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精靈族把它叫做‘空’，它可以叫做任何名字，就像我們把運行這個世界的法則叫做創世者。只是記得別把任何概念或評判放進去。”

蘇南迷惑地看著他。

“你可以問三個問題。”

蘇南想了想，“第一個問題，那裏好嗎，值得去嗎？”

托塔先生笑著點了點頭。

“第二個問題，怎麽去，怎麽，我是說那當然不是個地方，怎麽達到那種狀態。”

“我已經說了，拋開所有的概念和評判。就平凡的我們而言，可以先從擁有更廣大的視野開始，還有，去到那裏的願望。”

“第三個問題，”蘇南又尋思了一會兒，“‘空’和法則是什麽關系？”

“哈哈。”托塔先生笑得很開懷，“它們是一樣東西。就像我要跟你描述一樣東西，因為我的嘴和你的耳朵的限制，我不得不一句一句地說。或者要把蘋果畫在紙上，每次只能畫出它的一面。”

這是我的人生最重要的一刻吧，蘇南想。她從小喜歡仰望星空，願意相信所有關於戰神的傳說，相信能夠找到‘能’成為更強大的自己，所有一切都是因為局限性。無論是塔羅族人、半神赫托、人族，還是精靈族，都太局限了。現在，她終於知道一個彼岸，心裏仿佛有個沈睡了許久的聲音說，“是了，就是這個。”

蘇南慎重其事地跪下，以拜師之禮向托塔先生磕了三個頭，她的手和頭超出隔板落在書籍上，似乎也和時間長河中的其他智者發生了聯系。

托塔先生受了禮，將手放在蘇南頭上，“孩子，你並不孤單。在你領悟了風系之前，你不會聽到這些話。當你準備好的時候，自然會有新的指引。”

在精靈王子忙著安排去摩菲拉航運的同時，米昂國王交給邁迪爾長老和修加另一項任務：準備和亞瑟王的商談事宜，也就是向人族提出怎樣的要求，來確保精靈族不會受到靈力衰損的問題。

邁迪爾長老從大殿出來後，言簡意賅地表明了自己的態度：“讓人族恢覆到戰前的狀態，就這樣。”說罷揚長而去，剩下修加一個人苦笑。

恢覆到戰前的狀態，意味著全線從渭水北岸撤回，也許按照他的意思，還得退回因防禦南岸而推進的二百英裏。這絕無可能。人族的數量翻了一番，而且，隨著各種產業的發展，人族的生活方式已經全然改變，再也不是守著一小塊田地就能養活一家人的狀態了。所以，邁迪爾長老的這個方案，必然被人族否決。但是，人族和精靈族之間存在一個彼此安好的平衡點嗎？修加決定自己去看看邁迪爾長老考察來的情況。

渭水北岸長期為魔族所占，精靈族很少涉足，所以修加選的路線和第一次帶隊考察魔臟時的一樣，這條線路曾經走過，所以會有比較。

北岸的濕地原本是一片很美的地帶，平緩的泥沙地上分布著池塘和水道。從精靈國的城墻上望去，清晨和黃昏時分，是一片水岸一色，成百上千只水鳥一會兒在河岸覓食，一會兒從蘆葦蕩中驚起。日中時分，藍天下的泥沙細膩潔白，河水泛著泠泠波光，西面的紅樹林枝繁葉茂，隔開的大海永遠湛藍。

而修加此刻眼前的一切，讓他只想掩面離開。

濕地被分割成了一片一片的魚塘，地勢高的地方架著一樓騰空的簡易房屋，有人就在一旁處理魚，血水流進紅樹林再通往大海。水鳥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紅樹林裏養的鴨子。空氣中充斥著糞便味和魚腥味。養鴨人和曬鹽人總是爭論不休，曬鹽人責怪過多的鴨子汙染了海水，養鴨人謾罵過濃的鹽分燒死了紅樹林，他們面對從魚塘流過來的血水和贓物時，再一起咒罵養魚人。

修加用水系的靈力感受了下渭水，不得不立刻停下，勉強壓制住反湧來的汙濁之氣。渭水無法再成為滋養水系靈力的源泉，水系靈力也不再能隨心所欲地控制渭水，因為渭水已不再是潔凈的水，它夾帶著穢物垃圾，層層疊疊。

渭水已死。

濕地背面原本就是森林，此刻修加卻繼續前進了許久，才進入森林的邊緣。原先大片的森林先是被砍伐樹木，接著應該是因為清理樹根太過吃力，所以放火燒了樹樁和還沒有成才的樹木。這片焦黑甚至比魔臟周圍的熔漿更觸目，因為那裏了無生機，而這裏是所有的生命被熊熊大火吞噬，只剩下焦黑的屍體，不仔細看倒也不太容易看到。

進入森林，情況並沒有好太多，陷阱、剝了皮的獐子肉、吃了後腿還剩下軀幹和前腿的鹿叮滿了蠅蟲。他想起了他從蘇南陷阱下救出的母鹿，還有蘇南當時震驚羞愧的樣子。顯然，人族不會因為這個羞愧。

蘇南曾經跟他說過，塔羅族有個很特別的觀點，他們認為得到和失去某種意義上是同義詞。所以他們得到時不會貪得無厭更不會大肆浪費，因為冥冥中他們認為也失去了些什麽。失去時也不會太悲傷，因為失去也意味著得到，即便不是同時。所以塔羅族人捕獲的獵物會得到最大限度的利用，包括肉、皮毛和骨頭。人族顯然不是這樣。也許因為再獵取一只鹿很容易，比長途跋涉背負一只鹿省力，所以他們只吃一頓，然後暴屍荒野。而剩下的鹿肉沒有被肉食動物吃掉，肯定不是因為肉食動物的日子太好了，而是它們的數量非常少了。

他記得教蘇南靈力時對她說，要向萬物借它們的力量。如果有一個好的理由，萬物自會奉獻上它們的力量。他看到，從此後蘇南看樹木的眼神便不同，總是帶點詢問隨時準備接收反饋的訊息。而此時此地，森林已死。

他突然想到，如果蘇南看到這些，會很難過。她剛剛交到新的朋友，這些朋友就死去了，造成這一切的是她親近的人族。

悲傷的靈力蔓延開來，修加不想再繼續前行，他用風系的靈力與森林裏的動物對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