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除夕夜(九)

關燈
邪風乍起, 吹開了門,裹挾著一大捧雪落進來,也打斷了官白纻的後話。

她連忙起身, 將門又合好,轉回頭來, 就見殷俶正彎腰在撿地上碎裂成兩半的白玉扳指。她俯身幫忙,卻被殷俶擡手擋了下來,“無妨。”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 對方的聲音裏有幾分冷意,然而等她要細去分辨時,殷俶已然恢覆了從容。他唇角依舊是淡淡的笑,“方才被風雪入門驚落了扳指, 你不必在意。”

“然後呢?”

官白纻有些不解地看過去。

“爺是在問你,見了高年, 然後呢?”

官白纻坐了回去,挨在他身側, 只是方才好不容易提起的氣又瀉了出去。可是殷俶逼問著, 她又不能不回應。慌亂間,她想起了一樁能搪塞殷俶的事情。

“爺, 你可知道, 西南已經亂了。”

“楊琦?”

“是的,恐怕萬民怒斬楊琦, 西南嘩變之事便在這幾日了。”

殷俶神情緩和下來,然而眼中的墨色卻又濃重幾分,“他為何無故向你提起西南之事?”

“只是為了試探鴉娘對殿下的忠心。”

殷俶聞言, 倒是頓了頓, 卻沒有放過的意思, “不必騙我。”

他擡起眼定定看向官白纻,官白纻瞧著他黑沈沈的、透不出什麽光亮的眼眸,知道他是真動了怒。

殷俶當真是神仙不成,怎麽能如此篤定地知道她在誆騙他。

“你當爺是沒有腦子嗎?”殷俶冷冷一笑,“你我二人有前世,所以可以預知西南之後的事態會演變到如何難以收場的局面。現下這些人,至多只能看出其中三分玄機,覺得應當警醒,抑或楊琦性命不保。他們如何能料想到會有百姓火燒稅廠、怒斬所有稅監及其走狗,並且真的造反動亂。”

“高年向你說這西南之事,只怕是當什麽奇聞說出來,以討你的歡心。若他真的是覺察出西南有大動亂,如此多智近妖,我反倒是留不得他。”

“他若只是為了說新奇的事討你歡心,推算京城眾人知道這個消息的日子,無論如何,到今日,這都算不上新奇的傳聞。總有更新鮮的東西。”

“這怕是幾日前你出宮游街,他說與你的東西。只可惜這一片心意,沒有被你體悟到,反被白白糟蹋了。”

殷俶為何如此篤定,除了這些推斷,更是因為他親眼看見高年是捧了琴邀約的官白纻。花前月下、飲酒鼓琴,他怎麽可能不懂高年的心意。

只是這人卻比他想得要難纏一些,本以為那番敲打,可以讓他消減幾分心思。

殷俶這邊還沒思量完,又被官白纻急急打斷。

“鴉娘不過是覺得屈辱,所以沒有說出來”,官白纻壓著“砰砰”直跳得一顆心,耳邊卻回響起高年的聲音。

“官姑娘若是要主動提親,需得為在下扯個謊。”

“今夜你我二人見面的事若是被殿下知悉,殿下恐怕會動氣。”

“他不是不信任姑娘,反而會嫌惡在下自作主張,與你勾結。做下臣的私相授受、彼此勾結,這種事情若姑娘是為君的,也定不願意看到。”

“你只管說,小玉今夜見你,向你說了提親之事,並真切地懇請你不要答應此事。如此既全了我們與殿下的君臣之義,又免去私下相會的罪名。”

“他嫌棄鴉娘,不願意娶我為妻,又不得違逆爺的心思,所以求我不要答應。”

“當真?”

“千真萬確。”

殷俶眼裏的寒意散去些許,“他倒是個不知福的。”

“你的心思呢?”

官白纻欲說還休地覷了他一眼,半晌後,忽然說了一句:“鴉娘方才見了官燁,他來辭行。官燁入了皇三子麾下,不日後便會啟程去西南。他大概是發現了鴉娘印書的玄機,拿來作了給皇三子的投名狀。”

“前世的叛徒,今生自然還是叛徒。骨子裏的寡恩薄情,再來一世也是改不了的。你既然已經棄他一次,自然能棄第二次,不必為此事掛心。”

“鴉娘是想說”,她理了理鬢角的碎發,忽而展顏一笑,“出宮後,便是舉目無親,無依無靠,鴉娘也是年齡嫁人了。既如此,爺既然信得過高年,親自做媒指婚。”

“我願意嫁。”

殷俶耳中聽見了這一句,更多的還是窗外傳進來的風雪之聲。

他沒有如自己想象般松了口氣,輕松暢快。

反而有一股寒意,從四肢百骸生出,凝結在體表下繁覆密布的血管之中,順著那血液、滯澀又沈重地緩緩流動。

“如此也好,待年後,便先定親。”

“待高年隨我同西南回來後,你二人再完婚。”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突兀又直接地告訴官白纻,他要去西南。本來是要瞞著的,殷俶裝作沒有看到官白纻驚怒的神情,將臉轉過去。

握著碎扳指的手愈收愈緊,有些許細微的痛楚,不過並不難以忍受。

除夕夜。

陸皇後仰面躺在床上,兩只手小心合攏,置於腹部。錦衣華服、賢淑端莊。若不是那華服上的大半繡紋已經脫線、瞧不出性狀;若不是這位美人已經被疾病折磨到骨瘦如柴、形如枯槁,誰也不會質疑這才是皇後該有的風姿和模樣。

她兩只眼越過跪坐在塌前的少年頭頂,直直望著他身後。像是最普通的深閨婦人一般,盼望著歸家的丈夫。

她在等那個自己少年時期便嫁了的男子。等著他抱著自己最喜歡的梅花枝,歡歡喜喜地掀簾走進來,一邊笑,一邊喚她的小字,讓她放下手邊的繡活,陪他去外面賞花。

陸皇後和睿宗,是有一段很幸福的日子的。睿宗教會了她□□的滋味,也讓她知曉了什麽是男女情愛。

不是刻進女訓女戒裏的相敬如賓,而是可以耳鬢廝磨、嬉笑諢罵、百無禁忌。睿宗哪裏都很好,可是少年的陸皇後獨獨不喜歡一點,那就是睿宗太不像個正經皇帝。

哪裏有皇帝是他那般樣子的,說是貪戀自己床榻上的溫軟,便不去早朝;說是為了給她集花露,便躲了午時學士的講經。

不像話。

她轉了轉眼珠,看向殷俶。

“今日溫書了嗎?習字了嗎?夫子留下的課業有沒有好好思量?”

殷俶拱手,規規矩矩地答道:“都已一一看過。”

“本宮可能要死了。”

她看向跪在面前的孩子,眼神中是兩種覆雜的情緒,既內疚、又厭惡,還有一種隱隱的擔憂,“叔遠,你和陛下很像。”

“日後祭奠我,族人去宗祠祭拜,你便不必去了”,她像是犯下什麽大錯般深深吐了口氣,片刻後,眉眼間卻又有幾分釋然的快意,“為我找幾枝梅花,隨意插在一處便可。”

“叔遠,你要為我規規矩矩哭一場喪。”

話說完,她便利落地咽氣了。

新一年的鐘聲敲響,天邊被逐漸明晰的朝霞染上些許顏色。整個蒼穹分裂開來,一邊仍是深沈濃郁的暗色,另一邊則是小小的一塊、卻充滿了希望的動人顏色。

整個殿內都冷落得緊,一直伺候陸皇後的宮人也因為旁人的磋磨冷待,死在了宮裏。偌大的重華宮內殿,只剩殷俶還有資格陪侍,只是他是不會為她哭的。

所以陸皇後就連死後,都沒有一個人按照她希望的模樣,為她規規矩矩地哭一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