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關燈
後來周延又和裴寧一幫人出去玩了幾次,對於那個只有周延知道的秘密,彼此有點心照不宣。周延倒是想問問,但是想到裴宇8月底就要去M國了,想來肯定是問題沒解決——彼時周延還沒有那麽強的道德感,裴寧裴宇兄弟在一起了,在他看來,也就僅僅是在一起了,至於是在一起玩完,還是要在一起一輩子,他沒有考慮過,只不過他看著自己兄弟難受,覺得有點難受,大家都是一帆風順慣了的人,突然有這麽件糾結的事,他還自我感覺挺良好,覺得作為兄弟,很是能和裴寧感同身受的。

第二年,裴寧覆活節假期的時候回來了一次,周延不在本市讀書,還特意回去和他聚聚,裴寧和周延也算是交心了,抱怨說自己都有和爹媽打持久戰的準備了,可是裴宇那死小子心思太重,整天別別扭扭的讓人不安心。周延那時候剛進大學,身邊頗有鶯鶯燕燕環繞,軟語嬌俏享受的不得了,便笑他死心眼,說什麽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非得家裏找之類的,語氣和表情都很欠揍,那時候周延自己都沒發現,裴寧很喜歡和他講裴宇的事情,而這些事情,周延竟然也很耐煩聽。

誰知道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裴寧,活的裴寧。

在很久的一段“後來”中,周延都在想,要是自己知道那時的見面是最後一次,自己會說些什麽,或者自己會不說些什麽,為裴寧出謀劃策,作為死黨的話,他倒真的是希望裴寧能早日修成正果的;勸裴寧此事悖德逆天還是趁早放棄,現在的他就是這麽想的。

但是沒有機會了。

暑假的時候裴寧也回來了,不過和周延的假期有時間差,周延更早一些;所以,當周延聽說裴寧出事了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這家夥前天還和自己說要回來保衛領土收覆失地的呀!

裴寧出了車禍,在海邊公路上翻車了,人找到的時候已經沒有呼吸了,沒救回來。

周延還是辦了緩考趕回來參加裴寧的葬禮的,這麽熱的天,裴宇一個人窩在房間裏連空調都沒有開,周延很小心的去摸了一下他的臉,因為他覺得裴宇這樣子太嚇人了,誰知道屋裏這麽悶裴宇連汗都不出,臉上還滾燙滾燙的。

“裴裴?小宇?”周延也沒什麽招數,就伸出一根手指在裴宇面前晃動,想要引起他的註意。

“周延哥哥,我哥死了。”裴宇嗚咽著蹦出幾個詞算是回應,聲調充滿著水汽和委屈。

周延這時候也不能說什麽了,說別難過?說沒事?總是說什麽都顯得不道德,索性重重的抱了裴宇一下。

其實周延自己也沒緩過來,畢竟是玩了快四年年的好朋友,知曉裴寧裴宇之間的感情更是將他們綁在了一起,朋友間的秘密往往是友誼的催化劑,周延還有好幾位真正意義上的發小,認識十五六年的,可是這時,他卻那麽真實地為裴寧悲傷著,感嘆生命的無常。

“阿宇……”裴父過來敲門,看到周延在便說,“周延你也在啊,唉,小宇現在狀態不好,你要不多陪他一會兒”說完又出去了。

裴正這一年來老了不少,樹大招風,生意做的大了招小人,兩個兒子又是不省心的,如今裴寧飛來橫禍,裴正簡直一夜白發,一眼望去背都駝了。

周延的確很講義氣,自覺進入“照顧裴宇”的設定,先是開了空調,又幫他倒了杯水,看裴宇沒接,就放在凳子上,陪他一起坐在地上。

其實周延很想問問,裴寧好端端的怎麽就會去飆車,怎麽就那麽二缺選個剛下完雨的日子飆車,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裴寧一定又和家裏吵架了。

周延又一次猜對了,裴寧放假回家,本來是信心滿滿要和家裏抗爭到底的,這一年裏,他時常和裴宇在網上聊天視頻,越洋電話也是一通又一通,感覺裴宇似乎是對兩人的關系比以前有安全感了,還有什麽比所愛之人的信任更能鼓舞人心的呢,裴寧決定回來幫弟弟扛住來自父母的壓力。

誰知回來了卻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裴宇很是躲他,爸媽在也就算了,就是沒人的時候,也是躲躲閃閃的,簡直好網上聊天時候的裴宇判若兩人。

更可怕的是來自父母的壓力,裴寧是一直知道裴正對自己期望很高的,自然也知道自己和裴宇的戀情是多麽的令父母傷心,他之前的確是信心滿滿的,深信自己可以說服爸媽,就算用上一年、兩年甚至五年十年的時間,愛情總是使人充滿盲目的力量,像個美麗的氣球泡泡,而“真實”的裴宇對自己的態度,就是戳破它的銳刺。

所以他有點想不開,開車去了海邊,車速比較快,但也算不上飆車,當他看見對面開著遠光燈的卡車朝自己駛來的時候,心中焦急又寧靜,焦急的是他真的怕痛怕死卻無力阻攔;寧靜的是,好了這下真的愛裴宇愛到死了。這大概是裴寧臨死前最後的心理活動

周延陪裴宇一起在地上坐了很久,裴宇先是不說話,後來周延起了話題,像是對自己,也像是對裴宇,說起了周延在高中的那些事,裴宇開始小聲抽泣,緊接著嚎啕大哭。

這是裴宇自哥哥出事後第一次大哭,他已經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兩天了,期間葉念如給他端來些吃的,他也沒吃,那時候的他很抗拒和父母交流,固執的認為是爸爸媽媽的步步緊逼和自己的膽小害死了哥哥,可是裴正的瞬間蒼老讓他不忍心用指責父母的方式來發洩心中的不安,只好把自己封閉起來。倒是周延的到來讓他一下子有了發洩的空間,因為,周延是知道內情的人。

周延也沒有哄人的經驗,在他面前哭成這樣的,還真就裴家兄弟兩個,一個是醉了,那他可以繼續對方灌得更醉,可是這位,他一時還真想不出什麽好辦法。只好像想象中哄嬰兒那樣,一下下地拍著裴宇後背。

裴宇哭個沒停,高高大大的人此時縮成小小一團,胸腔裏發出悲慟的聲調,哭得連周延都有點想哭了。

周延有點走神,他在想,要是自己死了,除了爸媽,會不會也有人這樣為自己哭呢。那幫發小?周延覺得有可能,但一下子想到他們大哭的樣子頓時有點喜感,趕緊調整了一下情緒;可是看眼前的裴宇,哭得卻那麽令人……心疼,難道這就是愛情,周延心想,也許暑假完了回學校去也找個妹子,體驗一把這種動人的……愛情?

裴寧這樣的年紀出意外,自然不會是什麽喜喪,葬禮辦的很低調,裴家人丁少,親戚什麽來的不多,裴寧自己因為大學出去讀了,所以也只來了一些高中初中時候要好的同學,周延自然也是的。一個家庭,把孩子養到這麽大,總歸是費了超多心思寄托了深厚的希望的,這樣橫死,讓裴正和葉念如一下子就蒼老了很多,葉念如還在喪禮上哭到暈過去;總之充滿著悲戚與混亂。

周延很自然的在喪禮過後留了下來了,他這幾天都會來陪陪裴宇,裴正葉念如忙著大兒子的事情,自知對小兒子一時顧不到,所以也是很感激周延這時候的幫忙;至於裴宇,雖然自從這件事後一直不愛說話,但內心還是很領受周延這份好意的。

“我……可以去你家嗎?”出乎意料地,裴宇今天主動和周延說話,想了想又說,“或者去外面坐坐也可以,今天家裏人多。”

周延一下子反應過來,裴家今天剛辦過喪事,有些親戚還留在家,要是一個二個都勸起節哀順變這樣的話來,勢必煩得很,就很是爽快地答應了,“那去我家吧。”

這天是周末,周延媽媽白薇在家,知道裴寧的事,見周延和裴宇一起回來的,軟聲細語地給端了水果和飲料,因為也不知道其他可以說什麽,就招呼周延好好陪陪裴宇,然後自己上樓了。

“周延哥哥,謝謝你陪我。”周延聽到這句話挺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嘿嘿,應該的,應該的,裴寧是我好哥們兒,那什麽,好哥們的……哎我說別哭別哭。”周延自己也不知道說錯了那句話,只見裴宇紅腫的雙眸裏一下子又重新溢滿水色。

“咳咳,那個……那個,我是說,你這麽難過,你這麽難過,葉阿姨不是更難過了嗎,現在他們只有你一個孩子了,你應該……”周延雖說這幾天鍛煉出了一套安慰人的本事,可到底技巧生疏,說的顛三倒四,想了好久又說,“你應該……聽話。”

“聽話?”裴宇聽到這話笑的慘淡,“我就是太聽話了,才搞成這幅樣子。”看到周延在聽,便又繼續說下去,“我既不想讓爸媽難過,又不想讓哥哥傷心,對哥哥時冷時熱,我哥才,才……,是啊,我都逼死我哥了,我總不能再害死我媽吧。”他用手背擦掉了眼淚,覆又說,“可我也很難過呀,有沒有人知道我也很難過!”

這話說得誅心,周延知道裴宇是自責,把裴寧的死攬在了自己身上,“裴寧知道的,裴寧知道他在國外你在家,一定是你老是被念,是你壓力比較大,所以才回來的嘛。”

“他要不回來就不會死。”裴宇完全是走進了死胡同,周延也不知道怎麽勸了,就伸過手去報了抱他。不小心摸到一身骨頭,裴宇這幾天一下子瘦了很多。

又過了幾天,裴家告了那個撞死裴寧的卡車司機,可是雙方都有錯,裴家也不缺那點賠償金,不肯諒解,判了五年(刑期是捏造的,交通肇事後逃逸,3-7年,雙方都有錯,這個刑期算是很重了,各位就……隨便看一下吧),實在是有點不了了之。

這個夏天發生了很多事,有百年一遇的高溫和旱情;有市裏一個領導因為經濟原因下臺了,牽扯出一批官商引發街頭巷尾的熱議;還有裴寧死了,留下裴宇一個人,孤獨地和這個世界相處。

暑假結束前周延去找了裴宇,那時候裴宇已經上課了,高中的暑假,自然是開始得晚,結束得早的,便選了個周六的中午,一起出來吃了飯。

“我們分班了。”裴宇漸漸的也算是走出了他哥那件事的陰影,對著周延話也多了起來。“我選了理科。”

“哎你不是選文科的嗎?”裴宇讀的學校就是周炎和裴寧以前讀過的學校,分班意向一般是在高一就定下來了的,周延和裴寧熟,自然也知道裴宇是選了文科。

“我去申請轉班級了,說起來就是有這麽巧,我也在六班。”裴宇笑笑說,這大概也是裴寧的事情之後,周延少有的在裴宇臉上看到的笑意。

“嗯,你個以前可是學霸呀,哦不,學神!”周延故作誇張,他其實挺高興的,裴宇這樣子,讓裴寧這個話題不再是禁區,他解放了不少,不然要是一說裴寧裴宇就掉眼淚,那可真是夠他受的。

飯畢,周延轉這鑰匙圈,問裴宇,“送你回家?”

“哦,不了,你自己回去吧。”裴宇眼神有點躲閃,“我……我還有事。”

“什麽事呀,我送去唄,大中午的不好打車。”

“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嘿你這可客氣了,跟我有什麽好見外的。

“我想去墓園。”

作者有話要說: 大哥出場又退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