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南花了很長時間，比明白姨母為什麽要返回地道久得多的時間才醒悟，姨母只是要告訴她一條逃亡的道路，沒有人會來找她。

日子就像風一樣過去了。她學會了騎馬，她會精準地擺弄弓弩和投石機，她變得更快，她不再為手起刀落時噴湧的鮮血動容。但是，她不知道答案在哪裏，如何才能手刃岡格。

那一個照面，無需多言，蘇南已經知道她和岡格間是質的不同，他迸發出的能量不是來自於肌肉骨骼，也許靈力可以和它抗衡，然而不是精靈族的血統，她也沒有百年可以修習，不得其門而入。

在她朦朧的記憶裏，阿爹也曾經周身散發光芒，她相信，這三種力量有共通的地方，塔羅族和魔族世代廝殺，一定有足以匹敵的力量。但是，她除了知道這種力量叫做“能”之外，其他一無所知。想到阿爹是塔羅最強的戰士，而她，蘇南，也許是塔羅最後一個戰士，一個只比軟弱的人族快了一點的戰士，蘇南就懊惱地要抓自己的頭發。

阿爹為什麽沒有教她？還是教了但她沒有領悟？她從來不是個好學生。她總是學得很快，然後不高興一再練習，所以阿爹總是帶她去打獵。在這片廣袤的格蘭平原上，寬闊的草場點綴著稀松的樹木，蘇南也會在這裏狩獵，她希望通過這種方式，能夠找出阿爹想要教授給她的東西。

草場上的狩獵和森林裏的很不同。森林裏的動物多、遮蔽多、障礙多，是覆雜環境中的鬥智鬥勇，可以判斷動物的行蹤在適合的地點設下陷阱，可以守株待兔消消靠近然後憑借靈巧的身手擊中獵物。但是草場廣闊，獵物分散而且不停移動，又缺乏良好的遮蔽。蘇南很是費思量，怎樣在草場上狩獵。

她曾經觀摩了人族的圍獵。比獵物多得多的人馬和狗，在草場上奔騰，一陣雞飛狗跳後搜尋驚擾出獵物，然後從四面八方驅趕圍堵，最後由位置最好的人發出致命一擊。對這種數量和力量如此懸殊的游戲，蘇南意興闌珊。

“蘇南。”兩個金發小姑娘跑過來，“你又去打獵嗎？帶我們一起吧。”

大陪都漸成規模，還遷來了一些女眷，亞瑟王特地把兩個堂妹留下給蘇南作伴。

蘇南撇撇嘴，“我已經好幾次空手而歸了，今天一定要抓點什麽。你們別說我去打獵了啊，免得他們又笑我。”說罷，蘇南擺擺手走了。

在水源附近蘇南找到了幾只鹿，她屏聲靜氣地緩緩靠近，需要到三十米的距離，才比較有把握。蘇南伏低身體放輕了呼吸，腳步也落得分外當心。“悉。”草叢還是發出了細微的聲響。鹿群擡起頭來，豎著耳朵，警惕地朝這個方向看著，然後同時跳走了。

蘇南沮喪地躺在地上，再靈巧的人在草場上移動也不可能不發出聲響啊。她瞪著大眼睛看著天空，此時是傍晚時分，日頭還斜掛在天空，沒有把晚霞映紅，天空是蔚藍色的，無限廣闊。蘇南的心頭漸漸平靜，沒有要抓獵物的念頭，沒有回去被取笑的念頭，沒有擊中目標的期待或者錯失目標的恐懼，沒有塔羅族和魔族，她的心像無風日子裏的高山湖泊，波瀾不興，倒映出朗朗晴空。

微風吹過，草場發出沙沙的聲音，還有一些輕微的腳步聲，慢慢多了近了。蘇南側頭，在搖擺的草尖中看到了狼群，她看到頭狼也在平靜地註視著她。他們之間的距離只有一躍而已，頭狼的眼中無喜無悲，狼群從她周身經過，有幾只靠近得幾乎要踩到她的身體。狼群徑自離去了。

蘇南一骨碌坐起來，把隨風散去的念頭抓回來。她剛剛與格蘭平原上令人聞風喪膽的狼群相遇，蘇南並不懼怕狼群，但是她就在狼群的眼皮底下，她不是一塊香噴噴的肉嗎？為什麽狼群對她視而不見。

她回憶著頭狼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但是波瀾不驚，就像……看著一個土堆。

她興奮地爬起來，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在心中一閃而過。“蘇南，與天地融為一體，我們可以去任何地方，我們可以是任何人。”阿爹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蘇南伸出手，感受風吹拂在手掌，然後從指縫中吹走。她抓了一把草捏在手心感受它的觸感，然後松開了，手上留有青草的氣息。

“我可以是風嗎，我可以是草嗎，那樣我就可以去任何地方。”

在伊莎貝爾和麗莎看來，蘇南變得越來越奇怪了，她一直在草場游蕩，但是也沒有追蹤獵物。她們要是知道，蘇南在奔跑時心中默念我是風，在靜候時心中默念我是草，肯定會以為蘇南瘋了。

敏感的鹿和嗜血的狼群是很好的檢驗者。蘇南發現，每一樣東西都有它自己的氣息，靈力是精靈族的氣息，即便沒有發動，隱約的能量湧動。鹿群會被驚擾，因為自己散發出獵人攫取的氣息；狼群會攻擊，因為嗅到了活物美味的氣息。蘇南曾經也是個相當不錯的潛伏者，因為她懂得隱藏自己的氣息，但是氣息再細微也會被發現，當面對一個能量巨大的敵人時，幾乎是無所遁形的。蘇南知道，即便她在岡格面前隱藏了憤怒和殺氣，仍然會被察覺。她現在學習去做的，不是隱藏，而是成為，成為環境的一部分，於是再沒有潛伏者，只有風、草、石塊、屋檐。

人族也可以檢驗。蘇南飛檐走壁，到處聽壁角，聽機密軍事會議，聽偷情的細語聲，一邊聽，一邊腹議。當這些都不再話下後，蘇南來到渭水邊，遙望對岸，目光閃爍。

受傷之後，蘇南再沒有到對岸去偵探。魔軍不僅有坐鎮的岡格，還有比狼群更敏銳更兇猛的鬃狼，偵查敵情主要依靠精靈族驅使飛禽，再把情況告訴人族。

上弦月，月彎如鉤。蘇南在渭水中選擇了水流平緩的一處渡河，順著水流到達斜對岸，她把水行服沈入水裏，一頭系在岸邊，弓身向魔軍的營地行去。岸邊每隔一百米有築起的哨站，營地裏還有士兵和鬃狼不停巡視。但是在蘇南看來，這裏的防衛並不嚴密。蘇南思索了下便已明白。人族幾乎不可能在魔軍面前藏身，精靈有著和魔族截然相反的純凈氣息，也很容易被發現，所以，魔族的哨站主要是為了警覺對方大部隊的進攻，並不針對蘇南這樣的另類。

蘇南隱藏地很好，然後試著隱藏得更近，當她離一條鬃狼不過五米時，她發現那條鬃狼有些疑惑地嗅著氣息，她讓自己更平靜地呆著，鬃狼呲咧了下嘴，露出像匕首一樣的獠牙，走了。蘇南輕呼了一口氣，她已經知道，看管好自己的心，從心裏成為環境的一部分，是潛伏最重要的一點。

在靠近營地的中心，蘇南突然感受到一股陰冷的氣息壓迫而來，不僅陰冷而且粘稠，她知道那就是岡格的所在。他那麽強大，但是，也那麽明顯。蘇南很滿意今天的發現，以後可以常來常往啊，她已經懂得分辨岡格的氣息，留在安全的距離之外。

蘇南濕漉漉地從南岸爬上來的時候，已是深夜，冷風吹得她一哆嗦，抖抖索索地脫下水行服，冷不防看到前面站了個人，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你……”她問他要了水行服，自然也不準備瞞他，但是，他怎麽就候得這麽準呢。

“根據今天的水流和風向，你應該會從這裏上來。怎麽，玩得開心嗎？”

蘇南笑了。

亞瑟王也笑了，“有沒有興趣喝一杯？”

“好啊。”

蜜雪兒真是個完美的美人。蘇南看著她，一會兒就升起了火堆，架起了烤肉，溫好了酒，還給蘇南換了一身幹爽的衣服，然後她盈盈在亞瑟王身邊坐下，發絲有著幾縷恰到好處的淩亂。她不是家眷，也不是士兵，而是謀士，而且是亞瑟王唯一的謀士。

“陛下，已傳令讓待命的軍隊休息去了。”

“嗯。”亞瑟王點點頭。

蘇南驚訝地看著他們。

“來，祝賀我們的蘇南平安回來。”

蘇南笑得很開心。也許是篝火，也許是酒，蘇南覺得心裏暖洋洋的。三人碰了一杯又一杯，蜜雪兒要拉著蘇南一起跳舞，蘇南趕忙跳開，兩個人又叫又笑圍著亞瑟王躲藏，臉上都帶著微醺的紅暈。

蜜雪兒身子一軟，伏在亞瑟王肩上嬌喘，亞瑟王順勢勾起她的下巴，“亞瑟國最美麗的女人，還是最聰明的女人，如果我只能選一句來形容你，真不知道該怎麽選。”

蜜雪兒的身子更低了些，“我只想做陛下需要的女人。”

亞瑟王哈哈一笑，“你已經是了。”

蘇南托著腮幫子看著他們，臉蛋紅撲撲的，是因為酒喝的，可半點沒有不好意思。她心裏想，我壁角可聽得多了。恍惚間，一個身影浮現在面前，金發束起，眼角含笑，周身散發出淺淺的金色光芒。蘇南的心咚咚地跳了起來，臉越發紅了。

蜜雪兒轉過身來問，“蘇南，你想成為什麽樣的人？”

蘇南回過神來，“我要做塔羅最強的戰士。”隨後，她又一下子洩氣了，眉目一轉，認真地說：“我要做更好的自己。”

“為了更好的蘇南。”亞瑟王舉杯，眼中星星點點。

蘇南閉上眼，仰頭飲盡。真的是有點多了，頭也暈了，閉上眼那個身影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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