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皇貴妃(十五)

關燈
“本宮知道。”

張氏慢吞吞地收緊掌心,喉嚨幹澀,一顆心也跳得厲害。她入宮多年,一直無心爭鬥,今日這般行事,卻也是生平頭一遭。

“如此,那臣便動手了。”

官白纻忽然變換了臉色,神情悲郁,似是受盡屈辱,“貴妃當眾汙蔑誹謗大皇子,我雖為重華宮令侍,卻無法為主子伸冤,似我這般不忠不義之人,不敢再茍活於世。”

她忽然沖向李貴妃的轎輦要自戕,卻又在半途被那些橫沖直撞的雜役推搡,最後竟然直直撞向張皇後的轎輦。

額角猛地磕在那雕飾華美的轎輦金飾上,登時額頭上血流如註。她任由鮮血順著額角流進眼裏,朝著李貴妃的方向,似笑非笑地勾勾唇角,被鮮血染紅的一雙眼裏,是不加掩飾的惡意。

下一刻,她便朝後倒仰倒而去,栽進了擎著棍棒正沖入重華宮的人流裏。

張皇後見狀,驚聲尖叫,身形一晃,直直從轎輦上翻落下去。就算有宮人相護,她也仍是在驚懼交加中,生生暈了過去。

“不好啦不好啦!”

“重華宮令侍被逼尋死,皇後娘娘受驚墜轎,快快去告知陛下。”

不只是誰在人群中驟然高叫起這句話。

那些仆役們都慌了神,他們怎麽敢沖撞皇後,就算硬闖重華宮,也是竭力避開皇後的轎輦。

李貴妃心下大駭,暗叫不好,她眼瞅著那些仆役們已經有了退懼之色,瘋狂地拍打著自己的轎輦,咬破了嘴唇,嘶喊道:“不許驚慌!都給本宮搜!快搜!”

只要能搜到那妖書,今日,睿宗就絕對不會讓她出事!

一道閃電撕破黑紫色的蒼穹,那萬物在這倏爾閃過的光亮中,都孱弱得如同黑色的剪紙,只能薄薄的緊貼著地面、簌簌發抖。

“好啊!朕的皇子,竟然借鬼神天命來諫言。朕竟不知,你何時有了通曉鬼神的本事,來人——”

“父皇!”

殷俶再次出聲打斷,此時東配殿的窗戶被陡然吹開,冰涼的雨絲裹挾著微散的雷電的硝煙,滾入內殿。

殷俶站起身,摘下自己的頭冠,置於腳底。

摘冠,是認罪伏誅之兆。

他後退兩步,躬身座椅,剎那間,殿外電閃雷鳴,殿內人紅袍翻飛、黑發飄揚,臉頰上兩道觸目驚心的血痕,神情從容又淺淡、無悲無喜,卻氣勢逼人。

就像那已從人間歷劫已畢,即將返回仙界的仙人,眉眼間都是出塵的冷傲與冷冽,心中卻還存留著對於未了塵緣的恚懣。

“兒臣所言,一字一句,皆為事實,不敢有半句誑語。天地昭昭,因果不爽。陛下心中,當真沒有半分意動嗎?”

“轟!”

窗外忽然亮如白晝,除殷俶外的眾人,莫不驚駭悚然。

“走水啦!走水啦!是天火!乾清宮正殿走水啦!”

洶洶的火焰伴隨著交加的雷雨,殷俶紅袍黑發,聞聲不見驚慌,只是淺淺一笑,瞧著睿宗,眼裏透露著幾分悲憫,“陛下,是天罰。禮教不可違,祖宗之法不可變。”

有幾個胡須皆白的老臣,竟然控制不住地跪倒在地,失聲痛哭起來。

睿宗踉蹌著往後,還未等退後幾步,又有宮人跑進來。

“陛下!貴妃娘娘帶人硬闖重華宮,叫嚷著要搜查妖書,那重華宮的令侍不甘受辱自戕,誤撞皇後轎輦,皇後娘娘被驚落轎輦,當場暈厥。”

“她可有查到什麽?”

睿宗紅著眼,立刻咬著牙問出。

“並無!重華宮內,並未異樣!”

“天罰,禍孽啊!”

有的老臣衣冠不整地半坐在地上,已是神魂俱碎,就連李習,都白了臉。他聽到自己周圍那些在朝中舉重若輕的老臣,正怔然地覆述著這兩句話,已然將李貴妃作亂與這天火聯系在一起。

他只覺兩眼一黑,大腦發昏,雙腿也疲軟無力,幾乎要跪倒在地。

只是這麽簡單的一樁事,為何最後會演變到如此難以收拾的境遇。

“陛下、皇子殿下、還有眾位大人,快出來避火吧。這三大殿,恐是保不住了。”

***

“令侍。”

官白纻昏沈沈地睜眼,發現自己正被三思背在後背上。伯柊正兩眼含淚,攥著她的腕子。他的手裏,攥著四本薄薄的冊子,有的還沾著泥灰。

鐘妙嫣的屋內,原本藏著四本冊子,都與官白纻所言的位置分毫不差。有的被埋進地磚之下,而那正南方向的冊子,更是藏得極為隱秘。

那正南方向原本是一面大墻,若不是官白纻言之鑿鑿,小廝也不會留心去尋,這才在一塊中空的墻磚裏找到了第四本冊子。

當時在房內,其實早已找到冊子,三思也已經清醒過來。官白纻卻事先交代過伯柊,讓他就算找到冊子,也不要露出馬腳,防止被李貴妃事先覺察,叫她警覺。

於是,他們佯裝並未找到冊子,在門外演了一出蒙蔽李貴妃的耳目,並以押送青杏的名頭讓兩個信任的小廝從李貴妃眼皮子底下出去,提前把官白纻打算請皇後入局的謀算傳給殷俶,叫他設法借勢,將這出戲唱完滿。

“貴妃娘娘,方才,被錦衣衛帶走了。”

“爺呢?”

“主子他,正在回宮的路上。”

官白纻費力地擡眼,聽著宮外聲嘶力竭、此起彼伏的救火聲,牽起唇角。

前世,十一月初九,天降雷火,三大殿被焚燒殆盡。

殷俶定是買通了欽天監,改了吉日,特意讓那李習在今日獻上祥瑞。他是要借這雷火的勢布局,在睿宗心裏留下天罰的陰影。

今日之後,爺離東宮的位子,就不遠了。

她根據今天的日子,想通其中關竅,所以趁機拉皇後入局,點了把火,幫殷俶將這出戲,唱得更加高調。

夜風淩冽,夾雜著火舌灼燒木柴的煙味,她卻在這樣充滿肅殺之意的動蕩之風中,覺出幾分快意和安定。

她努力地支起身子,朝那宮中火光最盛的地方眺望,盈盈的眼波裏流淌著電光火色,瓢潑的暴雨逐漸轉小,她的視線似乎忽然穿過了這千重萬重的宮闕與交錯的雨幕,瞧見了一人。

他連傘都來不及打,只是用衣袖草草遮住頭頂,瘋了似的往宮裏趕。他雙目赤紅、嘴唇慘白,那素來平靜無波、雲淡風輕的臉上,帶著自己都不知道的怒意與慌亂。

沿路上被那的皂靴濺起的泥水,淅淅瀝瀝地潑濕了華貴無雙的紅色朝服。

兩個太醫拎著藥箱,屁滾尿流地跟在男子身後,臉色蒼白。

他走得那麽急、周身滿是磅礴的怒意,還有股子驚慌遮掩住的怯意。

兩道長長的宮墻、爬滿了濕綠的青苔,他的容貌和身形逐漸變了模樣,愈來愈像前世的帝王。

爺,您慢點兒走,別讓雨水打濕了衣裳。

他怎麽會這樣著急、又這樣驚慌,這人怎麽舍得呀。

眼眶不知為何,隱隱發酸,她再也收攏不住潰散的心神,只覺得神智似乎被吊了千斤重的石頭,朝那深不見底的淵谷裏直直落下去。

此番,她到底是頂住了。

念及此處,官白纻終究敵不過額上的傷痛和心力交瘁的疲乏,再次沈沈暈了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