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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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定神,他說好。他們往人頭攢頭火樹銀花處走,湊一份晚來的熱鬧。雖然他明知人間不會有好氣味,但他全沒知覺,所以他還是微笑。司馬心裏的香料與外來的輕飄飄的灰屑,一點點沈積,攪勻,再分不清了。

Killing Strangers

Chapter Summary

殺不死的愛人

司馬忘了給他們留活路。他一向冰冷的軀體,此刻雪白的領口也騰出霧氣,面目不清,袖口臟汙,暗色的兩只手,指間粘連。他想,入冬了,真冷啊。司馬站在門口,甬道兩側慘綠色的EXIT,自煉獄來,也展向煉獄去。司馬看著最後一人匍匐前進,他緩步過去,半跪,槍口穩穩抵住他天靈。

我知道他在哪裏。司馬疑慮道。你們又為什麽要攔我呢。

子彈深吻頭骨,又一顆星球在巨大沖力下坍縮內陷,失去光焰。司馬起身,從腰側抽出彈夾換上。他想,奇怪。自己是不是什麽時候節食了,腰為什麽只剩細細一把。做完之後,去哪裏吃點夜宵呢。他拔足而去,腳踝上也附著刀。

其實司馬此行盲目。再見日光之後,記憶成齏粉,他頭痛,爬到洗手間照鏡子,擰開水龍頭,紅色瀑布,湯湯自兩只手臂淌下來。他收拾幹凈自己,歪在又小又潮的旅館床上,額頭冒冷汗。他心上只隱約高掛著一張肖像。年青男人。他閉上眼睛。是個樣貌英俊的年青男人,在相框裏側著身子。發笑的嘴唇在說什麽呢。

他一邊忍著頭痛帶來的幹嘔,一邊追著危弱的思緒。是誰人,是什麽事,是什麽情葛。他漸漸有了些合乎情理的臆想——他一槍擊穿他們傳情的脈脈眉目,這喜劇頻頻閃現。司馬總能在血氣中得到片刻喘息。現在他雙臂一展,推開大門,像來時一樣跫音輕快,白瓷地,拓下深紅足印。求真的道路總是愉快的,包括斬下攔路的荊棘這一點。

破記錄了。辦公桌後,背光坐著的年青男人對他說。這一回就用了兩天帶三個小時。

司馬自若走近,槍口朝下,實則渾身提防著暗襲。什麽意思。司馬問道。落地窗外不夜燈火將他面孔染上暖色,艷光一閃。

和你解釋道理總是很有意思。曹二少擰亮了桌上的臺燈。簡單來說,你愛我。但是你會不斷忘記我。你一旦想我了,就會來找我。這一次找到我,你只用了兩天帶三個小時。

你只不過是我唯一記得的一個人。司馬辯白。我不愛你。我沒有想你。

等會兒你就會說是了。我們不急。曹二少從煙灰缸裏摘出半支煙,看起來有點局促,有點可憐。他害怕了嗎。可是他為什麽還在昏暗的光下微笑。

這回你又覺得我做了什麽對不起你的事了?他伸出手指。一、欠了三百萬嫖資;二、背著你養小的;三、殺你全家。

……我不清楚。司馬勉強答道,他愈思忖,愈痛楚。糾葛的線索勒緊他的氣管。他偏過臉說,可能是女人。

啊,還好。看來你這癥狀開始反覆了。曹二少搖頭。又在桌面上盤查,看有沒有半杯殘酒。上上上回你也是這麽個念頭。司馬發覺,他不是局促,也不是害怕。他是有點無聊了。

也可能不是。我不知道我為什麽來這裏。霓虹不經意撞入司馬的眼底,他蹙眉,忽然目眩神迷。

要我說啊,你呢,不斷地忘記我,又不斷地想起我,過陣子就來找我。你是真癡情。曹二少果真找到一只杯子,他眼光一亮,表情有些欣喜。他將那杯酒推給他。你愛我,我付出的代價比較大。你來一回,我手下就要肅清一次。見司馬失神地站著,並不接過,二少只能無趣地自己飲盡了。他臉孔還未從杯中完全擡起,又很有感悟一樣,慢慢說,癡情的人看誰都無情。你不能總把我想得那麽壞。對我好一點吧。

他們溫和地僵持了一陣。司馬又輕聲問,我為什麽能找到你。我什麽都想不起來,但是……

狗會嗅到它的主人,你會找到我。他簡白地回答。

司馬咬唇,不可抑止地發顫,他現在確實覺得冷了。血氣吹散,桌後坐著喝酒的年青男人,自是苦寒地獄本身。是他罪惡歸屬。

但是這次太過火了,寶貝。曹二少放下杯子,態度很溫和,放慢語速向他解說。過火了。你把我手裏那點存貨都燒了。他接著整了整表帶。少和江東的人學壞啦。你要聽話的。

江東……司馬跟著他話音呢喃。心虛一樣,司馬眼光偏轉,迷惑地想著自己在底層撇下的幾枚燃燒彈。

好,現在不談他們,鬧心。那些存貨啊——是一些有意思的東西,有書信,有照片,有珠玉寶石,是一些人的把柄。我要用它們來做生意,來賺錢。可是,補上你每次造成的損失之後,我也不剩什麽了。曹二少擡眼看他,伸手撐著下頜,面色愉快。既然你來了,這也不算太大的事——你會賠我的吧?

陪你……

司馬大概又記起什麽場面。烘熱氣息。天花板上的鏡子。身體。扭曲的曲線。於是他說,不行,不能陪你。

一個晚上。曹二少懇切道,眼色極其無辜。他幾乎要兩手合十,反過來求他:我保證我明早就消氣。明早起來,我給你買早飯。我記得你最喜歡吃什麽。然後我帶你去市區逛逛。我們,可以去廣場餵鴿子,散步。我帶你過一天普通人的生活……

你很生氣嗎。司馬打斷他。你想,對我怎麽樣呢。

他總算識得他。就算不記得相貌(曹二少:為什麽呀,我這麽帥你居然還不記得),玉盤珍饈,早先是後廚的生吞活剝,香水玫瑰,原來種在死人頭顱上,笑模樣等於鳴槍警告——他仍然記得。不得不記緊,小畜生浪漫又殘忍。受他十分好,就要承萬分痛。賠錢買賣,司馬不該算。用全身全骨全命,換精液澆潑,換冷雨冰刀,換他眼光,一峰飛過另一峰。

司馬對他擡起手臂。

曹二少交握了兩手,對他笑說,我沒有生氣。我也不想對你怎麽樣。我,我愛你。依舊是這一對冷酷瞳仁,鎖住千條萬條瘦長鬼影,是所有對少爺一見傾心的蠢人的魂靈的一部分。嘴唇說:我,愛,你。千遍萬遍,在司馬耳畔悉索漫上來,黑沈沈淹沒他。令他感官倒懸,不知自身上升,亦或下沈。

我不斷忘記。司馬呼吸艱難。他繼續自說。不斷想起。

對呀。這本來應該是一個很浪漫的愛情故事。曹二少說。有沒有看過五十次初戀呀——

我不斷想起你。司馬走近一步。槍口更近一步。我總會找到你。

是的,多浪漫。

我。想殺了你。他顫抖,吞咽口水。他有過這麽狼狽的時候嗎。他在害怕這個年青男人身上的什麽呢。

什麽?曹二少擡眉,略有疑惑。

我想,殺了……

是我沒有解釋清楚嗎?那我這麽說吧。如果你不賠我。曹二少再次耐心闡明道。明早你醒過來的時候,腳尖,小腿,胸口,手指,嘴巴,連頭發絲的尖兒,都會很疼。疼得要死。或者你明早根本不會醒過來。我想那樣還好一點。你最怕疼了。

是的,我很怕疼。

我還知道你很怕冷。

是的。我很怕冷。

曹二少向他微笑,坐著解開腰帶皮扣。他說,過來,我這有個東西可以讓你暖和一點。你實在害怕的話,做的時候,你可以用槍指著我——我也用我的槍指著你。對不起,我又說黃色笑話了。來呀,寶貝。你還有無數次忘記我的機會,還有無數次愛我的機會。你可以逃跑,你可以回頭。你害怕什麽呢。

他開始退後。持槍的兇徒被小小臺燈照出慘白的臉孔。曹二少擺一個手勢:不是吧。我褲子都要脫了。他搖搖頭,伸手把拉鏈規矩拉好,從辦公桌後站起身。司馬開始退後,槍從手中滑脫。音響中播放,玫瑰玫瑰我愛你。大燈次第打開,小小的爆響,天花板四角上禮炮綻開,粉色紙屑輕輕飄落,在紅色海洋中蘸潤,鈍重,也落在這個小畜生的肩膀上,他在花雨之後迷人地微笑。他泥淖一樣的浪漫殺人陷阱。他愛他時如同禮遇陌生人,殺他時會溫溫柔柔,規格等同對待愛人。兇徒跌倒在烏塗一片的地板上,他徒勞掙紮,領口已經不再潔白,袖管也濕漉漉的。受害者俯身看他,輕聲說:我保證我這次,一定會讓你完全記住我(用身體)。——或者徹底忘記我(也是用身體)。一生一死。你選擇什麽呢。

司馬無法回答。在粉色的、溫暖的、快樂的氛圍裏,他躺在苦寒地獄中,好比鬧劇。小魔頭,小畜生,在他身邊跪下來。他獲贈一枚實在的熱吻,尖牙利齒,嘴唇破口,鐵銹味,怔怔淌到下頜,又被吻走。他頭腦來不及反應,只能伸手去擁抱這個帶給他痛苦的年青男人。他們滾作一團,變成骯臟腌臜的天合之作。殺不死的愛人。他無法從他懷中逃脫。

熱戀

Chapter Summary

沒頭腦與很高興

司馬在他冰涼的唇上咬嚼半天,起身嘖道:不——是你啊。

擡頭是密布的雲,幾架直升機迫近,司馬細瞇起雙眼打量。槳葉撕開雨前窒悶的空氣,領子間膩膩的,他結起血柄的頭發越來越亂了。這些氣味,觸感,讓他想起一些事情。例如他還活著的時候,很愛幹凈。

他把外套重新扣好。

有人拉開艙門探身出來,子彈繞著司馬打出一排洞眼,激起生澀的泥土味。司馬楞了一下,還想研究一下,打得這麽偏啊乖乖……是不是要打出什麽字,什麽圖案,是不是有人想跟我告白,之類的。他再探出手時,小臂卻被打穿了。痛痛痛。至少他覺得自己應該很痛。他開始逃跑了。司馬的再次逃亡是大寫的諷刺,喪屍竟有勝於生者的靈活。搶超市裸奔都不犯法,不過記憶出現一點點問題:那又有什麽呢,爛人爛事,通通忘光。他跑在熱風裏,感官只剩下氣味和觸覺,視界模糊,好像蒙昧初生,心裏只有原始的愉快。他體會到死亡的妙處。他快快樂樂逃跑,不忘回手比個中指。笑容無比爽朗:孫zei來追我呀!

其實太顯擺也不好,三分鐘之後他腹側挨了一彈,血都懶得淌,疲軟的。他逃進林區,雷聲大作。他倚在樹下,喘息著撥弄出子彈,湊在面前吻了吻。還是燙的。

那是子彈摩擦槍膛的溫度。

但司馬寧願相信這是熱戀的餘溫。

其時曹二少正醞釀(又)一封情書。不知哪一個姘頭婷婷裊裊地晃進書房,軟胸脯擱在他肩上。曹二擱筆,微喟,捧起信紙吟詠了一遍自己的驚世之作,不期看見半截下巴落在桌上(really,你反應太過了,我不覺得你這是在捧我)。他方知天下大亂。

然後他就拍拍手,把尚在變異初期,溫順的她從高層窗戶拋了出去。曹二面目嚴肅,雖只穿著花褲衩,場面卻海葬似的莊嚴。寶貝,雖然我都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昨天晚上我們都喝得有點多——你讓我體會到了世界的殘酷性,曹二往後要轉型做現代派了。站在窗口,他發覺滿城的色調變得鮮麗起來,明黃與艷紅,曹大詩人一震,太有藝術性了吧,宇宙!人類!色彩!他整個頭腦裏的偉大思緒交響劈裏啪啦。手機突然一響,曹二少回身去看。亮起的屏幕上只簡短一句道,我在找你。

他瞅了一眼發件人,老婆。

……對不起,可這他媽是哪一個老婆。曹二少認真翻出手機相冊,在一叢或全裸或半裸或三分裸的相片裏按標簽仔細搜尋。曹二少自覺萬花叢中過萬花全沾身,可重見那張蒼白的面目時,仍不由襠下一緊。

哎!是你啊。

如果還有新聞播報,他們會說些什麽。

司馬歪著頭想了想。但腦子只是從一邊滾向另一邊,並不能給他以答案。司馬在這件事上倒遺憾起來,畢竟他從前是個十分聰明的人。司馬逃了好幾天,剛剛才吃了一點東西,他從前時常痙攣的胃裏現今擁著彌軟的腦,他胃病突然不治而愈了。其實腦前葉炒一炒應當很好吃,可惜他現在連味蕾都失靈了。

手機屏幕一亮,司馬用拇指抹開血汙,仔細辨認:我在等你。

隱約有持械換彈的聲響。司馬兩手將手機握住,抵在額頭。渾身都沒有血色的喪屍臉紅了。

曹二少啟動了應急策略。此策略適用於喪屍病毒爆發,或老情兒要找他再續前緣。這次兩者都有了。他開了最便宜的車去了他們從前同居的公寓,那是個好去處,層數不高,窗戶玻璃上抹滿了血手印。曹二窗簾一拉,就當我瞎。他一直續著電費。客廳的燈開了,桃色的,他自豪地在打閃的水晶大燈底下轉了一圈。接著他去臥室把床撣了一下,大家都知道為什麽。

四處巡視完,他在餐桌上把沾了膿血的情信重新謄了一遍。門鈴響了。曹二少就將褲衩整了整,掏出槍。鐵的,不是肉的。他冷靜地去開門。

司馬在門口,不安地看向曹二少。大概因為他勉力整齊過的襯衫仍是臟亂不堪。他們在門口靜靜對視了一會兒,司馬主動結束了目光交匯。他含糊不清地說,我——嗚——好——餓——啊。

曹二少以前沒怎麽思考過保鮮袋的作用,他生活比較精致,沒有熱隔夜飯的習慣。他想著,都是塑料制品,估計也就跟套差不多。而他現在用保鮮袋裝著別人的腦子,捧在手裏還有些溫熱,他就對以前的想法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洗完澡的司馬端坐在餐桌前,光披了一件曹二少的西裝外套,交疊兩腿。曹二少比劃著想切下腦前葉來,可惜他手太笨了,除了抓筆和揉奶,其他都不精。他汗津津,在炒鍋裏熱油,不忘問一句,你吃幾分熟呀?

反正,我現在吃不出來。司馬思路明白地想,覺得腦內清爽了許多,或說腦腔裏已經什麽都不剩了。他說,隨——便你。

他們的晚飯非常完滿地結束了。司馬說不出自己是否已經飽足,而曹二少就坐在對面,向他舒展了眉心微微笑著。他竟感出了滿足的意味。他想,我已經沒有心了呀,它爛掉了,為什麽胸口還是熱熱的。

喜歡我嗎。曹二少趁此洽機問他。

喜——歡。

哇,這就對了。曹二少點頭讚許。以往你不是這樣回答的。你只有沒腦子的時候才會這麽喜歡我。

是嗎。司馬歪頭想了想,這次真的連腦漿滾動的聲響都聽不見了。他也不知道他這是不是在嘲諷他。司馬只能說:我——不記得了。

那就別想了。曹二少聲氣溫和。

好——。司馬扶正自己的頭顱。有人追我——。

全世界只有我能追你並且只有我能追得到你啦。曹二少試圖調情。明顯失敗了。所以他說,沒關系,我會保護你的。

司馬扳著自己的下頜,點了點頭。想——吃——腦——子。

冰箱裏還有一點存貨。曹二少握起手邊的槍,不夠我再去弄。

如果——司馬費力地思考了一下,他啟唇:有一天……吃光了……世界上,所有的,腦子……

想問我會不會把我的給你吃是吧。曹二少平靜地笑了笑,到時再說吧。我這人很現實的。

司馬空洞的眼底現出一些疑慮。就算沒了腦子,他也還是覺得曹二少這話是在扯淡。

為什麽,對我——我,好?

我喜歡你啊。曹二少一臉正大光明。窗簾突然翻飛起來了,窗戶硌硌亂響。強光從外照進他們的浪漫晚宴,他英俊而模糊的面目,在白亮一片中突然超越了視覺的意義,他的好,愛,就是味覺觸覺一樣自然又真實的東西。

司馬已經無法判斷他的話是真是假了。曹二少站起身,拉著他一起跑出了房門。慢鏡頭,司馬肩上的西裝滑落,世界上的一切都暴露在白色強光中,一切都沒有思考的意義。他只是覺著頰上連同腦腔一道發燒,熱浪在空蕩的顱內回響不息。這可能就是所謂熱戀。

崇拜

Chapter Summary

享受燈光還是目光

曹二少去參加選秀。原來都是他選別人的秀,這回他打扮登樣站在聚光燈下等人翻他牌子。哇好興奮呢。忘了講,他是參加歌手比賽,從整個河南省海選披荊斬棘走到全國百強。他發誓不用老曹家一針一線,他要證明自己的實力。不過這個發誓也要考慮具體情況的,畢竟姓曹的男生都比較善變。

去參賽前他call過前男友:我要去比賽唱歌。司馬很有耐心地聽他匯報情況,自己光著上半身裹在空調被裏,只露張小白臉出來,閑閑看電視劇。曹二少吸口氣,徐徐吐露真心一片:你知道我為什麽這樣嗎?都是為了你啊寶。

司馬說,啊,你想讓我在電視上看到你,因為你知道我喜歡看電視。你可以抓著話筒哽著聲音講:其實...今天,有個人沒有到場,可是...我超想對他說的是...然後鏡頭掃到觀眾席上被聚光燈打到淚流滿面的我,surprise。我站起來抓著另個話筒說嗚嗚嗚老公我愛你我們明天就去結婚吧!好的。你就放棄本季冠軍揮別觀眾在後臺錄一支跟我牽手親嘴的甜蜜視頻圈粉百萬走上人生巔峰。

曹二少用力點頭,他說是的是的我就是這麽想的。

可是你沒有想到一點,我不喜歡看選秀節目。司馬把手伸到床下的半個易拉罐裏,去找沒抽完的煙屁股。因為我覺得臺上站的,全是你這樣的傻逼。

曹二少會就此善罷甘休嗎?當然不會,不然他怎麽會進入全國百強呢?去錄節目之前老曹問他,仔啊,要不要給你買個前五十啊?曹二少很生氣,爸你說什麽啊!要買應該買冠軍啊!

老曹說,不是爸爸對你沒有信心,是爸爸對你真的真的很沒信心。你得冠軍網上就會有人黑我們家的。

曹二少背著吉他撓撓頭。我們家已經夠黑了再黑一點有問題嗎?其實如果輿論炒起來的話才最好,我的目的就是要火啊。

老曹舉起雙手說fine,隨你咯。我一會兒打電話給負責人。你去吧。

時間還很早,曹二少穿了件很gay的無袖T恤,兩個膀子居然有點冷。他慢慢走到自家豪宅大門,太陽露了個圓圓弧度,天色慘青,曹二少苦著一張俊臉在想事情。他思考,我要的究竟是什麽?是司馬二再愛我一次。他要怎樣才會再愛我一次?我值得他愛。那我會怎樣才能值得他愛?……我搞黑幕,傳緋聞,上熱搜?不是的。他愛的不是這樣的我,他愛的是樸實無華的鄰家寶藏男孩曹老二啊!不行!不能因為我有幾個臭錢我就這樣子欺騙我的司馬大寶貝!

所以曹二少趕緊殺回客廳:等一哈爸爸!我們有錢人不能這樣!

老曹電話還沒放下。可是我已經買了誒。

啊。買了啊?哦那就算了吧。我去錄節目了再見阿爸。

好的仔,現場錄播要記得對口型啊。

好的好的。

出乎所有曹家人意料的是曹二少在不透露身份的情況下憑借自己的實力沖上了前五十,這就很言情了。而這個時候他已經集結了一群自來水迷妹,後援團ID是頭頂一片青青草皮。因為曹二少是化名參加節目的,他掛名曹皮(節目負責人後來call他爸爸:曹總您兒子沒參賽嗎?怎麽都找不到他名字)。曹家百十來口蹲在電視機前,看著二少爺笑容閃閃地講:大家好我是皮皮!家屬們真的不知道要怎樣微笑才好。隨你啦你開心就好。

其實曹二少是真的會彈吉他,也真的會唱歌,不過不是很好聽。他自己寫詞,寫很慘很慘的詞。頭發造型吹三個小時,吹出個早起自然睡成的鳥窩。他拒絕畫眼線,因為賣慘掉淚的時候會很醜。他抱著吉他坐在臺中央,燈一打下來就有小妹妹要哭了:他又帥又有才華又慘又癡情!嗚嗚嗚!等到開唱已經哭倒一片。投票記人頭時,曹二少兩手交握擺在身前,低頭微微笑著。今天的苦情戲又已做足。他想。我有感動到他了嗎?他在看著我嗎?

背景墻光焰變幻不止,空調打到最高檔,選手們依舊滿臉的油彩和汗水。曹二少突然擡眼。他看向鏡頭。這個眉重壓眼薄情相的青年男人,此刻希望能有誰人看著他,認真看住他。無數個白天無數個黑夜快速放映過去,膠卷走到盡頭,在他腦海裏靜靜停轉。

有人宣讀他的假名字。全場綻火花。曹二少的手被舉起來,他習慣性明朗地微笑。他深色眼睛被點亮一霎,很快缺氧熄滅。

他大概知道他沒在看著他了。不為什麽,因為他沒有感覺很開心。

司馬沒有講過”你得冠軍那天我會來看你”的話。這種情節不適合他。他只想閑在家裏什麽事都不做,床底下擺了好幾只半截的易拉罐,滿滿的煙灰。他只是仰躺在舒服的小床上等他弟來收他的屍。長相青春靚麗活潑可愛的司馬三實際上是陳年老gay,也正是某臺唱歌比賽的主持人之一。到二十強錄制前晚他到他哥公寓裏,進到臥室發現地板上根本無處落腳。可愛的阿孚思考了一下,就著錄節目才穿的超貴西裝跟他哥一起癱在床上,抽一支寂寞開無主的煙。阿孚說,哥你前男友可能要拿冠軍了。司馬在煙霧迷離裏神識渙散地應答,哪個前男友。

嗯?你有好幾個前男友嗎?阿孚曉得他在裝蒜,微微一笑暫時沒有作聲。司馬過一陣卻嘆口氣,講,他還真去啊。

對啊。現在他人氣很高的。你一場都沒有看過嗎?

沒有。

司馬把煙頭拋走。當啷一聲,碰倒一只易拉罐。他搞什麽跟我沒有關系。

我也就是說說啦。阿孚很沒趣地撅嘴。原來我想,你要是總決賽去看的話,我就幫你搞張surprise票。

就是聚光燈一打我開始哭的那種座位嗎?司馬笑起來。還真有那種票啊。

當然咯。選秀節目,一為了調解情感糾紛二為了選秀啊。阿孚偏過頭問他。您真的不去看哦?

不去。司馬有點發誓性質地說。我不會去的。

不過這個發誓也要考慮具體情況的,畢竟姓司馬的男生也都比較善變。

走到全國七強的時候,曹二少自己也感覺有點意外,不過還好啦他只是想我真是很厲害。節目組要給每個人拍寫真錄介紹VCR。一般來說每個選手背後都會有自己的音樂夢想或者生病的阿公阿嬤或者北漂南漂的痛苦,來說出你的故事流下你的熱淚,慢動作放送你哭的表情,猜猜有多少人要為你難過。不過曹二少又沒什麽苦痛背景,他生活過得不要太好,他純粹是想讓前男友看到自己唱傷痛情歌的樣子,也有一部分想紅的心機。他慢慢出名,他與公眾的關系像與人戀愛一樣在升溫,有人給他點很多很多心心,有妹妹吹他神顏,給他截九宮圖。曹二少在錄送給觀眾朋友們的一段話之前思考了很久,腦子裏一片空白,像漂白劑洗過。最後他只好說,抱歉我去化妝間一下,可以先錄下一支嗎?他從走廊裏踏步走過,腳步聲被地毯吸收。曹二少悄咪咪地捂著臉哭了,沒有抽泣聲,只有三兩滴眼淚。曹二少想著他的司馬大寶貝。他想著他面無表情的蒼白的臉,想他一切冷淡的肢體動作。我知道他G點在幾多深的地方,我可以讓他爽,但我卻不知道怎麽感動他。海底月亦會是天上月,既深遠又高廣,不管怎麽努力都觸不到。

淦啦。曹二少把手放下,眼睛紅紅地吸吸鼻子。我退賽吧。

司馬偷偷摸到後排座位。他戴了口罩,打扮得像個小迷妹,並且他也很禮貌地讓旁邊的女孩子把愛豆的閃光名牌擱在他一邊腿上。這個就是總決賽啦!每個小妹妹都很開心。花火爆起,舞臺上走出幾個年青人又蹦又跳又大聲喊麥。每個人都很興奮,尖叫和歡呼聲震著耳膜。司馬坐在隱秘的後排座位上,全場都站起來舉牌跟唱的時候,只有他的眼睛裏沒有亮光。他看到人微笑,看到人哭泣,看到人破涕為笑。最後還有一場花火,他的主持人弟弟在一片光燦裏興高采烈地說,感謝觀眾朋友們的收看,我們這一季節目圓滿收尾了,感謝你們所有人的支持!我們明年再會!就像春晚一樣。司馬看到收線,看到散場。他很理智,比迷妹理智一點點。他在第一排大燈滅掉之前就離開了。

司馬猜得到,他前男友因故一早退賽。曹二少會跟所有人說對不起。他會說對不起,我想我還是離開吧。隔著屏幕,他連笑音都是後期處理過的。

司馬終究也沒有體會到surprise座位的驚喜。他今天剛剛把房間裏一切爛汙都收拾幹凈,他今天剛剛打扮得像往常一樣漂亮。要變好可以是一瞬間的事情,要變壞卻要經年的苦痛。司馬用兩個指頭撚碎還在燃燒的煙頭,幾百攝氏度,他忘掉收手,眼睫未顫一下,生理性眼淚卻淌落了三兩滴。

每個人都會很快忘記彈吉他唱歌的皮皮,也不會有人記住冠軍。不過司馬還記得一個在響晴白日下給吉他調音的青年。曹二少深呼吸,把吉他背帶套好,他右手按在微顫的弦上。

他講,好想對你唱情歌。唱呀麽唱情歌。

隔著大段時空,現在這個司馬想了想舊事如斯,不由笑起來。傻逼。

買冠軍的錢可以退回來嗎?曹二少問。我想拿那筆錢做生意。

他想明白了,自己還是做一個單純的富二代比較好。他退賽之後在家消沈了好幾天。不過年青人總是好得很快。他很快就蹦起來準備開始新生活——然後他手機響了,他接起來,壓低聲音,以個成熟商人的口吻:餵?

我想看你當冠軍。司馬在那頭說。我想看你在臺上喊麥——呃或者彈吉他,只要給我唱情歌,都好。

曹二少沈默一陣。然後他又蹦起來,青春少男的聲音:爸!媽!跟電視臺講讓他們再拍一場啦!我寶貝要看我唱歌耶!

今晚的老曹家又為了二少爺的音樂夢想雞飛狗跳。在大家忙著call電視臺的時候曹二少躲在房間跟他天下第一可愛的現男友煲電話粥。曹二少說你怎麽想起來要找我?節目你看了沒?哇跟你說到前二十強的時候我就已經想死了,每天都要寫詞好累的!哦每首歌的歌詞都是以你為譴責對象的,厲害吧!不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很喜歡你。你走的每一天我都想你,想你,想你。

司馬很有耐心地聽他匯報情況。電腦屏幕上在放傷感吉他男孩皮皮的現場。皮皮總喜歡盯著鏡頭看,眼神怨念到嚇人。司馬在電話裏說,好的,好的,你已經很棒了,我也喜歡你。你那個迷妹後援會解散沒,不是,我希望你有迷妹。這樣我跟你談戀愛的時候就可以氣死很多人了。我就是這麽惡毒。呵哈哈哈。

燈光下皮皮在唱,我打給你多少個電話你就是不接啊/你長點心吧/手機別老是靜音啊/我很難過/在你家樓下偷偷吃燒烤/一不小心多放了撮辣/辣得我都哭了/我連葡萄都戒了/甘蔗也不要了/你為什麽還沒有回來呢/……司馬看著這個皮皮的眼睛,突然感覺自己也不過是個坐在臺下的小妹妹,手裏拿著愛的號碼牌。

……寶貝,我要睡啦,明天就可以重新比賽了,我要好好準備一下,晚安。我喜歡你。晚安。

好。司馬垂眼。我也喜歡你。晚安。

電話切斷。司馬深呼吸,然後登錄賬號,頭頂一片青青草皮-後援會會長SM2,劈裏啪啦敲鍵盤發po:

為wuli曹皮皮打call我們家皮皮太帥啦prprprpr今天的皮皮也特別蘇他眼裏是星辰大海姐妹們來一起大聲跟我說愛他愛他比心啾咪!

聊騷/上

Chapter Summary

餵?請問你是?

距離退休只有三十年的司馬終於振作起來,除了本職工作外,又去探索了一些副業。(他自言)第一是為了觀察社會,第二才是為了錢。這些零工裏面,有的比較正經,如上門餵貓,下樓遛狗;有的就需要發揮他與生俱來的,一點小小才智。

他最得心應手的一份工就是夜半和人聊騷。電波裏的火辣甜心,虛擬2D人物不知疲倦地俏皮眨眼:呀,哥哥/弟弟,我和你聊天難道是為了禮物嗎,快把游艇收起來,不然人家要生氣啰。火箭?火箭可以——(聲調上揚)。謝謝哥哥/弟弟(喜悅地)!

第二才是為了錢。司馬默念,草草掩飾自己的虛榮心。

不得不說,某些人類確實有些亂來的天賦。假鳳虛凰裝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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