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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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闈放榜後, 解元花落誰家的消息不脛而走,飛入洛陽東街的每一戶人家。

謝庭熙與崔清若到家時,崔清若揭開車簾, 入目的就是謝家掛著紅綢的樣子。

甚至門前尚有鞭炮殘餘的氣息, 崔清若不由輕笑, 偏頭對謝庭熙道:“子言,這是為你準備的。”

謝庭熙也回之一笑,崔清若又一次感受到他對科舉一事的淡薄。

她覺得子言此刻的笑, 甚至比不過往日與她私語時的淺笑。

就好像, 只是他在這“金榜題名時”應該高興, 他才願意笑一般。

兩人前腳跨進謝府的大門,後腳就有小廝跑來, 道:“公子,您快去老爺書房。”

崔清若不放心地握緊他的手,這人卻反握住她的手, 輕拍了幾下,安撫道:“無事,只是今夜怕是不能陪你出去玩了。”

崔清若疑惑, 她聽不懂子言這話,但還是搖了搖頭。

謝庭熙笑而不語, 只是放下手跟著小廝走了。

他至書房時, 就見其房門緊閉, 小廝侍女一律被趕至院外。

心底的猜測更加坐了實。

他推門而入, 謝如晦與沈清臣正在交談什麽。

他們二人見他進來, 拱手道:“公子。”

謝庭熙道:“那個人要見我?”

沈清臣答:“是, 今晚京兆府尹辦鹿鳴宴, 等會兒送貼的人就該到了。”

對於這個答案, 謝庭熙並不意外,他了解那人。

從今日沈清臣親自帶來“聖諭”,他就知道那人必然以為他是妥協了。

這一面是早見與晚見的區別,那人選擇今夜見他,本就在情理之中。

既然沈清臣在這兒,那就已經說明許多事情了。

謝如晦見狀道:“公子與沈大人先說著,臣先退下了。”

謝庭熙頷首。

門合上以後,謝庭熙隨意坐在椅子上,手從那一排筆上撫過,約末一刻鐘後,才道:“沈大人,好久不見。”

沈清臣望著謝庭熙,覺得眼前的弱冠青年,與記憶中的垂髫之年時沒有半點相似。

若放在從前,他定會禮遇有加地喊他“夫子”。

沈清臣拱手道:“公子可安好?”

謝庭熙沒答話。

過不過得好這件事,其實一眼就能看得出來,哪裏需要多說。

沈清臣見這人清冷的樣子,忽然想到沈家前幾年給他來信,說蘇州沈氏已經與陳郡謝氏結盟,他尚且不解。

謝家傾頹不過時間問題,他不明白沈家和謝家結盟的意義。

今日才明白,哪裏是與陳郡謝氏結盟,分明是沈家找好了目標。

從龍之功,世家被打壓這麽多年,誰不想靠著新帝翻身。

只是他從來沒想到沈家會選擇謝庭熙。

沈清臣道:“多年不見,公子如今有了妻子,想必日子定然過得還算和順。”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總覺得當他說“妻子”一詞時,謝庭熙的眼神柔和了幾分。

謝庭熙問:“沈大人如今做了清閑職,雖沒有步步高升,但是梅妻鶴子也算是神仙日子。”

沈清臣眼神一黯,隨即苦笑道:“千回百轉都是求不得,只是放不下也就只有苦了自己。”

謝庭熙問:“你送的江南雪,我阿娘收到了。”

他殘忍卻又溫柔道:“只是被那個人打翻了,不過還好……雪會成水,那人並沒有起疑。”

謝庭熙看到沈清臣一瞬間低下的頭,忽地覺得可笑。

他道:“你難過什麽?”

“你便是從天明哭到天黑,從早春哭到晚秋,哭得死那個人嗎?”謝庭熙起唇嘲諷,“我只問你一句,沈家要你的做的事,你做嗎?”

沈清臣攥拳不語,謝庭熙見他這樣並不步步緊逼,只沈默讓他自己考慮。

沈清臣與陛下是自幼一起長大。

不同於崔涓是後來投於太子麾下,他本是謝家旁支庶子,六七歲就成了陛下的陪讀。

他與陛下是熬過了最艱難的那些年,他見過那人被寵妃兒子大冬天推進湖裏,也見過那人被中宮嫡子拿鞭子抽過。

只是後來,那人一步步為了權柄做盡惡事。

道不同不相為謀,他就漸漸成了那人疏遠的對象。

只是崔家漸強,他才被已是皇帝的那人重新起用。

沈清臣望著謝庭熙,一時神色恍惚。

他想起王徳音了。

他和那人,和崔涓,和謝如晦都不一樣。

他不愛那人最明媚張揚的時候,也不愛那人的心地善良,更不是想把翺翔天際的鷂鷹折去羽翼,欣賞她掙紮不得的痛苦模樣。

第一次見王徳音,她是驕傲的王家大小姐,打馬過長街,張揚銳氣。

可他不愛她。

而愛上她的那一天,她已經像是開到極致,就要腐爛沒入塵泥的牡丹。

陰森可怖卻又華美無方的別宮,她隔著明明只有兩三尺的距離,但她卻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望著他。

她說:“這裏會困住你的。”

沈清臣記得他沒回答她,只道:“江南也會下雪,也會開牡丹。我今年贈你江南的春雪,明年贈你牡丹。”

王徳音只笑,笑得很開心,只是眼淚溢出濕透了紅袖。

燈火幢幢間,沈清臣好像看見五六歲的謝庭熙在偷聽。

只是他望過去,卻什麽都沒有,只有燈火偶爾顫抖一下。

陛下後來並未察覺他的心思,他便覺得定然不是謝庭熙。

如果是的話,便是他再目睹母親的慘狀,都怕是會將此事告知陛下。

謝庭熙打斷他的游思,道:“我今日不是來與你談舊情的,你願不願意,給個準話。”

沈清臣仍然搖了搖頭。

他這人性格如此,即使陛下早不是曾經的冷宮皇子,他卻還是那個不得寵的旁支庶子。

他優柔寡斷,他認。

謝庭熙也不逼他,“我早就猜到了,我留下你本就不是為了這個。”

他道:“我阿娘是死在牡丹叢中的。”

謝庭熙道:“可我阿娘不愛你,她只是謝謝你。讓她知道這人世間來一趟是值得的。”

說完,謝庭熙便轉身走了。

今日與這人說話,本就不在謀劃日後之事,只是算清舊事罷了。

為他阿娘,更為自己。

謝庭熙心下歡笑,把該算的都算清,有仇報仇,有恩報恩。

阿娘應當會同意他做完一切後,再重新開始他與心上人的好日子罷。

他知道這京城不只他一個人困在過去。

薏娘、許子義、崔涓、沈清臣……他們都活在過去,有人是怨恨,有人是內疚,各種各樣理由糾纏出一句“放不下”。

多好之前,他阿娘告訴他,人這一生最怕的就是放不下。

他當時不解地問:“為什麽?”

阿娘慘然一笑,摸了摸他的頭,道:“放不下,就會生執念,有執念就容易做錯事。”

他問:“阿娘,什麽是執念?什麽算做錯事?”

他阿娘道:“執念就是……你若有了,便覺得做的都是對的。”

“會逼死別人,更會逼死自己。”

謝庭熙低著頭,他從前不懂,後來他以為他有了執念。

在許子義他們日覆一日的叮囑下,他的耳畔和內心,都只剩下“報仇”二字。

直到崔清若闖入他的天地,他才知道阿娘所謂的“執念”到底是什麽。

他的執念是什麽時候生的呢?

是那人明明自己眼底也害怕,卻仍會擋在他身前;還是那人總是梨渦蕩漾,眼裏泛滿明光地望著他;也可能多年前的那把傘,不僅是為他擋下了風雨,也在他心裏埋下一顆種子。

多年後,再由它的主人親自澆灌,最後像藤蔓般蔓延,緊緊纏住他的心。等他意識到的時候,早就去除不得,只能繼續細心照料。

他想著事,到了院門口都沒發現,只聽見崔清若喊他,“子言,你回來啦。”

他意識到,下意識擡頭笑著回望過去。

有些賬算不清,就像此刻風和日暖,秋葉落了滿地,他沈醉其中,只想和這人就這樣天長地久。

或許,這也算執念。

“這就是謝公子吧,瞧著當真是一表人才。”

“謝郎君的拿手文章寫的好生漂亮,當真是有先賢遺風。”

“趙兄你光是說,不如與我幾人仔細說說。”

趙大人笑道:“吳弟,你哪是想聽文章,分明就是你家那小子也快下場了,來這兒打探消息的。”

吳大人搖了搖頭,望著謝庭熙道:“我家那小子今年才十歲出頭,日後指不定還要謝公子保舉呢!”

謝庭熙知道這是場面話,笑笑也就過去了。

他身份尷尬,寒門子弟不願前來攀談,落下攀附高門的名聲。

那些世家人見這個有名的廢物,有一日居然也可以躍到他們上面,心頭更是不平。

反而是在沈大人與趙大人的帶動下,幾位京中官員與他說說話。

李三郎在一旁看得嫉妒,明明這解元該是他的才對,也不知這謝庭熙是不是買到了題。

不然就謝庭熙怎麽可能中解元?

要不是他父親前些日子被貶了,姓沈的別說賣,怕是要主動給他送上門。

謝庭熙與那些應酬,只等著那人到了,趙大人等會兒告知他就可。

奈何左等右等卻始終沒等到人。

崔清若正在疊新裁的秋衣,怎麽看都不滿意。

如今子言中了高中解元,該再做幾身衣裳才是。

只是她剛捧著衣服打開櫃子,就聽見冬青由遠及近的聲音。

“夫人,東宮出事了。”

作者有話說:

作者確實有話要說

但是!作話也會感謝,只是俺還沒學會,等我學會了就來感謝(叼花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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