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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西南遙(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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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俶一行人再度啟程, 這次停在了靠近臨陽邊上的一座小縣城內。他們走進當地的一家旅館,寄存好行李,要了幾間上房, 又讓小二將馬牽下去餵些草料和涼水。

休整片刻後,又從房裏出來, 下到這旅館正當中的大堂內,隨意坐下,要了些吃食。

官白纻正嚼著飯, 旁桌有人正在大肆議論臨陽城最近發生的事。那人談得聲高,便有那麽幾句入了她的耳。

“卻說那臨陽吳家是真的淒慘,當家的老大和老二不日就吊脖子死了。所有的男丁被抓去礦山挖礦,女子則被賣入樂坊青樓作了妓。這還不算完, 除了臨陽,西南各地的吳家都要遭殃。當初那庶子聲稱自己有五千萬兩白銀被私吞了去, 於是這陳公公便派遣手下到各城各縣的吳家肆意搶掠,一定要湊夠這些銀子才算完。”

“原本如此顯赫的豪商, 竟落得這般淒慘的境遇。”

那些人皆長籲短嘆, 臉上是自傷的神情。

“卻說這陳寶兒,去年剛來, 還是個只會蠻搶的楞骨頭。怎麽現下反倒耍起這般陰險的手腕?”

“還不都要靠旁人, 聽說出此計策的,正是他手下現在那個風頭正盛的官千戶。我還聽說, 吳家狠毒了此人,甚至買兇刺殺過,不過都被他避過, 僥幸撿回性命。”

官白纻的筷尖撥了撥碗裏的米粒, 最後竟是再未動筷, 只是一言不發地扔下筷子,又回身上了二樓。

高年時時看著她的動向,見狀,神情中閃過些許隱秘的遲疑。他又轉頭去看殷俶,對方仍舊目不斜視地用著餐飯,瞧不出什麽端倪。

他們再次出行,還未等上馬車,原處就有聲勢浩大的依仗走來。

裝飾極為華美的私轎停到店門口,李經延掀簾走出,臉上堆滿諂媚的笑意:“下官見過大殿下。大殿下一路辛苦,風雨頻經,下官特此出城,迎你入臨陽駐馬。”

臨陽是西南一地的腹心,亦是李經延軍隊駐紮的腹地。他的總督府就設在臨陽城裏,殷俶是掛著巡撫官職來的,自然就要住在這臨陽配備的官署中。

見他殷勤,殷俶面上也帶出幾分笑意來:“總督客氣,爺初到此地,不熟悉這裏的風土人情,日後若有錯漏,還請總督及時指正。”

“不敢,殿下請”,李經延掀開身後的馬車車簾,自己卻站在車下。

殷俶面不改色地踏著他的膝蓋,鉆進了車裏。他自然知道李經延不會無緣無故地如此殷切,就算不是要阻撓自己收銀,恐怕也是來向他推諉的。

李經延的車馬沒有直接到官署,而是走到自己的私宅。他言稱殷俶落腳的官署還在收拾,先請殷俶暫住一晚。夜裏自然設宴,酒過三巡,他請殷俶外出醒酒。

行至無人處,李經延躊躇再三,終於張口。

“此次殿下來,是為開礦收銀。下官身為總督,本該派下些人手兵馬,給殿下行方便。只是您有所不知,每到年關附近,便是那些山匪猖獗之時。因著百姓愛在這個時段辦些紅事,附帶著有行人歸鄉抑或要離開,難免要走旱道,路過這些匪盜藏匿的山林。”

“我身為總兵,自然該出兵馬剿匪,如此才能保百姓行路無憂,所以實在騰不出人手。”

殷俶面上本有醉意,聞言哂笑:“有勞總督。只是您在西南剿匪多年,年年都有大捷,送回京城無數山匪首級邀功。奇的是,這匪患卻年年都有,不見盡絕。”

“殿下不知西南行事,有此疑惑不難理解。只待您了解西南民情後,便不會對此生疑了。”

倒是直接把自己給堵回來了。這李經延,表面裝得分外恭敬,實則沒有幾分敬重意。殷俶知道他是站在那邊的人,也懶得再與他周旋,直接道:

“只是不知陛下讓開的是哪座礦。總督借不出人手,這點子疑惑總歸可為爺解答一二。”

李經延沈吟片刻後,這才緩緩道:“殿下有所不知,陳公公上報朝廷的寶礦本在臨陽城城郊的一座礦山上,只是這臨陽縣令薛七聲,是個頗為古怪的。他楞是不批準陳公公開采這礦山的批文,這礦山原是臨陽城的附屬,首縣令管轄,所以這點上,便是陳公公也越不過去,此事便一直擱置了。”

“也就是說,陳寶兒上報,稱一還未開采出礦石的礦山是寶礦?”而他卻要在這莫須有的礦山上挖出睿宗要的那些銀兩。

殷俶心下嘲諷,先不說那礦山是真是假。但就說這能開出礦石,他要從稅監署嘴裏搶出多少。那些閹人,連巡撫禦史都敢毒殺,又能忌憚他這個皇子到什麽地步。更何況,還有這麽個心懷鬼胎的總兵在邊兒上。

“爺知道了,也就是說要開礦,就得先讓那縣令松口。”

“正是這個道理。”

殷俶頷首,與李經延作別,自己獨身回了歇腳的院子。

夜色漸深,有人避過了看守的侍衛,熟門熟路地推開李經延府上的角門,走出去,正是一條小巷。他還未走兩步,右邊的袖子就被藏在暗處的人拽住了。

殷俶回身去瞧,就見官白纻正披著一身黑的鬥篷,俏生生立在門外。

“你要去哪兒?”

他神情閃過些許無奈:“你既然等在這兒了,怎麽會猜不到我要去哪兒?”

“你要去見薛七聲。”

“還不知道見不見的到。”

他轉過頭,倒是有幾分別扭,“你既然已與人訂婚,深更半夜與爺出行,被人瞧見,會生出諸多流言蜚語。”

“前幾日爺叫鴉娘去房裏用膳的時候,怎麽不提那婚事,亦不提孤男寡女獨處於禮不合?”

殷俶被她連珠炮似的回應噎得說不出什麽話,只是定定看了她半晌,終於認命般嘆了口氣,“你跟著吧。”

他伸手攤平手掌,官白纻躊躇片刻,還是將手遞過去,“臨陽夜裏不見得安全,爺暫且牽著你,也好照應。”

被牽上的瞬間,她還是有剎那的恍然。只是片刻,她便被即將見到的薛七聲奪去心神。

他們前世進西南,也是到的臨陽。不過這一世提前了不少年份,因而也難免有變故。就比如這縣令薛七聲,他們前世是沒有打過交道的。那時臨陽縣令換了一李習門生,整個西南都在殷覺一黨的掌控下。

而這薛七聲,似乎在三年一次的官吏考核中,被評了最低的丙等,因而被流放到更偏遠的地方去做官了。

官白纻知道,西南眼下最有利的地方,就是這縣令明面上還與李習等人沒有瓜葛。如果他們能抓住這個縣令,用的好,他或許便是盤活整個西南局勢的關鍵一棋。

兩人找到縣令的府衙,薛七聲一家理應住在府衙後面的宅子裏。他們走到薛宅門前,正要敲門。

大門卻應聲而開,院裏有暖黃色的燈盞,在一片柔和的燈光裏,一位相貌溫和的婦人端著水盆從門內走出來。

她生了柳眉杏眼,眉眼很秀氣,可面頰卻並不豐盈,因而讓這本該富貴鮮艷的容貌裏多了幾分苦意與憂郁。

她擡眼看見兩個披著黑鬥篷的男女,先是一楞,接著掃過二人裝扮,登時將水盆往地上一擱,跪倒在地。

“民婦溫氏見過兩位貴人,不知貴人深夜前來,所為何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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