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前塵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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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燁很好解決, 不過是泥裏討活的蟲子。一點點好處,加一點點誘騙,他是皇子, 天生講話就要比其他人更叫人信服三分。

“殿下騙人,阿姐絕不會嫌棄我, 更不會生出丟棄我的念頭。”

他的眉眼生得可真像她,連這股聰明勁兒也相像得很。只可惜,這兩樣在官白纻身上, 叫他百般愛憐,在他身上,反更令人生厭。

他只是站在那裏,明明是卑賤至此的身份, 可殷俶卻覺得他笑容裏有著看穿自己所有心思的傲慢與自得。

他與官白纻更親近,他和她之間的聯系那般緊密, 超脫世間任何一對尋常姐弟。她是為了他,才進宮, 到自己身邊的。

那麽稚嫩的眉眼, 卻敢向他叫囂:“開條件吧,殿下。在下一條命, 能為阿姐掙些什麽?”

四妃之首、一個足以支撐她後半生的孩子、盛寵不衰, 不與朝堂有任何瓜葛,她會安安分分在他的後宮活到終老。

他眼也不眨地開出一個又一個永遠不會實現的條件, 官燁很聰明,但他再聰明,在一個毫無廉恥的上位者面前, 俱都無濟於事。

官燁不信他, 官白纻卻輕而易舉地相信了他的說辭。他讓官燁親手捅傷官白纻, 至此,徹底斬斷她與旁人的最後一絲牽絆。

再之後,再之後就是無休止的紛亂。那些紛亂,當時覺得那樣要緊,可回頭想想,竟然覺得了無生趣,不及她眼角眉梢的半分風情。

他成了太子。她還是他的妾侍。

經歷五年東宮幽禁,他因戰亂被赦免、暫理朝政,將睿宗的朝廷蠶食殆盡。他離登基,只差一個睿宗的死期。

也在這時,邊疆傳來陸蓁蓁可以被接回的消息。她被國公接回,國公懷的是什麽心思,他怎會不知。

不想一味打壓,反叫這一支離心,陸蓁蓁是個失貞的後妃,她當不了皇後,他也不會碰她。只是迎回宮中,當個瓷瓶擺在臺上便可。

只是她似乎格外在意。他這才想起,為著幾分難以言說的別扭心思,他總是在想喊她時,隨意扯了另一個為數不多的、還記得的女人名字。

不只是她不願示弱,他亦不甘心,在她面前,怎麽便那麽容易生出脆弱的情態。

想被她攔在懷中,想她為他垂淚,想她的一顰一笑皆是為他。

這又算什麽呢?

“殿下,事已了,只……只是,還有個心願,望殿下成全。”

睿宗纏綿病榻數月,他出手動了殷覺。官燁作為他手底的腹心,幹了不少見不得人的勾當,按大歷法令、處以極刑。

“何事?”

“臨死前,叫我體體面面地再看一眼阿姐。”

他以為官白纻會為官燁求情。更可笑的是,他已經在她開口前,答應下來。他隱隱覺得,一旦官燁身死,或許他和她之間,就會步入某種宿命的悲劇終局中,尋不到任何出路。

她去了,回來後纏綿病榻數月。接著,就是對他愈發偏執地糾纏。她將一切都固執地牽系在他身上,他坦然地接受,隱隱歡喜。可即便這樣,他的心底仍是生出幾分難言的惶恐之心。

惶恐。

陸蓁蓁入東宮的頭一個月,他沒得空去見。只是依照國公的意思,給了個夫人的頭銜,且順帶賜了個封號。從桌上翻開的冊子裏隨意圈下了一個“淑”。

如此一來,她便在身份上隱隱壓了官白纻一頭。

那日殷俶剛回宮,陸蓁蓁便解下所有的頭飾、素衣將他攔在半路請罪。

原來是她今日懲處官白纻,且鞭打了她身旁一直跟著侍候的侍女。

“殿下,妾身的確是尋釁滋事,此事裏官夫人無辜,她身旁的侍女更是無辜受累。只是,今日妾身有非如此不可的緣由。”

“敬順之道,婦之大禮也。妾身入宮前,便聽聞這位官夫人飛揚跋扈、行事狠毒。甚至生過因嫉妒斬殺後院旁的妾侍這般駭人聽聞的舉動。妾身此舉,是為勸誡殿下,就算您再偏寵官氏,也不該失了分寸,違了禮數。”

“若縱著她如此行事,日後,後宮尚且如此,殿下又該以何等面目面對前朝、面對天下。禮法朝綱,又該如何留存。”

殷俶靜靜聽了她的話,又瞧了瞧陸蓁蓁的裝扮。有那麽剎那,他似乎又看見了陸皇後。

他知道陸蓁蓁這些話都是哄傻子聽的東西,她是陸家教養大的,這套東西該如何使,縱然是個女人,她卻仍舊熟習。

今日這般做,不過是試一試官白纻在後院裏的分量,若他惱了,看在陸家的份上,絕不會責罰她;若是他不惱,她便知曉官白纻終究只是個更得寵的妾侍,不足為懼。

至少,這樣一個身份卑賤的平民女子,絕無能力左右他的想法,更無可能左右朝局。

所謂禮教,這一套不過是用來裝裱的東西,也似是這世上,為數不多能壓住他的東西。雖然只有這麽一樣,卻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沒有興致去仔細瞧她的臉,只要看看她的發飾、衣服,他能分辨這是誰家的娘娘,如此便盡夠了。

“孤知道了,考慮的也不無道理。夜裏風涼,早些回宮罷。”

他控制不住地邁向官白纻小院的方向,縱然知道陸蓁蓁的兩眼就在後面偷偷瞧著,縱然知道,此舉少了制衡之智。他還是想見她。

或許也是此時,他隱隱發覺,這個素來站在他腳下的人,從崖底爬了上來,拽住了他的腳腕。

她隨時能叫他掉下去,可他卻不舍得斬斷她的雙臂。

她,許是不能再留。

“殿下,官夫人仍舊昏著。昨兒清醒了幾個時辰,今兒又暈了過去。”

“差人置於軟轎內,連夜擡去高府。”

一頂小轎,擡著昏迷的女人,從宮裏慢悠悠地離開。

他站在高墻之上,就這麽看著。他以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將她剝離,或許這樣,他們還能得個善終的結局。

睿宗駕崩,登基大典上,他獨自走在長又長的階梯上,眼睛下意識地掃向後宮內眷站立的位置。打頭的是端莊典雅的陸蓁蓁。

她裝扮的極為妥帖,又因坎坷的經歷,更多了幾分難得的風韻。就像那經了風霜後開得更艷的牡丹花,盈盈一枝、國色天香。在她身後,是許多他甚至有些面生的女人們。

她們姹紫嫣紅地站在那兒,在他眼中,卻荒謬的可笑。

再往前一步,二品大員一列,高年赫然在列。

他忽而很想上去交談幾句,開頭必是尋常的寒暄。然後不著痕跡地打聽幾句她的境況:有沒有醒?現下將她安排在了哪裏?今兒有沒有用早膳……,這些細碎到荒唐的問題,然確確實實,是他在這登基大典上,最想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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