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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西南遙(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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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下旨, 先是允了群臣立嫡立長的請命,也同意了國本需早立。接著話鋒一轉,卻是提到了德才之說, 言稱大殿下出閣讀書尚晚,又因病時時輟讀, 更是很少插手政事,還需考校。”

“恰逢雷火焚燒宮殿,宮內需重新修葺宮殿, 而內帤匱乏,於是敕令殿下出京監督采礦事宜,加征一批礦稅。”

官白纻眉心一跳:“需收多少?”

“白銀一百萬兩、黃金一萬兩。”

她險些握不住手中的茶杯,“這個數額, 未免太過荒唐!”

高年對於礦稅一事並不熟悉,便疑惑地看過來。

“所有稅監每年向睿宗繳納的稅銀不過白銀五十萬兩、黃金千餘兩”, 殷俶挑眉,放下手中茶碗, 朝三思柏柊二人, 輕輕笑道:

“他輕飄飄一道敕令,便將所有礦稅的年收稅銀翻了一倍, 黃金翻了十倍有餘。爺哪怕去全國的稅監署轉一圈, 搶掠回銀子來,都填不齊這個數額。”

“更何況, 既是死路,焉能為我留下全身而退的餘地?”

官白纻說得詳實,高年不是蠢人, 自然瞬間明白了。他擦去額角的冷汗, 就聽聞官白纻的後語。

“陛下做事, 斷不會如此便休止。他定又設了限制。”

“確實如此,陛下又言稱西南民怨未平、餘怒猶在,而那陳寶兒在年關時又曾提過西南溧陽本有寶礦,卻因縣令迂腐、不肯批準開采,所以一直擱置下來。”

“陛下遣殿下即刻前往西南,與陳寶兒一齊開采溧陽寶礦,順便安撫民亂、彰顯天威。”

這些旨意,在不理解西南內幕的人看上去,那是再合理不過。

其一,修葺宮殿不挪用國庫,而是征收不會勞民傷財的礦稅,是仁君之舉;其二,雖征收稅額巨大,卻又指給皇子一未開采的寶礦,是慈父之行;其三,在考校鍛煉之餘,仍不忘讓皇子安撫怨,是心系天下、胸懷內宇的天子方能有的氣魄胸懷。

君臣自然皆大歡喜,各自心滿意足。

可但凡知道礦稅兼西南內情之人,便能覺察出,這對殷俶,是如何令人絕望的一條思路。

先說所謂寶礦,根本就是無稽之談。那些閹人哪裏懂什麽采礦,不過是倒出亂開亂采,毀壞山林良田,流毒甚廣。采不到礦又要交稅銀,自然只能到處搶掠。

他們搶掠整整一年,就算截留不少,但也只能上繳這個數額的銀錢。現在驟然教殷俶去隨行開礦,還要征收數倍不止,他就算沒日沒夜地擄掠、也絕對湊不足這些銀錢。

到時,能力不濟、辦事不力的帽子扣上來,一個能力如此不堪的皇子,如何入主東宮。

另外,睿宗也點出西南民怨未平,此時派殷俶去,他一旦要征稅,必定會繼續壓榨擄掠百姓,這不嚳於火上澆油。若是再激起民怨,就算殷俶有命活著回來,也難逃罪責。

況且,西南是總督李經延總管之處,軍政大權皆在他手中。而那李經延,是李習的爪牙,自然會處處掣肘。

重來一世,西南的情形不僅沒有改善,反而因為殷俶的刻意激化,變得更為險峻。官白纻悄悄捏住衣袖,逐漸沈默下來。

三思和柏柊早已退了出去,殷俶講得粗淺,也不打算向他二人多言,只是讓二人去打理前往西南的行囊。

他從書案後站起來,走到那扇沒有打開的窗前,雙眉輕輕蹙起。手搭上去,想到窗後早已人去樓空,又不免意興闌珊。

那手懸空許久後,還是落在窗上,沈沈推開。

陽光落進來,卻並不覺得有多麽溫熱。遠不及有人從身後,雙手環上他的腰部,整個貼上來時的熨帖舒緩。

怎麽就這般急切地住進高年的宅子中。他或能猜出官白纻的心思,不過是要向自己表明心跡,她終於明白自己的意思,也會乖乖地了斷幹凈。

這是他前世求了那麽久,都沒有得到的東西。今生她終於給了他,可他卻並不覺得輕松,反而這心頭壓著的東西愈發沈了。

原來這心裏大概是有什麽東西,幫他分擔著撐了許多年,那東西驟然離去,他反而變得愈發狼狽起來。

神情中又露出幾分不悅,他眸色沈沈地將窗戶再度合上。正因此,才更要將她驅離。他現下愈發不適,就愈顯明這份決斷的及時。

若是再晚幾分,放縱這份特殊的情愫與依賴深入骨髓。屆時,他的喜怒皆被她牽動、由她擺布,失去了控制的餘地,於他,便是萬劫不覆。

“你真的要隨行?”

高年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衣物。

“以你家眷的身份隨行,應當會被允準的。”

官白纻自顧自地扯著袖子,她還是不習慣求人。然而面對高年,大概是彼此都坦白了許多的緣故,她還是多了幾分坦然。

高年本來是有些許怒意的,聽聞此語,又登時多了幾分哭笑不得:“你是我的家眷不假,但你我連正經定親都沒有,你這般隨便跟著我,怕要被人戳脊梁骨。”

“我不在意。”

“你如此執著,我到不知是在憂心我,還是在憂心殿下。”

迎面甩來的帕子戳破了他的癡心妄想,高年抹了把臉,嘆了口氣。

“你若是為了我,就是把你囚在高府,我也不會許你隨我去西南的。也罷,在臨走前,你隨我回高府見一見我爹,將定親之事先落定下來。”

“如此這般,你總能名正言順些。”

官白纻見他如此輕易地應下,反倒楞了神。

片刻後,她竟破天荒地生出幾分心虛和扭捏。

“你……我與殿下,已不會有男女情分上的幹系。只是……”,只是她還未忘情,亦早已習慣了時時追隨。她深知殷俶的處境有多辛苦,就更不願留他一人去面對那些困苦。

“鴉娘。”

高年忽而親昵地喚了她一聲。

官白纻楞了神,心中微動。

“你若想隨行護著他,便護罷。只是我隨與你相處不久,殿下卻也向我說了不少你的事。”

“不管男子女子,一直護著旁人,都難免千般萬般的辛苦。之前你護官燁,待他離開,又將所有的心思都移在了殿下身上。”

“我……”,高年轉身繼續拾掇著手上的衣物,長長嘆了口氣,“也罷。”

官白纻忽而走快步到他身側,轉臉看他,“怎麽不說了。”

高年難得紅了臉,低頭繼續收拾,不敢看她。

官白纻扭了一下他的胳膊,“快說。”

她的心方才忽而極為溫熱,腦中有些許朦朧的記憶閃過。必是高年的話觸動了她前世模糊的記憶,因此也顧不得羞怯,她頭次主動拽上他的袖子,“快繼續說”

高年沒法子,只得囁嚅片刻,低聲道:“我不用你小心翼翼護著——”

他想起碧海樓自己的狼狽與官白纻的果決,吞吞口水,改口道:“我雖在這刀劍上造詣不深,但若西南之行有險境……我也會盡量護你周全。”

“你只管做你想做的,我陪你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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