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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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朋友,多可愛,啊?(叡少:?)明顯比他那幾個成天只盼他捎零嘴回家的白眼狼弟弟好多了(司馬四五六七八表示嚴重不服)。

游樂園放完第一次夜場煙花他們就離開了。司馬抱起他,教導他:一會兒阿姨給你爸打電話,你就跟他說,阿姨要三百萬分手費(不多吧)。這樣你爸就會很喜歡你。知道嗎。

小朋友感動了:真、真的嗎這樣我爸爸就會喜歡我?他偎在司馬懷裏,顯然對司馬襯衫上的清洗劑香味很滿意,鴉黑頭發擦過司馬鎖骨。很癢。司馬沈默地抱著他想,如果哪天我安定下來,我也會想要個小孩。不像這樣懂事,也沒關系。反正我舍得動手打他。

可是,爸、爸爸他,真、真的,不喜歡我。小朋友想了一下,還是很失落。

他不是不喜歡你,他只是嘴笨不太會說。司馬說完,一怔,這難道是上天給我的什麽啟示嗎——不是。司馬他爸真的誰都不喜歡,司馬他爸聰明得要命,關鍵時候也很能說。司馬家的人天生不會說愛人。沒了。

各部門註意:犯罪嫌疑人帶小朋友去車站了。

司馬帶著小朋友在車站歪了一會兒。他實在是不知道應該帶孩子去哪了。整件事他從一開始就沒計劃好,倒也不是臨時起意,只是滿腦子糊塗,這確實是那一天空調太冷造成的身體不協調和漫長白日中突發的蒼涼和察覺到自己有可能遭遇真愛而產生的應激性恐慌帶來的後果。在這段時間裏,他做了一個夢。他難以形容的父親開著直升飛機,載著溫柔賢淑的大哥,他親和友善的三弟,還有一堆雜七雜八的兄弟或相識,來車站逮他。他的父親開強光照他的臉。父親一邊企圖刺瞎他的眼睛一邊和他道歉:爸爸最喜歡你了,嗚嗚。所有愛他的恨他的他恨的人物,興興轟轟,傾弄聚觀,無一不關切地看著他。司馬滿心奇怪地勉強睜眼看回去,見到父親單手攀著梯繩,竟已近在眼前。他從強光中陡然覆明,對上父親鴿灰眼睛。父親對他伸手。

司馬活生生嚇醒了。孩子還在他懷裏睡著。司馬嘴唇幹裂,他下意識拿起手機,看了看,確實有未接來電。他選了那個撥號最多的號碼,回撥。開口那一瞬,他就是天上地下最酷炫邪魅狷狂冷傲的司馬總。司馬總冷冷說,餵,曹總。你兒子在我手上。

然後司馬總又加了一句。他睡得口水要滴我襯衫上了。麻煩你快點來好不好。

各部門註意:不必再註意了。

早三個小時,曹二少在刑警辦公室裏看轉接監控。曹二少沈著臉看了十分鐘,開始發問:他為什麽不給我打電話。為什麽。消息都不發。表情包都懶得發。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司馬電話回撥過來的時候,全組聽了都嚇一跳:世上竟有這樣冷漠傲慢的男子。聽下一句就知道是個走投無路的可憐鬼。曹二少拿車鑰匙:得,你們還是跟一下吧。受累啊,趕明兒夜宵我包。

現如今司馬擡頭看著他,說,我認輸了,我投降。小朋友睡得很死,那根奶糖他還是吃了,紙卷的棒棒都要被口水泡糊掉了。曹二少走過來,黑風衣,手抄口袋,從告別會上出來一樣,眉眼肅穆冷厲,目光投過來像一棱一棱別著刀片。司馬想,我,死,了。死透了。

意料之中曹二少非常平靜。他是個青頭,他是個男孩,他是個父親,他是個情人。他每天東奔西跑西裝筆挺地開會,白天不露犬齒就從老狐貍老豺狗老禿鷲指頭縫裏掰出一個半個子,晚上在總統套房裏一邊幹負責競標的姑娘一邊從她嘴裏套話。他做得出來,說得出來。他向來開口的聲音都很輕。他年青,他脅迫人都溫柔,可是他殺他快過最輕妙的呼吸。司馬以為他一定會掉書袋式地罵自己,所以眼神都放空了,整個人顯得風聲太大我聽不見。反正風真的很大,且他是真的聽不懂。或者直接揮拳,那還來得快一點,司馬學過一點散打。

結果曹二少說的是,你知不知道,他在家裏從來沒有睡得這麽熟過。

司馬說,啊?

曹二少又站近一點,給他兒子擋地鐵口的風。他耐心地絮絮說,我一直到很晚才回家,想看看他的話,剛走到他房間門口,他就醒了。一點聲音都會醒。他好像從來沒睡好過。有點像我。——少爺在這個時候,看上去像個心裏滿是負罪感的好爸爸。而司馬在這一刻也有那麽一點點確實地喜歡他。一點點也彌足珍貴了,喜歡是最可怕的鈍擊,起初挨了一著似乎不怎麽樣,還能活得很好。往後就不行了,看過的風景人事愈多,痛發作得愈快愈猛,左肋下一陣緊連一陣的愴痛會讓人難受到要死掉。真的會死的。

可他覺察到,此刻肋骨已全體越獄。離開他支離軀體,放任心臟,恣長,毫無護衛。他再一次感受到那種不算遙遠的恐懼。是什麽東西即將撞上他。無情落擊。他軟盔全無,究竟能不能抵擋。

所以司馬趕緊說,哦,這樣哦。那你回家好好哄他吧。他用手臂托過去,把熟睡的小朋友送還他年青的父親。今天的事,非常對不起。以後……司馬支吾了很久。他想,大概沒以後了。曹二少低身,把他兒子接過去。可是天啊他真的很不會抱小孩。司馬一臉尷尬地看著他,估計小朋友很快就要被他這倒黴爹捯飭醒了。

今天的事?曹二少正努力把兒子的四肢都歸攏好,但他面上微笑還是非常溫和的。不就是你帶我兒子出來玩了一趟嗎。我還要,謝謝你。

啊。

謝謝。末班地鐵飛馳而過。年青男人眼中冷光出閃。我們再會——這周五?

他是這麽便利,來去比不過七幺幺裏一杯熱咖啡。可惜他眼前這一個是冰雪雕塑的人型,幽藍色光焰,只做愛時有人體常溫。眼睛賞過萬千色相,從不久佇。偶一流連,僅意味著他離去後臥室氣溫更寒徹。這種人,什麽都愛因而什麽都不愛。致命吸引。

(如果此時曹二少聽見他心聲,一定會微笑問:那為什麽不做雪頂咖啡。很少有人懂少爺的冷幽默,他還是講葷笑話比較明了。)

他知道的。

他心臟業已殫垂慘白。他只在他面前,皮肉翻啟,羔羊在案,無從防備,沒有餘地。懸在他膛中的一顆死果,只能求人來摘取,斫落,摧割。他等待、又懼怕的遲來撞擊,或許是另顆心臟的回應搏動,或許只是單純一擊,一句回應,一個字眼。撞擊總會有軌跡,總會有終末。

所以司馬說,沒有以後了。你他媽去死吧。他從來不信命,不聽話,覺得什麽都可躲得過。逃得越遠,時間線拉得越長,結局來得越晚。或許不會再來了。而當他掏零錢去買磁卡,發現不管怎麽選擇路線都只在市內打轉。站內的燈光打得很亮很亮,他頭發都打結難分,他的難過低落繞成絲線,在燈光下纖毫畢現。

曹二少走過來。他說,司馬。

肩線發顫。然司馬很冷靜地說,曹總。

嗯。

你不要看著我。他說。不要看我。可他聽到隆隆巨響。他擅長假裝落淚的眼睛看回去。年青男人抱著幼子,狼狽又肅整。他看到他嘴唇。他看到他的答覆。他聽到風聲,下意識閉上眼睛。什麽東西,正無可抵擋,向他撞擊。

雀盲

Chapter Summary

失明藝人憶往

船尖走水,湍湍往兩邊分開,如曹二少在此船上,低身入艙凜然正色,一時肅清了腥臊香粉與大煙氣味。人群自然撥開,畏畏縮縮盡讓了他坐。哪輩子修來的福氣,和這樣的人物同渡。二少有一張俊臉孔,卻是典型祚薄情寡相。艙內悶而潮,他也不取煙來嘬,只揀個不顯眼位置,坐定,十指相抵。家從四圍立住,他回頭溫言教坐下,他們才小心占了幾座。船號響,四下裏不敢有聲。窮苦人總怕著貴人的沈默。曹二少平靜地凝看懷表,吐字,嗓音沈而啞。他問,那賣唱的呢。

一個家從應道,每次渡江他都在的。少爺等一等。

曹二少一陣不響,冷冷看往兩扇艙門間的小過道,又開口:

來了。

到冬來,熟食店生意火熱,撚炮仗的門檻踏破,大渡船上,賣唱的也要趁年關爭一份利。這時候人心富足,總有略一施舍的闊綽手筆。施主與苦主之間,一步之遙,一團和氣。因而他不會不來。眾人聽少爺一言,仿佛已在過道口見到一抹袖口,一截小指頭,一把琴尾。沈靜之中,卻無一人聽到腳步聲。只有少爺眼光釘死了。真奇。

旁的人都知道,這少爺等的賣唱人系誰。名字,是不記得的,只知道是姓司馬,但那形體眉目都還深刻。開船過一刻,他斂眉垂目到眾人眼前來:——又來叨擾各位老板的發財耳。此人高瘦,臉孔極端雅。可惜在他是個雀盲,即晚間如同飛蛾一般,只識光。白日裏視力尚可,眼光看人時卻飄忽渺遠,不定的神情。聽眾聽曲,都不見他快慰笑過,也不見他面上有多風霜淒苦。人都是以姓稱他,名無人問起,抑或他也提過,但無人多在意。說到底船中座上都是斷柄的荷蓋,順流漂浮,難有牽系。浮萍歸大海,人生究竟是,並非何處都可相逢的。

有人爭說,司馬這一身穿戴,並不像曾受過苦的。一般賣唱人,至茶座二樓已經算是雅的,更不提白事場,讚歌由酒喉一唱,就洇壞了本有的顏色;或入妓寨,破琴配老舉,誕腔襯幼娼。但那時候還有一種唱法,即被人邀到家裏去唱。這種作法一般是風雅大家所愛的,算個肥差。想必此人是得了幾回邀約,於是竟有了積蓄,也有心情收拾自己。

這猜測半真半假。曹二少確實是請過他的。在夜裏,他看不大清楚,只得垂首木立在二少跟前。他小指上牽了根細紅線,直連進二少手裏。幾支牛油紅蠟燭,照亮空闊堂屋。司馬背後,門已掩好,但二少仍覺得眼裏有寒星在閃,飛花萬點,剖壞他所有陳詞。他看不清他的臉,惟覺那密長的眼睫在顫,投下的扇影也顫。他即將睜開他近盲的雙眼看他。

曹二少緊張屏息,呼喚道:司馬。沒有應聲。他一寸寸收束紅線,細線在司馬小指膚體上勒得一分緊似一分。你過來吧。二少放緩口氣。我們相識一場……到今再見,我有很多話想和你說。

司馬不響,略擡了頭。按理說他這時候是難看清周圍事體的,但他卻直直定定望入二少眼裏。他兩眼冷笑。此刻明眼人都該明白,他這雀盲絕不是天生。若是沒見過大千繁叢,俗物紅塵的人,怎得養就這種錐心慘笑。

司馬啟唇笑道,少爺。多年不見,如今還只是想臊我一頓?他緩步走近,摸索到二少的手,便揾在自己冰冷的頰上。曹二少的掌心極暖和。雲泥異路。

你不要離開我了。少爺似癡迷,虔誠道。

好。那少爺愛我罷。

曹二少已雙手捧住他面孔,呼吸一息重過一息。司馬閉著眼,輕松放手,翻掌繞指,萬般留戀地緊撚兩人間紅線。

用你餘生,來愛我罷。

汽笛一聲。少爺放下追捉的目光。

他來了麽。少爺靠在竹椅上,呼吸漸平定,自問,問人。無一人應答。他長嘆氣,聲喉顫抖:他沒有來。少爺兩眼閉起,淚落,密長眼睫沾濕。他說,我還要等。擺衫起身一刻,眾人,渡船,長河,如入鯨腹,立刻翻入黑黢黢輪回之中,霎來陰風撕落曹二少膚體,漚爛骨骼五臟,他變回幽冥一點藍火,無識無覺,在不辨方向的黑暗孤獨漂游,思念比嬰靈更稀薄。然火焰一躍,熾烈百倍,沒有神覺的魂魄,陡然聽見琴聲如訴,卡帶轉動,紙筆悉索,熟悉的聲音重新開始:此系失明藝人憶往昔,如果有不好,望座上貴客海涵啦——叮咚,叮咚。少爺可以想象到他過瘦的一雙手,指頭挑起來。他在哪裏?

——某這一生呢,茶座去過,妓寨也闖過,在學者面前,把我苦楚喜樂載下來,是頭一回。唱歌,謀生而已,實在是微末,哈哈……在這一生呢,所不能忘的,有惡人,有善人。我記得很清,在某年日月某地某所(聲音嘈雜不清,如同錄音帶絞壞),大善人某君(聲音再次不清)助過我,他為我指一條路……

是我嗎。火舌攀高,也不知何處是天穹頂何處是地盡頭,他在絕望和癡慕中獨自翻湧,企圖默默貼近賣唱人銀鑄的喉嚨,感到他歌話中為自己而生的小小震顫。你在敘說我嗎,我是你回憶的往昔嗎,我足以做你眼前陰翳裏一塊光斑嗎。是我嗎。我多想聽見你再次念我的名字啊,無論以何種態度,聲氣。

卡帶繼續往下放。曹二少猜他們錄了好幾盤。從孩童,到流浪,到安定,到煙榻纏綿,到流屍餓殍,到流年湯湯,到無處可歸,到怨憎會,到愛別離,到今日:我與各位做個結語吧——好醜都在命,但還願衣食豐足,良友賢妻。善人得終,一生免驚。從此人間都太平,男女都歡喜。

曹二少句句不漏聽完。在哢噠一聲輕響後,他在死寂中,難以自已。他火光抖索,如同生人放聲慟哭。他沒有聽到自己姓名被提及,於是他在他短暫流年中,竟似從未活過。回憶已放到末尾,賣唱人汙濁又清亮,情動又低緩的歌喉裏,不會談到他半點溫存。微弱爝火漸漸在痛苦中歪斜,縮卻。在湮沒一刻,他被一雙纖細的手捧起。他被合進一個瘦骨胸懷,穿過撲灰的長衫,薄薄弛放的皮膚,他用自己火焰的雙手抱攬住一顆暗紅死果。他體溫奇異地灼燙,他動作久違地溫和。

我餘生已盡了。少爺說。我一直不能停止愛你,即使在無邊際的黑暗中,我還在思掛你。如今它要熄滅了。救救我吧。

司馬對他輕輕啞聲哼唱。他感到他頭顱垂下,如同弱母懷抱病嬰,如此溫柔。他的觸感在他身體中展開。少爺追問的嘴唇溯上,吻到愛人震顫喉嚨。那聲音突然沒有一絲衰老的粘滯,遲疑,反是年青晴好,每一音符都藏著他姓名與往事。他感到不可思議的富足。他在他身體中燒起來。熱戀中兩人比紙屑易燃,熱浪中絞纏上浮,兩張臉孔歷經過永劫,仍然註視彼此,分秒不離。房屋垮塌,橫梁砸毀,他們無法一同飛升,又交融在一起,如同燈蠟一樣軟塌,流淌下去,滴在情詩,滴在歌稿,紅淚爬滿。空闊堂屋重新亮起,門窗桌椅躍動著盈盈紅光,紅線在角力中收緊,即將崩斷之際,最終消失在緊密交握的兩手之間。

“今日見聞:……廢廠後一間老房燒毀,現場紙灰頗多,卻片骨不餘。想今日之繁華都市,誰人會點燭續日,想是窮苦老人,悲哀呵!……經層層遴選人才,不日將於劇院放開演出,歌星璀璨,歡唱新曲……值此圓滿佳節,敬祝本報各位讀者人間太平,男女歡喜。”

禮佛

Chapter Summary

為你做的最後一件壞事

他回家坐了他弟的車。他坐在副駕上,撐著臉看後視鏡。後座坐了個鬼,幽光從頜下打上去,臉孔半晦半明。司馬想到一個詞,慘綠少年,但這個形容不對,只有一個慘字貼切。阿孚覺察到他哥目光釘死在後座(總不能是照鏡子照十分鐘吧),心裏咯噔一下,伸手去捋了一下後視鏡下掛的佛牌。司馬開口說,沒用。不是外國鬼。他孚三一瞬間心神俱散。司馬換了只手繼續撐臉,說,你看路。沒事。是朋友。

上了一點年紀之後,講究就多起來。雖然不至於在開車的時候盤珠子(那是出租車司機),阿孚車裏,自身上,都掛了東西。他解釋說,我經常開夜車的人,隧道,公路,荒山野嶺收費站,什麽事沒有啊?家裏大哥,也信佛,也是打四十往後慢慢開始的,年前經常組織本家兄弟去上香。但大哥走得早,這讓底下兩個弟弟不由想,會不會信得太晚一點,是不是信也要看資歷和深淺。阿孚此刻就無比動搖。司馬二三,他們弟兄兩個,虧心事都做得多,平日裏因為人狠,所以泰然。而正當月黑風高,離到家還有半個鐘頭,二哥仍然盯住後視鏡,嘴唇微啟,好像和後座朋友,一送一還——阿孚壓低聲音:……哥!

幹什麽。司馬看他。你聽不見他說什麽?

……您給翻譯翻譯吧。

司馬摸了摸額頭。要我們做法事超度他。不然不走,而且要殺我們全家。

阿孚僵了。過一刻鐘才小聲說,能不能不要殺貓。我先把我貓送人好不好。

司馬笑出聲。他看到後視鏡裏,鬼瘋狂擺手(”沒說殺你們全家啊”)。於是司馬曳長聲音繼續說,不——行。阿孚眼淚都下來了:這都什麽人啊,什麽冤仇,滅門也就罷了,貓貓那麽可愛你也……嗚嗚嗚!後視鏡裏的鬼捶了一下大腿,又指了指自己腦袋(”你是不是理解錯了”)。

哦,要把腦袋都給你們一個個的旋下來。

啊!!

孚總當夜駕照十二分快扣光了。

死的人是小曹總,這個大家都猜得到。阿孚知曉事主身份之後,哭得愈發大聲,聲淚俱下要直接在他哥家住一晚,要求臥室整晚開大燈,電視機放動物世界,床頭櫃擺菜刀。司馬坐在床邊拍他睡覺:沒事,哥跟他談談。小曹總立在一邊,看見司馬略俯著身體,扶住頭顱,另只手順過與他同樣衰老的弟弟的頭發(他還真有了副做哥的樣子)。朋友業已膚體松垮,刺目蒼白,但還是瘦削。伸開五指間,一枚婚戒。小曹總上月剛走,與司馬總卻多年未見。不見不代表不會面,代表不再剖心相見。此刻他意識到,司馬二平時人五人六風光無比,人後鬼前,還是會有倦態。他一分欣喜一分痛惜。八分的惘然。小曹總開口道:那個,我們到別間說話吧。

司馬點頭,起身帶他去客房。司馬關了門,一邊脫外套一邊開始廢話連篇:我知道你回來是為了讓我回想以前跟你談戀愛的事的。讓我後悔,讓我哭,悔不當初啊,小曹真好啊——那句話叫什麽來著,贏了天下輸了你對吧。

我沒這個意思。

說不定最後我用情至深,一滴老淚感動上蒼,我去殯儀館打翻一堆姨太太,哭著搖你肩膀,你還能活過來。然後。司馬一回身,微笑地一指面前死鬼。跟我打啵,結婚。隱居山林,神雕俠侶。

我死透了。小曹總提醒他。燒了都。

讓我想象一下嘛。你知道我這個人喜歡開玩笑。司馬走到床邊,插著腰——我還以為你會買塊墓地。

我想節約資源。

燒了才浪費資源呢。

我還以為做鬼能讓你聽我說話。

你做鬼都說不過我。

小曹總無奈地看著他。他也回看過來。眼光好平靜。

現在大家說話都喜歡加上我以為,我覺得。小曹總在現身前,確實以為自己,還有這個老朋友,都會把死亡當做一件嚴肅的事。之前幾天他在半空中看司馬睡覺,洗澡(腿還是很長),熱面包,看報紙。他也不太清楚自己的死有沒有登報,總之司馬看報紙的時候沒有停頓,眉毛不動。他眼睛隨便看一看,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讀了什麽東西。他以前還喜歡看縱橫字謎,現在好像沒多大興趣了。

但兩廂見面後,死生突變疲勞,再平常不過。司馬直視他,也許因為他死相並不難看。又因為他們沒有銘心刻骨,有也忘光了。這樣的相見,實在講,有點尷尬,相見不如懷念。兩個人也沒有很喜歡對方,更恨得打過架,打完了去午夜便利店買關東煮,嘴角還紫了一塊,就這樣稀裏糊塗地蹲在一起吃。破皮縫針創口貼,相框摜碎,被掃走了,玻璃渣滓,請扔這個垃圾箱。他們都沒想過維系和挽回,自始至終,即便快快樂樂,總歸同游異境。不是初戀,不是最後一站。為什麽呢。為什麽呢。小曹總意識抽離,視線清明之後就是一個俯瞰的視角,司馬歪在沙發裏看電視,無所事事。十幾年前司馬就經常這樣了。他一開始還想,啊,是走馬燈,紀念死去的我的死去的愛情。再湊近看了看,那已經不是二十九歲的司馬二了。

司馬躺好在床上,突然提到,你其實,臉滿嚇人的。

啊?絕世英俊小曹總摸摸臉頰。真的嗎?我自然死亡啊。

打光的問題。司馬說。為什麽鬼出場都是光從下頭往上打呢。

小曹總松了一口氣。因為鬼的光在腳底。神仙的光才在頭頂。

那你豈不是踩在神仙頭上。司馬反應了一下,又問他。

小曹總不響。

坐吧。司馬接著說。

我這樣怎麽跟你做。

那個坐。你瘋了曹二。做鬼還不放過我。

小曹總頭昏腦漲。我現在就想投胎。

過幾天讓我弟給你安排法事。司馬說。我還沒見過夏天辦法事呢。

有什麽辦法,趕在夏天走了。小曹總走到床邊,坐下了。司馬感到腳邊的床墊只有些微的下沈,鬼魂幾乎沒有重量。可這剩餘的重量又是什麽呢。他很久沒有這麽好奇了。

隔了這一個月,沒人給你辦嗎。找我幹什麽。

我又不是冤死的。又沒在家鬧鬼。

哦,那你他媽光上我這鬧來了。

誰鬧了。

看你把我弟給嚇的。

那是你給攛掇的。要不就是他自己心裏有鬼。

又吵了半個架,兩個人之間氣氛還是沒有轉好。司馬說,大爺,我給你上香吧。他突然翻身下床,去椅背上晾著的外套口袋裏翻找。曹二少看他拿出一根煙。他坐回床沿,一擦明火,瞳孔點亮。床沿吸煙玩樂的不再是兩個人,然那煙氣絲綢一樣,還從他白齒間紓開,撲向鬼魂的面門,滲透他虛無的眼睛,飛拂過後腦,奇景,卻也使他頭顱看起來像在冒煙。司馬亂笑。你腦袋著火了。小曹總佯怒,從煙霧中猛然俯過身去,兩人鼻梁差點撞在一起。司馬說,你生氣啦。

沒。小曹總皺眉,過後又說。生氣了。

司馬繼續笑問,為什麽?

小曹總好似深呼吸了一下。但死鬼沒有吐息。他說,你看起來不難過。

你知道我這個人。司馬兩指夾煙,在他眼前一晃,眼光還是笑意。高興一天是一天。我沒有必要為了任何人,讓自己不好過。

小曹總沒有再湊近。他嘆道,我想起來我當時為什麽和你掰了。

司馬盯著煙頭上的星火,問道,那為什麽現在又來找我呢。

他說,我也不知道呀。他手指去觸碰燃燒的紅點,星火燒透了魂靈,如同點著一張紙,然創口又很快閉合了。他不再感到燎痛。他說,我還指望著,你能給我答案。

次日阿孚起床,不停揉眼睛,聲音發沙:眼睫毛都哭到眼睛裏了……他哥已經坐在客廳吃早飯,給他留了一個荷包蛋,沒澆醬油。阿孚把菜刀搬回廚房,出來又戰戰兢兢地問:走了沒。司馬看報紙:誰走了沒。阿孚猛咳了一下,要嘔血:那個那個那個鬼。司馬說,什麽鬼。你哥男朋友。

什麽。

什麽什麽。昨天告訴你是小曹了。

阿孚心頭燒得難過。當然不是嫉妒。這兩個人都活著的時候,麻煩事作出一堆來,幸好分手快樂,各組家庭。現在死了一個,反而變本加厲。還又談起來了!饒了我吧,當時送你們去醫院縫針的可都是我孚三的小摩的啊!

那超度的法事,還做不做了?阿孚摸著胸口,在他哥對面一臉肉痛地坐下了。

做啊。司馬翻過一頁。規格能好就好一點。就在我們過年燒香的那裏做吧。

好的。阿孚持筷子,突然覺得後頸一涼。他驚,也不敢回頭,只能細聲叫:哥……

怎麽了。司馬擡頭看了一眼,泰然道,沒事。他想跟你說句謝謝。

曹總不謝啊,應該的……

“不過貓還是要帶走的”,司馬有模有樣引述道(小曹總:我真的沒說)。”因為我也喜歡貓”。

阿孚已經要哭昏了。司馬說完,越過阿孚,笑看過去,唇語發問:你喜歡貓嗎?

小曹總搖頭,蹙眉愈深。管一下吧。你弟要哭得脫水了。

司馬起身去給他弟倒水。走回鬼魂身邊時,他又輕問,你不想帶什麽走嗎。

小曹總想了想。他眼光明顯一垂,但還是搖頭。小曹仍舊不會說謊,而司馬仍舊太聰明。司馬落座,不置一詞,喝完咖啡,把報紙合上。

阿孚致力於讓小曹總早日成佛,這幾天跑得很勤。司馬樂得讓他安排,自己正常上下班,買夜宵。小曹總有時候跟著他,有時候不在。但是司馬偶爾一擡頭,還是能看到他站在角落,端詳立櫃裏擺的相框。

你沒丟啊。下班的時候小曹總跟在後頭問他。

照片沒丟。相框重買了個一樣的。司馬避開人潮,說話聲音壓得一低再低。小曹總好似沒有聽清一樣,快步走到他身邊,又問:怎麽沒丟呢。

本來照片裏也就我一個人。司馬一翻白眼說。而且你拍得還挺好看的。丟了幹嘛。

小曹總哦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問,不是因為喜歡我嗎。

啊?

小曹總有點尷尬。他說,你別這個反應啊。

你怎麽回事啊。司馬面色如常,實際上非常想笑。

明天不是得去廟裏了嗎。小曹總一嘆,半晌沒聽到司馬應聲。他還有點緊張。結果司馬在錢包裏翻公交卡,一擡頭:啊,你說什麽?

沒什麽。問你晚飯吃什麽。

吃外賣。你吃貢品嗎,我給你買點水果擺著吧。司馬說。哦,今天我想坐公交車。陪我走一走吧,正好體驗一下中老年生活。

夏天天黑得晚,他們走出去,剛剛有點暮色。小曹總還想多說什麽,遠處一記尖嘯聲,漸漸躥升,他們都以為自己聽錯了。誰會在白日燃放焰火。而且現在煙火管制很嚴的。他們一齊看向遠處。又是長長的嘯聲,但緊接著就是漫天滿眼的花火,只不過在尚亮的天幕上,四散的金線仿佛流走得格外快。兩個人在一片虛幻,艷麗之下沈默。等到殘餘的火藥也在白日消隱,只剩下煙幕,兩個人才繼續往前走。司馬看了一眼表,突然問,你給我放過炮沒有。

小曹總想了一下。笑說,有啊。我上學的時候,給你放過煙花。逢年過節也和你一起點過小呲花。

你是不是也做過這種蠢事。

什麽?白天放煙花嗎。這算什麽。小曹總說。我做過的蠢事,太多了。

他們坐公交車,座位很空。鬼不必刷卡,走過機器前,自己嘴裏滴了一聲。有錢人小曹總生前只在初中去補課的時候坐過一兩回公交,他還覺得挺新奇。司馬倚在一個靠窗的位置上,小曹總也想看看窗外的景色,前傾身體看過去,卻在玻璃反射下,看到老朋友的臉孔,沈在漸明的燈火裏,愈見得他眉淡眼細。他總是不知道他在思考什麽事情。他不習慣追問,他不習慣解答。

及下了車,走回小區時路過水果店,司馬竟然還真買了一個果籃提上樓。他說,一會兒再給你擺三根(香)煙。小曹總苦笑,和他一起走進公寓。客廳的電視打開,外賣也來了,拆盒,擺好。小曹總面對在煙灰缸裏攢起來的三根細萬寶路,一盆水果,心裏居然真的覺得好過點。

司馬收拾完之後,說,今天晚上我們幹一炮吧。

小曹總沒反應過來:什麽?

司馬說,不會吧,鬼真的不能做愛嗎。

小曹總說,真的不能,不好意思。我其實睡覺都睡不了(誰說生前不必久睡死後自會長眠的),陪你躺一晚上,蓋被子聊天倒可以。

司馬聳肩,說行吧。轉身進臥室,回頭又說,真的不能嗎。

要能我不早就——

他們躺在了床上。主臥比客房大一點,窗簾透光,世界如湮滅在暴漲的海水中,心目中全都是暗潮亂湧,但隔著海水看去,寒星依舊高懸,一切都無聲無息,如此平靜。他們在夏夜裏溫柔地下沈,落回床鋪,各占一邊枕頭。小曹總感到一種安心和困倦。他低聲:我好像,又想起了一點什麽。司馬閉著眼睛,過了一會兒才問,是什麽。

他和緩地說,我再想一想——其實他已經全然記起,在花草和夏日的重影裏,分撥開雜思,情人就在那裏。年青的他自己也在那裏。

小曹對著一個虛幻的門口說,你要等我啊。他跑上樓,拼盡全力想再快一點。腳步聲很響。他希望,又害怕聽到回答。他鉆進房間裏翻了一圈,像要跟人打架一樣匆匆忙忙換了一件白短袖,上面印,我愛司馬大漂漂。年青的小曹還只有儲蓄卡公交卡和書店打折卡,桌上有一小包餅幹,或者是糖,他也一把抓起來,塞進褲子口袋。

他從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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