卻又不知道是為了什麽。

她有的信息太少，更多的只能靠自己瞎猜。

“夫、夫人……”

小廝驚慌失措地跑來。

“有事？”

“公子, 公子他死在了京城。”

崔清若楞了好一會兒, 才像是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她搖頭道：“不可能, 你騙我。”

“你騙我。”

她不相信謝庭熙會不在，那個人那麽聰明, 況且他答應會回來的。

那人重諾，他絕不會食言，是這些人騙她。

“不可能, 不會的……”

她喃喃自語，正想轉頭對忍冬說什麽，卻失了力氣, 一頭栽進她懷裏。

崔府最近氣氛壓抑沈悶，府裏的丫鬟們都小聲議論著, 不知道夫人這是怎麽了。

官府都送來了給夫人的賻贈, 宮裏也傳來了消息, 夫人還是不願相信公子死了這件事。

陛下當年為了上位殺害手足, 如今登基的皇帝姜懷為人仁慈, 僅僅只是下旨廢帝, 送其入永巷, 並未將其處死。

京城裏的變動實在太大, 崔家家主被免職流放，謝家因助庶人謝靜言謀反被滿門抄斬，王家退居瑯琊，還了兵權。

至於最可恨的還是南疆王，居然打著入京勤王的名頭包藏禍心。

幸好鎮國公留有後手，沈家也配合斷了南疆王的物資供給，不然就真讓他們奸計得逞了。

就是可惜了他們家公子，因為保護新帝，就那樣葬身皇宮。縱然得了嘉獎封了定國公，可這人都不在了，拿著這尊榮又有什麽用呢？

“夫人，您喝一口罷。”

忍冬端著羹湯，滿眼心疼。

自公子的消息傳來，夫人這兩日是一點東西都不肯吃。

人死了，可活著的人還得好好活下去。

“忍冬，你出去。”

忍冬卻沒聽這話，她這兩日與崔清荷輪著守著她，就怕她想不開就尋死。

“我說不動你了嗎？”

崔清若道：“我不會尋死，我會活著。那個不守承諾的，就該一個人在下面等幾十年。”

讓他好好嘗嘗等人的滋味。

忍冬仍是不聽，崔清若也不與她廢話，只起身向院內走去。

她坐在謝庭熙為她做的秋千上，眼裏滿眼哀傷。

騙子。

忍冬為她披上衣服，她也沒什反應，雖說還活著卻像是魂已經不在人世，眼裏黯淡無光。

像她在崔府未嫁般沈靜，那時是裝出來的，如今卻是真的。

“忍冬，我餓了。你去給我端一碟點心。”

忍冬聽到主子願意吃東西，她自然是高興得很，可她實在擔心主子尋死，便叮囑侍女小廝們定要看好主子。

崔清若等她走後，瞧著手上那對手鐲。

玉是好玉，可送禮的那個人實在不是好人，就是個滿口謊話的騙子。

崔清若從袖中取出一瓷瓶，抖出幾許藥粒，都是謝芳年從前做了送給她的。

說是死的時候不會疼，就像大夢一場，會死在最快樂的時候。

她這一生最快樂的時候……大概，謝庭熙在的時候都是，也不知道等會兒會見到哪個時候的場景。

崔清若正要吞藥，卻被人奪走瓷瓶。

“你這麽餓啊？”

崔清若仰頭，就看見了謝庭熙笑得燦爛。

少年意氣，沒有從前半分影子，和那些買花載酒的紈絝子弟一樣的無憂無慮。

“子言，你是來帶我一起去黃泉的嗎？”

謝庭熙沈默。

他不就是剛走一個月，崔清若這就……思他成疾？

謝庭熙從懷裏拿出桃花酥，打開油紙遞了一塊給她，道：“說好的桃花酥。”

這桃花酥謝庭熙一直貼著身放著，早就冷掉的桃花酥，因而染了這人的溫度。

崔清若接過桃花酥咬了一口，清甜的桃花香入喉，她才覺得不對勁。

謝庭熙坐在秋千另一半位置，看著她眨了眨眼睛，道：“怎麽？”

“你沒死？”

謝庭熙道：“夫人，我要是死了，誰來給你推秋千啊？”

崔清若淚珠滾落，把剩下桃花酥砸到他身上，罵道：“謝庭熙，你知不知我有多擔心！”

“你有盤算，為什麽不先告訴我。”

“你要是死了，我就養好多面首，會給我買點心的，會給我做秋千的……我一樣養一個，把你忘幹凈。”

崔清若轉身就走，謝庭熙一把拽住她道：“我不是讓人告知你了嗎？”

“是，是有人只會我了。”崔清若哭得眼眶都紅了，“他們都告訴我謝庭熙死了。”

謝庭熙道：“官府給你的賻贈，你是不是沒打開？”

“你以為我當真在乎那點錢嗎？”

崔清若沖他吼了一聲，話音剛落，她就反應過來了。

謝庭熙道：“裏面有我的親筆信，我特意讓沈家的親信，給你送來的就是怕被別人知曉。”

“那外面的人都說……”

謝庭熙笑得吊兒郎當，道：“那以後就得看，崔夫人願不願意養我做面首了。”

“我會做秋千，會買點心，下雨了會給夫人送傘……不知道夫人能不能收留我，養我一個當養好幾個。”

崔清若擦了擦眼角的淚，斥道：“說什麽呢？你不做官？”

謝庭熙望著她道：“一品國公夫人的誥命，我都為你撈到了，再做官也沒意思。”

崔清若問：“可你可以做皇……”

謝庭熙道：“我喜歡，我沒出息，就想蹭夫人的飯。”

崔清若卻沈默。

這人把沈懷推到那個位置，卻功成身退，甚至連“謝庭熙”的身份都不要。

這人是為了他自己，卻也更是為了她。

不然他那些籌劃，不是拿不到姜家的江山。

謝庭熙低頭望著她，道：“人人都有想要的，我什麽都不要，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你不後悔？”

“後悔是懦弱者才會，我不會，我若哪日想，就去拿就是。”

崔清若瞧著這人眼角眉梢的輕狂，才明白，如果不是生在那樣的環境。

子言本就該是這樣。

裘馬輕狂，少年風流，不羈瀟灑。

“就是要和夫人商量件事兒，以後世間再無謝庭熙。”

“我從妻姓，可不可以？”

崔清若道：“你要姓崔，清河崔氏的崔？”

“不是，”他搖頭，“是崔清若的崔。”

“崔庭熙？”

“崔子言，是崔家的子言，是崔清若一個人的子言。”

崔清若偏過頭，“那你寫的婚書可就不做數了。”

謝庭熙道：“我一早留名就留的‘子言’，是夫人看漏了。”

這句話卻刺中崔清若的心尖。

原來這般早的時候，他就已經算好了一切。

“好，崔子言。”

又過了幾月，崔嬈登門拜訪。

崔清若見到了崔嬈。

或者說是，廣陽公主崔嬈。

雖然陛下擡舉生母與異父的妹妹，但終究沒讓崔嬈改姓。

崔嬈也不願意，崔父因為昔年所作所為，被新帝發配流放。

崔清若行禮道：“殿下萬安。”

崔嬈想起前世的一切，無論是她死前的血腥，被宮墻重樓困住的崔清若，或者前世與今日碰到時，笑著與她問安的謝庭熙。

一切都完全不一樣了。

卻終究比前世美滿許多。

崔清若看著她道：“若殿下還是來損我夫君名聲的，那我也是不歡迎的。”

崔嬈神色微變。

她欲言又止，最後卻反被打斷。

侍女跑進來對崔清若道：“夫人不好了。”

“公子，他……”

崔清若道：“殿下，臣婦先失陪片刻。”

崔嬈跟著她出去，就看見謝庭熙折了一枝桃花，向崔清若揮了揮道：“清若，看，花都開了。”

早春一月，春雪尚在，寒梅凝霜，謝庭熙也不知是花了多少心思，才種出這早春桃花。

“你下來！”

崔清若氣道。

多大一個人，一天天像是越活越小了，跟個小孩子一樣。

崔清若忽然覺得這人一直都像個小孩子，以前是不受疼愛，小心翼翼笨拙的孩子。

現在，是肆意張揚，想一出是一出的闖禍精。

崔嬈見著眼前一幕，莫名與那些夢境的畫面重疊。

不過，相似的畫面，卻遠不及眼前鮮活。

“殿下可有什麽想說的？”

崔嬈笑道：“有。”

她取出一支在佛寺求來的平安符，道：“姐姐和姐夫，你們定要長長久久，歲歲平安。”

崔清若接過，道：“多謝。”

她剛把崔嬈送走，就仰頭望著墻頭上的謝庭熙，“你是故意的？”

讓崔嬈作為公主，知道現在的謝庭熙真的無心朝事，不讓新帝忌憚。

謝庭熙晃動手裏的桃枝，片片桃花落在崔清若頭上，她撥弄道：“崔子言！”

謝庭熙笑：“我挑的人，那當然是不會忌憚我的。”

“何況，我從不算計你。”

他把一枝桃花，扔給崔清若。

“你過幾日，要和沈家的人去南疆，可要快些回來。”

謝庭熙是若有所思道：“還得帶些那處的好吃的給我。”

崔清若道：“我要去三個月。”

“沒事，你去。”

謝庭熙從墻上一躍而下，臉與她挨得極近，道：“你自遠行，我自等你。”

“好。”

桃花紛紛然，天光雲影徘徊。

兩人攜手，踩過滿地落紅，推門而入。

作者有話說：

作者先自己撒個花花！感謝小可愛們的陪伴(≧▽≦)/

完結了！還有番外！

會寫一個前世的番外，小可愛們還有想看的番外嗎≧▽≦

（小小聲：我可以求個預收收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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