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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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幸而他們平時還給他刮臉,教他拾掇自己,真好。但小房間裏沒有鏡子,是怕他拿椅背掄碎了,剜自己喉嚨。其實他看到自己的模樣,早就不覺可憐了。司馬一直蓄發,極偶爾地容人修一修。他喜歡把瘦伶伶的手指和臉孔藏進發間。沒有發蠟,然他和人拖手進舞場的光景仿佛就在昨晚,鼻管裏還隱約有酒沖氣,一旋身,光還會打在他身上。

可是過去的終究過去了。司馬已經坐在高腳凳上讓人給他理發,報紙剪一個洞,套在頭上。胸前心口密密麻麻全是字。他恨字,寫悔過書寫得犯怵。發妻訃告,小狗失蹤,少女心事,婚姻喜聯。他呆坐,碎發撲簌掉在欣欣向榮的人間景上。

司馬被放出去。他起初是不敢走出門。素習了角落裏的陰暗,怕陽光照化冰做的脊梁。手被反剪久了,自然會忘卻如何敞懷擁抱。可一切世間奇俊正向他招手,報上的字告訴他,他是個人,可以找份正經工作。可以去咖啡館,可以咬耳朵,可以跳舞,貼面舞也得。夏天有無袖毛衣,冬天有絨邊短褲。校服裙小姑娘手捧鮮花:來吧來吧來吧新生的人,改頭換面,做時代的主人。他覺得所有一切都怪模怪樣,不由彎眼要笑。門拉開了,他雙眼一寸一寸重見鮮明。水泥四壁硝制他皮囊,強光之下,他看起來仍然像個死物。

他曾混沌在一片仇恨和迷惘的迷霧裏,經年之久。他多期待,怨懟與故事奭然而解。

二十九歲。司馬說,太好了,我們可以在高高的谷堆旁睡覺,曹同志。他肘尖磨破了一點,但這當然不妨礙他脫褲子。他的褲腰再怎麽勒都嫌闊,所以要脫時非常容易。光了兩條腿,他又緩緩撩起工裝上衣。曹二少踹了他一腳,他雙膝一軟。曹二少壓到他身上。少爺不耐煩地說,你別騷了。太瘦我不喜歡。司馬說,哦你也喜歡那種——奶子撐得起衣裳的女人。我就知道。可他話裏一點失望的意思也沒有。因為曹二少的手已經直接掐了一把他的屁股。少爺練字,中指有繭,光是想到都讓他心娑娑地酸軟。他沒讀過什麽心理論文,不知道被征服也是一種欲望。他腳趾緊蜷,他說求求你快進來——曹二少說你少廢話。那根巨物頂進來的時候,他舒服得快成個瘋子,呼吸得謙卑而歡喜。

他常說自己為了一口黃酒就可以跟人親嘴,如果能得半聽煙,貼燒餅也玩得。他也確實常從集體澡間裏擠出來,黑漆漆頭發服帖兩頰,像話本裏的冤鬼。水淌下去,淌下去,他怕凍,把胸懷裹緊緊。夜裏風大,從人懷裏到門外頭,其淒冷,只有唱兩聲小調才能緩緩。他絲絲地哼情歌,趿著腳步趁黑回宿舍。這菜秧一樣的人,硬是討人嫌地長在城墻根下,長在人鞋底下,更愈發有笑模樣了。不要說他不講究,他箱底還有一件斜紋嗶嘰外套,好好地穿出去倒也很登樣。他穿得少,只為與少爺幽會穿一回。還讓人給扒壞了,掉了一個紐扣。

今天晚上也是。司馬說,爺,不是,同志,睡覺嗎。曹二少做事也做煩了,馬紮一踢,說行行行走吧走吧。司馬挽他手臂,中秋節哨崗上狗都不剩,月光鍍出兩位不壞金身,他們快快樂樂鬼鬼祟祟,恣情得時序顛倒,司馬說:我們是牛郎織女。曹二少笑:你做夢啊,七夕早過了。唯獨在這種晚上,他們才能重回小洋樓,大世界,顧見往昔人影憧憧也不會痛苦。不必遮掩,曹二少可以大方地吹逼說你抓一把谷子看看,我睡過的女人就有這麽多。司馬就問,那男人呢。曹二少答,你傻?有女人的時候我幹嘛睡男人。

司馬自指說,那我是頭一個了。他臉上看起來好像很慶幸,月光一過,他臉上表情又好像在做棄婦。他們脫衣服,沒全扒光,天氣有點涼了。其實這時候人沒多少精神,要來一回,也是貓婚,幾分鐘了事。幹到半路,司馬被二少翻轉了身體。司馬覺痛,問他,你怎麽了?少爺垂首喘說,沒什麽。想看著你。他眼睛好看,很亮,看著身底下的人就好比星芒投進了陰溝裏。王爾德是個自戀的混賬,曹二少更甚。司馬還以為他在說我愛你。

就那樣肉貼肉地生生絞了一圈。痛苦與快樂等價。司馬幾乎沒射出來,稀釋的丁點。他在他懷裏瘦卻身形。曹二少一時沒有放他走。二少說,親嘴。騷逼。兩個人牙齒清冷相叩。二少一邊跟他親嘴一邊摸他,把白黏抹勻在他平潔小腹上,漉濕的。曹二少嘆氣說,有點意思。箍得還挺緊匝。我說你什麽時候養點肉呢,這樣抱著實在太硌了。司馬縮著身體,也不知道怎麽回,他只覺得肋下酸痛得厲害。他只剩下這點溫度,他只剩下這點賤骨爛命。養也養不好,放在天底下,野狗也不來吃。他一口氣嘆出去,胸口癟癟的,心好像也不會跳了。月亮被樹枝勾住,沒有再動,是時間不轉了嗎。

他手去點月亮,倏忽又垂下來,打在草堆上。他說:我們是鵲橋相會。

你今晚怎麽回事,告訴你七夕過了。曹二少找褲腰帶,就把他放開。司馬說,此去經年,你再抱抱我吧——他嗓子啞,這一聲孤魂野鬼都不敢來犯。曹二少要罵人,他說你毛病?叫什麽。我倆不一個宿舍一個隊的嗎。但他還是放下褲腰帶騰出手抱他。少爺沒套外衣,身上還是熱的。胸口貼住,立時兩個腔子一顆心。司馬笑嘻嘻的:剛剛才死,我又活了。

別瞎說。少爺皺眉,他好像信一點佛。司馬沒有回聲,臉頰回溫了。

Goodness

Chapter Summary

用善良來形容他是否不太妥當

今早起床,司馬想做個好人。這意味著他要孤身過一天。去公園餵鴿子也好,自己喝咖啡看報也好,他想做個好人。洗個澡,血色褪下腳踝,酒氣也沖淡了,沐浴露瓶子空了,他恨,決意出門前多噴香水。他從淋浴間穿出來,水滴從頭到腳,濕濘,然兩個眼睛始終是幹的。他看看鏡子,嘴唇顏色沒有昨天晚上鮮。

他過得很好。

膚體摩挲襯衫,他在黑暗中快意打領帶(他在家從不拉開窗簾),渾身凈爽。他在水族箱裏看見了自己的手機,他拎著魚食,有點迷惘。魚早都撈光了,背光板上的水藻幽魂一樣浮動,小照燈亮出了空無一物的水底,也亮著他的臉孔。臨走前,司馬聽見水族箱裏供氧管嘟嚕嚕吐泡,輸氣,呼——的一聲。於整個空蕩蕩室內,很可怖,好似誰人嘆氣。他兩手插袋走到小區外的公園,坐在長椅上晃著兩條長腿。他省下了一點面包屑,帶出來。這樣早,鴿群還不到餓的點,但來者皆是客,它們親親熱熱,飛擁到司馬懷裏,叨他的胸口和他手裏的袋子。他費力撥開層疊的羽翅,站起身罵了一句操,把面包屑灑遠了。鴿灰的一大片影子飛離他,他的形貌也沒有變得多光明磊落。天光還不見轉晴,他回去呆坐著。下頜上一道細痂,他用指腹擦了擦。是誰蹭的呢,他又不記得了。

想必此時已有人開始call他。壞事總如蛆附骨,他就是一副腐骨,垂而不死,款款歪立著嚇人。他還記得哪位朋友用微燙的槍管拍他的臉頰。他只記得床好軟,枕套是粉的。他略直起頸的時候,看到腳邊一具屍首,歪著,還是熱的。床頭櫃上一瓶洋酒,拿槍的人將酒取過來,灌他,燈打下來,好像火在狂跳。口鼻都遭淹沒,他神識模糊在軟和,溫柔的一片死海裏。

他的這種時日,過得離經叛道,譫漫煙花一樣,艷俗春風地放在天上,落地了還要咬一小口看客的臉。然今天司馬為了做好人,逼著自己重掌殺伐決斷的魄力,內褲襯衣必然穿新的,煙不許,酒禁止,手機做魚食。想想很有趣,他本來也沒有這種果決的性格。他是什麽東西?什麽東西?

他點的粥到了。他說,對,就送到公園,你看見我了嗎。穿西裝的是,哎對。拿到手,他沒找到勺,氣得又恨一通天地人神。只得捧著喝。他喝了熱粥,喉嚨口也軟化了,他司馬二露出笑,神跡降身一般,自覺似乎能吐出點可人的溫言。粥面上突地一漾。開始下雨了。

他跑回公寓。曹二少撐著傘在樓底等他,一手翻看手機,臉色陰郁。明明是廿多歲漂亮男人,為什麽每天火氣這麽大,一著起來,比他這個老房子還嚴重,整個一火宅,綿燒三界啊,燒死多少情弟情妹。司馬想,該給這廝介紹個拔罐的師傅。

你為什麽不接我電話,啊?曹二少擡頭見著他,一臉難以置信,舉手機遙指,樣子像快跳腳了。司馬還兩手捧著和了雨水的粥,冷冷挨著雨打,冷冷盯著年青男人。曹二少要強了兩秒,知錯了,一低頭,溜溜跑過去給他打傘。司馬被他護送上樓,傘尖滴下一條線,在水泥樓階上漸隱。

你吃了嗎?曹二少跟他搭話。他們離開做愛就不知道談什麽好了。司馬都不願意事後抽煙的時候從他身上竊取商業機密,一般只會蒙頭痛睡。小曹摸著自己剛出模的腹肌一直想不通。但實際上,這只能說明小曹過得比較失敗,還有就是司馬確實進入了賢者時間。不過雞做久了,整個人生都是賢者時間,都沒意趣。

司馬捧粥盒給他看。就這個。

就這個?我……我給你點外賣吧。

司馬這時才得暇溫和看他一眼,但鑰匙已掛在門上。不用,雨天路滑,容易親人兩行淚的。

那……不行,我下面給你吃。曹二少不動聲色一手把住門框,露出陽光快樂小帥哥的微笑。可他額上也滑下一滴雨水。

我今天不開門。

這不開著呢嗎。

我今天不做愛。

……噓,進屋說,咱進屋說。曹二少年青人純,對老師傅突然的耿直還沒有破招的本事,他真急急忙忙伸手去捂他的嘴。最後進了門,踩著玄關擦鞋墊,門他反手關了,這雙手又揾上了司馬冰冷的兩頰。司馬兩手被占著,端一碗沒人會吃的粥水,腿凍木了,踢人恐怕自己會先疼,渾身唯一厲害的,怕只有嘴。他看著年青後生湊近的俊臉,喝道:刷牙!你丫又吃水果糖!

司馬屈著兩腿躲在沙發上玩少爺的手機。坐墊裏有一部分彈簧沒了,僅有柔軟下陷的海綿,他半個身子都像被沙發吃了。曹二少在等水開,順手四下開開櫃門,一舉便找出一桶方便面。他哈了一聲,回頭得意地看看司馬,直盯到司馬不耐煩地回敬:幹嘛。

今天你怎麽不……了。曹二少撕開調料包。不開心?

司馬沒應他,還倚回去。手指尖尖地滑手機。他別過去的臉孔上白冷一片,略潮的頭發淬著手機屏幕的藍色幽光。曹二少暗嘆氣,好他媽一個無情的人。他提了開水,沖進面桶,熱氣騰上來,他湊手過去烘了半刻,立即又闔了蓋,拿自己車鑰匙壓著。

我能不能包你?

啊?

不是。我。哎呀。省得你每天都煩要和誰睡覺。曹二少已經拉開椅子,又慌得繞著餐桌亂走。我沒別的意思!我真沒!

司馬息了屏,把手機扔在一邊,頗為恐怖地慢慢回頭。他為什麽要想不開,和一個大學畢業就有辦公室坐的青頭後生勾在一起,蒼耳遇著毛拖鞋。

我剛在刪你女朋友電話。

咦,哪個?曹二少一下站住了。

每個。

……A開頭的?頭像是貓的?名字裏帶小可愛的?什麽啊,你都給刪了啊!曹二少驚到開始原地瘋狂踏步。你幹什麽啊?

沒。司馬舉了雙手,一臉無辜。我剛剛只是轉了一萬給我自己。我什麽都沒幹呀。

……騙我啊。曹二少後退一步,雙臂撐著餐桌,驚魂未定。

考驗你。司馬起身,光著腳走到二少身邊坐下。這點志氣都沒有您還想包我?嘿。他好像被逗樂了,揭了面桶的封蓋,臉上笑笑的,在熱氣幕後,如同野路子神仙娘娘。卑劣美艷。也有人上香。

曹二少繞過半圈,還坐回原位,笑嘻嘻支著頭看他挑起面條。我知道你沒做壞事。你是個好人。

又來了又來了又來了。司馬一口面停在嘴邊。他就嫌棄這種大難方過就沒皮沒臉的東西。但是他臉確實帥,笑起來也真好看。我能是什麽好人。司馬莫名反問了一句。就好像指望能聽到什麽會心的解答。

這還用說嗎。曹二少仍舊笑。你根本就沒看我的聊騷隊伍。你要是真翻過了——

司馬挑眉,面仍未能入口。翻了又怎麽樣。

我只有你一個人了。曹二少看不過去,伸手握住餐叉,將面條送進他嘴裏。今天早上剛剛刪的。小可愛沒有了,貓貓沒有了,首字母是好多A排第頭號的也沒有了。只有你一個人了。他手在冒汗,司馬難得沒甩開。司馬一邊吸溜一邊疑慮地看他。眼裏打訊號。你怎麽回事。我看你你病得不清。

我沒事。曹二少聲音放輕,向他解釋,我只是今早起床的時候,特別想做一個好人。

司馬不置可否,咽下面條,應了聲哦。他鎮定了兩秒,開始狂咳。曹二少慌忙替他拍背。司馬頭腦一沈,被這年青男人沒輕沒重一頓錘,他冒出一個念想:這就叫亂拳打死老師傅。曹二少貼著他耳邊緊張叫道:寶?司馬直起身,掙開他整個傾軋下來的年青體溫:滾滾滾,老子吃面。

那你能讓我包了嗎。曹二少訕訕縮回去,攏了手小心看他。

我都可以。您有錢,怎麽樣都好。司馬低頭,叉面,在熱氣蒸騰裏掩住表情。

那一會兒收拾一下。明天跟我搬走。這一下他得意了,手虛握擺在桌面上,好像立即要排出十張卡。

司馬囫圇吃完第二口,放下碗,說,操你媽我這麽多東西你讓我一下就收好我看你是——

對不起。我怎麽能提要求。隨時都可以。慢慢收,收到明年都可以。收好了call我,我車立即殺到。曹二少雙手合十,低頭,舉到平眉,對他拜了拜。

司馬楞住。他到今才發現自己對談戀愛一無所知。見招只得等死。他看向他。什麽時候都可以?

都可以。

你為什麽……

沒什麽為什麽——他撐臉,眼珠亂轉,二十年劍法一時忘卻了,不知怎麽答。終於他還是想起來,略歪過頭,開懷笑說。因為你我都是好人啊。

醉生

Chapter Summary

杯酒人生

沒人知道曹二少和司馬是什麽時候搭上夥的。只是說,這兩人講對口相聲是真正好,天造地設一對。曹二少是逗的,此人一身上流社會皮囊,心裏填著基層的劣質棉絨,三俗轉得溜,文哏也能來。司馬是捧的,一手支著張聲色不動的俊臉在二少身邊,懶懶應聲,不時翻個白眼擠兌他。兩人常排在午夜場,這時候群情反而更激越。臺下前三排清一色小姑娘,舉個手機潛心錄像,清輝玉臂寒。本來他們瞅見這麽些姑娘在,還怕說三俗有傷風化。結果他們發覺這幫姑娘比他們俗多了,於是無所顧忌。

總的來說,這兩人的有趣,在於其默契與反差。二少抖包袱時,司馬就跟劉大耳看傻兒子似的一臉惋惜地看他。桌面上備的幾件道具也有趣,足見二少精密文青心思。折扇上還題幾句詩,秋風蕭瑟天氣涼之類。扇子一展,往往要開柳活或貫口了。手絹邊角上繡了一掛歪斜的葡萄,醒木上則特意讓人刻了名,他們兩人的,緊緊湊在一處。

場子小,臺上臺下隔張桌子。姑娘們裏面有頑皮的,插諢打科問二少,”您長這麽俊,不像常人。血統混哪兒的?”

曹二少眼光冷冷掃下去,吹胡子瞪眼,”這位姑娘你可扯著淡了,我再怎麽鼻梁英挺五官深邃好歹也是一純血五毛——媽的陰拆那,懂伐?”

“什麽媽的,說好不帶臟詞的呢?”司馬在旁邊忍不住添了一句。

“M-a-d-e,媽的啊。”

有一回他們正扯到各國人民交往禮節的當口。二少捋起袖子突地叫一聲,”都瞧好了啊,我給你們比劃比劃。”說罷轉手捧住司馬小臉,叭叭親他兩頰。親完還往臺下解釋,”這是鬼佬的玩法,咱國人不好這個。我們怎麽作呢?以溫柔,以沈默,愛你謹以眼角。”

司馬此人向來是再矜貴沒有的,又挨摸又挨親,差點出一身疹子。他心裏七葷八素的,只想著x你媽你真親啊,嘬著嘴弄個響兒不就完了嗎。他擡眼帶慍地看過去,正迎著曹二少如炬目光。兩人即心照不宣了。只聽曹二少繼續微笑地往下說,”愛者,惟求一個細水長流。要情深,還要持久。用情且不提了——不過我是一個很持久的男人。像這樣,你們愛我嗎,嗯?”臺下姑娘們被撩得受不住了,二十塊大鈔送出去,一束束花往上送。

文化人就是事多。司馬是知道的。

他們在說相聲之前做的是什麽營生,鮮有人知道。但也只有一個——兩個人從來沒這麽快活過。他們擠在後臺十平的小房間裏,曹二少拿支筆把周遭趣事錄下來,想墊話,想串詞。司馬頭發還未擦幹,一折毛巾圍在肩上,坐在床沿游神。

“我們排個醉生夢死吧。”二少突然擡了頭道,”有點長,這幾天最好就順一遍。”

司馬舒一口氣,倚在床頭說,”好,好。”曹二少於是擰了臺燈,就著窗簾縫透進來的微光,上了床和他躺在一處。不響中已十分饜足。

過了半晌,司馬細聲說,”太黑了。”二少在笑,”你還想看什麽?”

司馬把被子裹好,背過身去,”什麽都不想看。”

話是這麽說,但房間裏還是留了一盞床頭燈,像渴睡人的眼,渺茫地亮著。

醉生夢死是怎麽一出呢?那天半夜演出時,桌上難得又多擺了兩只杯子。開場前,司馬很疑慮地看了半天,小抿一口,是酒。貨真價實的,辣喉暖身。”你先前可沒跟我說這個。”他一臉嫌棄地看著二少,一手還握著杯子。

“飲酒壯膽嘛——”曹二少聳肩,把折扇等等鋪排好。

“你不知道我酒量差?”司馬咳嗽幾聲,眼底已開始發燙了,”一會兒我接不出話來不就吹了?”

“怕什麽,咱們午夜三俗場,就是要這個意亂情迷的效果。”

“x你的媽。”司馬把酒杯放下,說話聲音還哽著。

醉生夢死指的即是一人酒後徐徐醒來,歷風光種種,更相識一傾心愛侶。但好景不長,愛侶故去,此人便散盡所有,打一海碗,望飲酒至死。最終卻又醒來,發覺一切不過夢中。聲色也罷,情愛也罷,皆雲煙過眼。

這一場其實是一頭沈。二少一人在敘長事,司馬提點著把故事往下引。但他們兩人一同舉杯時,臺下有起哄喝交杯的。曹二少使壞地笑笑,”早他媽喝過啦。”司馬不置可否,因為他正尋思著怎麽把酒水巧妙地倒了去。

可是最後司馬還是喝醉了。醉意實際上只有三分,但他眼前有一幫聽眾,滿帶笑意,好像就要看著他出洋相似的。花影重疊之下,司馬非常慌,慌得不得了。他再擡頭看吊頂上離散的光線,更目眩神迷。

還是曹二少穩妥持住場面,暗中攬住他。不知覺間急入尾聲。司馬努力定住神,揉了眼去看。可他唯獨能看見的,是曹二少倜儻英俊的側面,飽和的暖光,二少在微微笑著。他還聽見二少朗聲作結道,

“這廂先生小姐可知否:巫山雲雨再難求,死生醉夢造化弄。月沈日升無限壽,青山綠水總相逢。”

那時司馬已鬢上有霜。人的酒量還是可以練大的,這話不假。他再說單口時,道具裏也時常添上一杯真酒。有人指摘他這一點,他也不去爭辯,只能笑說這不能改,改不了。後來以至於他有幾年患了酒癮,書龕裏也私藏好幾瓶。再後來又慢慢戒了。說是戒,實際上還是時不時要斟上一杯,聊以度春秋。

曹二少留給他的世界,仍有層層疊疊山,曲曲折折水,好景長在。他的世界,看似多了閱不盡的人事,經不完的風月,實則成了一部晦澀古經,缺了頁斷了章,再沒人能耐著性子翻下去,而他是皓首窮經人。他想從點滴裏索出汪洋的舊夢來,想從蛛網中撥出落塵的情愛。可惜他不是二少,沒那種脫俗的領悟力。不是不情深,是難忘之處紛結成痂,蕪雜中,他只知苦痛,又不忍去揭。被一身舊疾,捱過此生。

世事是這樣的。有一陣香,必有一段爐底灰。司馬兀兀窮年到今日,香氣雜了亂了,不記得細枝末節,只曉得長衫下自己一段身軀時常無力,不像血/肉白骨,只像是滿灌的灰。他不是沒有追憶,他酒後的點點思緒甚至也曾燒出彤雲來。只是紅極成灰,最後都要歸於塵土的。

靜夜裏,窗外有野貓的廝打聲。司馬略覺困倦了,喉底也燒得癢痛,於是伸手去取那床頭邊的茶杯,好醒酒。

茶梗立著,他笑笑,垂眼抿了一口。那茶水已是冷的。

Call me maybe

Chapter Summary

最後他還是下樓了

司馬說,有事您還call我。這是我真名,自己看吧。曹二少剛做完大保健身心愉悅,兩指挾過司馬那考究名片,懶聲念著他名字。司馬聽著說,對,您還算有點文化。有的暴發戶,跟你講,媽的半文盲。

曹二少說你這不廢話嗎,我雖然也是搞房地產的,可我有顆敏感的文人玻璃心啊。司馬就挨回他身邊,矜聲曼氣地說,是啊,我們二少爺最有文化了。

真是特別好。現代特殊行業越來越多,叫雞叫鴨換名啟蒙性教育、發洩療法。曹二少身為一個自封的哲學家,非常在乎性愛問題。他自身是個A,要找個情投意合的O特別難。他想這都不知道誰規定的,O一發情就得趕著A滴口水叫爸爸,什麽邏輯。他想他自己這個尊貴身份,得找個理智的O,就是發了情還能陪他鋤大D,聲色不動,最後還能贏他一局的那種。這可太難了。

司馬是個B。不是罵人。他就是個B,做人很理性,也沒發不發情這說法。曹二少心想找到我真愛之前先拿你解解饞吧(正統渣男思想)。司馬也是隨叫隨到,屬於教育行業人員,或者也可以說他專長在醫療這方面。他比較敬業,曹二少也是實誠人,在叫雞軟件上匿名幫他刷愛心,一有時間就給他點心心。後來他想想,這可能不過是一種愧疚;司馬後來自己也笑笑地說的:哦,凈整這些虛的,有種您真喜歡我試試。

他那當然是玩笑話。自從曹二少的這些愛心把他推上炮榜top1,call他的人就越來越多。司馬愈少接他的單,偶爾一次,曹二少驚覺他已經形成自己的服務體系,一條龍,走過了場就算。司馬事後看一看鐘說,我還能陪您半個小時。要您願意一個人悶得兒蜜,那我現在就走了。他在床頭燈底下說話,亮色的唇和深色的眼,像年青了十歲,卻也像老了十歲。

曹二少看看他。陪我一會兒。不,陪我一晚上吧。

司馬有一陣不響。那這回沒人給我點心了。他說。不光不點心,還得給我差評。

曹二少說你怕什麽。他笑了一下。他們這時候,兩個腔子兩顆心,該死地狂跳,喉頭都是被心血燙得啞了的。

——我在我心裏給你點不就成了嗎。

當然話是這麽說,他倆終於還是沒成。曹二少帶司馬去痛快海喝了一場,就此他又發覺司馬此人酒量差得要命。退場之後司馬賴著他在大街上踉蹌。司馬大叫:我不要做貝塔(β)了!

曹二少扶大爺似的扶著他,好聲氣地問,那你想做什麽呢(跟喝醉的人千萬不能掰理,一定要順著他啊)。

我想做舒克。開飛機,沖上雲霄。司馬以桃花醉眼看著柏油路面,開始哭。可是沒有眼淚:老子早晚上天,甩了你們這幫龜孫。

曹二少沒應聲。他覺得自己被罵得很慘,可又提不起勁來生氣。他抱著司馬,晃悠晃悠,握住他一只手,像跳舞。估摸著跳完一支曲,曹二少說,你是不是喜歡我。

司馬睡著了。

人活著只有一錯便過的理,沒有久別重逢的瞎扯皮。曹二少的一點占有欲在大千花叢中潰不成軍,夜夜笙歌的時候誰為你青燈古佛吃齋念經呢?沒有的事。再說了,司馬不幹這行了,自會有別人幹這行。心疼他一個老舉眾人妻,幹什麽呢。

司馬後半夜又陪他睡覺。早上八點司馬準時走了,說是去趕早茶。走前他倒數第二句話是,您別擔心我。指不定哪天我就找個老實人好了呢。他收拾床鋪,井井有條。瓷白的一個人,混雜了多少艷色,最後只能變得古怪。

有事call我吧。這是司馬說的最後一句。曹二少沒應。大概沒聽清。他,哲學家,兼任本世紀最下三濫的作家,一邊為他無果的肉體戀愛寫小說,一邊哭。他打下:他走了,他不愛我。司馬穿著緊身褲,歪在門口看他哭得發抖。司馬心裏很無語:有這閑工夫來抱抱我勸我別走多好啊。但他也不願意罵了,扯好身上假貂絨扭頭就走。離開小旅館,他站在路邊,拿出煙。可惜沒有三百個猛男立即沖出來為他攏火點煙。司馬覺得有點冷,他的假貂絨透風。他把沒點著的煙夾在指間,歪站著,僵著手臂,回身擡頭看向他們的窗戶。曹二少也倚在窗邊。他憂郁地側過臉抽煙,這孫子冷漠的時候真是太帥了。眉骨,鼻梁,嘴唇,火星。他靠在窗臺上,遼遠的目光漸漸從天空落到他的多夜情情人身上。他居高臨下點著打火機。他將火焰慢慢對準了樓下的司馬,小小瘦瘦的私娼,被他的幽藍火焰吃在口裏。曹二少隔火看他,欲哭欲笑。

司馬站在火苗裏冷眼看他。其實他清楚他的秉性,臭文青,想得多。放他在精神世界裏糾結半個小時吧,到時再談情感問題,一拍兩散還是包年會員。司馬等得起。他站在樓下街頭,從小皮包裏掏出妝鏡,修指甲,理睫毛。人漸漸多起來,他站在人潮之間,被人身上各式早餐的熱氣沖得有點生氣。他補完妝,再看窗口,人已經不在。

……媽的。司馬心內罵,決心走了。

等一下,等一下,不等後悔,等等我。

帥氣的,性格垃圾的,有錢的,魯鈍的,年青不識愛的,本世紀第一大作家,睡衣不整,猶帶淚痕,趿著拖鞋莽沖下來,護著手裏打火機火苗,急吼吼用肘撥開人潮,喘著,趕在一切的可能戀情前,用僅剩的爝火,為他點煙。

It hurts

Chapter Summary

擁有痛覺代表美夢成真

十歲前後他失去痛覺。司馬帶著青紫斑駁踽踽行路,一徑成長起來,因為不覺痛,所以更沒法規避劫難。摔斷肋骨,跌折胳膊,刮破臉頰。人民醫院掛吊瓶的護士姐姐都認識他:又來啦。他面無表情,滿身都曾紮過繃帶。他常常吊著一只手臂或僵著一條石膏腿,坐在輪椅上,被他哥推到外面曬太陽。朗哥說,我看你是跟醫院有緣了,急診的都要被你累死了。下次你能不能有點正常的病痛,到哥哥那裏坐坐啊。司馬眼光看著地面說,可是哥,你看的是婦科。

他生性很安分(懶),可他生在一個不安分的世界,隨時有天外橫禍,取人性命。但他毫無感覺,是而不驚不懼,危險事體一任去做,養就一副篤靜心神,一張不悲不喜,鳳眼垂誦面,血光一映之下萬倍驚艷。在外人看來他簡直天生惡種,什麽都未怕過。拳腳我是見過的,刀我是見過的,槍我是見過的。你還有什麽東西,能讓我覺出痛來的呢。盡管拿出來吧。沒有痛覺的司馬冷眼覷著人間,世界法則於他無物。直到成年許久之後的一個夏夜,他返家,西裝外套撂在地板。他告訴他哥:我談戀愛了。他一情緒波動就會用拇指指甲去掐其他四指的指腹。雖然他也不會有什麽感覺,不過既然他這樣做,就很有點鬼迷心竅小鹿亂撞的意思了。

朗哥調臺,看晚間新聞。他說,咦,很好啊。什麽時候帶回家來看看。

司馬說啊真的嗎?我我我……他開始垂首囁嚅,將手背貼在頰上,好似給臉上飛紅降溫一樣。朗哥一震,想天啊我弟今晚真的是太不對勁了。他細細看他。

二啊。朗哥冷靜地指出。你身上好像被人捅了一刀誒。

啊?啊,怪不得我覺得頭昏呢……

司馬在失血過多昏倒之前想的是,我要做個好人。我再也不打架了。我喜歡他可是他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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