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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拳場後臺燈光暗淡,胖老板盯著面前脫鞋的韓頌之,問:“上次那七千塊你用在哪兒了?”

韓頌之扯了扯身上的藍色體恤,漫不經心答道:“這件體恤。”

這件體恤是A家的,價格對現在的他來說實在不算什麽。

但年少的他最常穿的便是洗得泛白的體恤。他還記得那是他第一次走進A家,泛白的體恤和富麗的裝潢顯得格格不入。

他指著藍色體恤問多少錢,售貨員態度友好地答,七千元,先生。

七千塊,大概是他一個學期的學費和生活費。

他本應該用引以為傲的自制力控制住欲/望,但他像是發了瘋,發了瘋一般地想要那件本不該屬於他的體恤。

地下擂臺給的是現金,韓頌之拿著那疊被血染紅的現金買了那件體恤。

售貨員不理解但還是給他包好,對他說了一些本不該說的話。

她以上一個在她這兒買了三件體恤的小姐舉例,對他說,現在不該屬於你的就沒必要那麽執著,像是那位小姐是A家的VIP,這個價位的體恤她買起來可能就和路邊五十塊的沒差。

他知道。

卻控制不住。

老板摸了摸韓頌之的體恤,又為它的價格乍舌:“這次你要多少錢。”

韓頌之漫不經心地往手上纏繃帶,纏了幾圈後用牙齒咬斷:“一等獎,那顆玫瑰鉆石。”

老板直接楞住了:“韓頌之,你他媽別告訴我你就是那個老板指定的韓頌之!”

有位姓寧的老板在半月前包了今晚的場子,所有人都是指定的,老板稍微看了下,都是一等一的大佬。

他看到名單上韓頌之時,還有些驚訝。但只覺得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真多,從沒想過是從前他遇見過的陰郁少年。

韓頌之無所謂地笑笑:“對,就是你說的。”

“你瘋了。”老板楞了很久,這樣評價。

“也許是的。”

拳擊場裏人山人海,氣溫很高。

細碎柔軟的黑發被汗黏在額頭上,韓頌之眸子漆黑,似在盯著遠方,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的人生過於無聊與陰暗,對他來說有趣的,只有劇烈跳動的心臟和滾燙的鮮血。

其餘全是暗色。

那時他喜歡做危險的事情,當心臟瘋狂跳動時,他才會覺得生命是鮮活有趣的。

再後來,池矜月闖入了他的世界,帶著鮮亮的顏色。

他開始刻意避免一些危險的事,他會畏懼死亡,也許是因為,即便沒有那些事,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是活著的。

晚上八點,最後一場比賽開場。

裁判吹哨,臺下人山人海中響起歡呼喝彩聲,炸得人耳膜發疼。那位泰國選手赤/裸著上半身,穿著紅色短褲,肌肉大塊到有些誇張,臺下叫著他的名字,他得意地高舉起手臂,吼了幾聲。

“來,押註,押註!”開盤的人沖著麥克風大喊,將氣氛推至最高點:“藍方賠率99,紅方賠率0.9!!”

韓頌之站在臺上活動了下關節,沒擡頭,似乎外界那些喧囂自始至終都與他無關。

裁判再次吹哨後離開擂臺,泰國人沖過來,拳風淩厲。韓頌之蹲身躲過,眸中浮出一抹狠意,拳往泰國人腹部去。

泰國人被擊得後退了幾步,但很快便恢覆到原先的狀態。他用盡渾身力量砸向韓頌之的肩胛骨,骨頭與肉撞出沈悶的聲響,韓頌之悶哼一聲,跪在了地上。

渾身骨頭仿若都錯了位,眼前飛速閃過一絲白光。

周邊都是叫好聲,畢竟無人押註韓頌之贏。

二樓,空氣中彌散的淡淡香水,豪華的黑色沙發椅,房間中央的頂級水晶吊燈和中島臺托盤上的一排排香檳。

無一不在昭示著來人的顯赫地位。

從落地單層玻璃下,可以清楚地看見地下拳場。

一樓拳場上,粗糙摻雜著砂石的地面,怎麽也洗刷不幹凈的血漬,還有旁邊癱倒的渾身遍布傷痕的人。

像是兩個世界。

寧願穿著件墨綠色吊帶裙,拿著杯香檳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眼角染上鮮血的韓頌之,心裏有些爽意。

這兒空調開得溫度很低,絲絲涼意侵蝕著/裸露的肩膀,寧願想轉身去拿件外套,下一秒,黑色西服遮住了她的肩膀。

染著淡淡的花香。

“寧願,你很爽麽。”盛譽看著底下的一片鮮血,眸中染了些覆雜的情緒。

“挺爽的,”寧願回頭,白皙的指尖順著盛譽白皙的脖頸一寸寸上移,觸到他眼角的那一顆淚痣時,她眉眼染了幾分妖艷的笑意:

“如果你不願意,你可以找警察抓我。那樣你可能這輩子也見不到我了,你舍得麽。”

盛譽閉了閉眼,笑得有些悲涼:“你知道我不會的。”

寧願聞言笑道:“我知道你不會。那就好好看著。”

被愛的那個人永遠擁有生殺予奪的權利。

估摸著池矜月快到了,寧願瞥了眼盛譽,開口道:“幫我把盛少爺帶走。”

這場計劃她已經定了很久,絕對不允許出現任何失誤。

門口玻璃門把手上的風鈴搖出悅耳聲音,寧願笑得更開心了。她沒回頭,依舊垂眸看那被鮮血染紅的擂臺:“阿月,快來看,到尾聲了。”

池矜月看著那巨大的玻璃窗,腳下像是粘了膠水一般動彈不得。

她知道透過玻璃窗會看見什麽,那並不在她的接受能力範圍之內。她看著寧願,語調冷靜:

“寧願,你怎麽樣才願意停下?”

像是聽到了極其不可思議的事情,寧願緩慢轉過身,她踩著高跟鞋一步一步往池矜月這兒走,淚珠順著面頰不停掉落。

“我不願意停下?池矜月啊,”寧願整個人都接近崩潰邊緣:“韓頌之他媽捅死林沐的時候願意停下麽?!”

明明都已經走到幸福邊緣了,卻還是會在下一秒墜落懸崖。

池矜月感受到寧願情緒的不正常,便只能盡量放低語氣希望能喚起她的理智:“你也說了是韓頌之他母親,他母親現在在獄裏,法律會還你公道。”

“母債子償,這很難理解麽,”寧願晃晃悠悠地走到中島臺上拿了一把水果刀:“我怎樣才願意停下,他死了我就停下。”

池矜月歪頭想了很久,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寧願,你可能不了解我,我是個自私的小氣鬼,雙標得要命。”

頓了頓,她又補了句:“韓頌之死了,你也別活了。”

她穿著件白色外套,手插在口袋裏,白皙指尖用力地攥著一把刀。

話音剛落,擂臺哨聲響起,卻一片寂靜沒有掌聲。主持人用麥克風大喊:“韓頌之勝!”

池矜月松了口氣,這才徹底清醒過來。她快步走到落地窗前,垂眼向下看去。

擂臺上,男人垂著頭,柔軟細碎的發絲被汗液打濕黏在額頭上,藍色體恤和黑色褲子上全是血。

池矜月不知道這是他的還是對手的。

痛意從心臟處蔓延開來,她指尖不自覺覆在冰涼的玻璃上,眼眶通紅眼淚不停打轉。

但她不會在寧願面前哭。

似乎是感應到什麽,韓頌之擡眼,漂亮的桃花眼眼尾染上鮮血,但眸中泛著溫和笑意,像是在告訴她不用擔心。

“寧願,這是最後一次我看在林沐的份上放過你,”池矜月吸了吸鼻子,勉強控制住眼淚,但鼻音還是很重:

“下一次,我會親手送你去監獄。”

“不用你送,”寧願輕輕擡手,幾個保鏢就將池矜月團團圍住,將她綁在一張椅子上,完全不能動彈。

捆她的繩子是特別粗的麻繩,磨得手腕上全是血。

寧願走到池矜月身邊,蹲下歪頭看她,突然間便笑了:“等殺了韓頌之,我會去自首。哦,不,我會讓韓頌之主動去死。”

池矜月瞬間被密密麻麻的恐懼圍繞,她拼了命地掙紮,想要掙脫束縛。她第一次感受到這麽劇烈的害怕。

“林沐不會希望你這樣做,寧願,你冷靜點。”

綁縛的繩子實在太緊,池矜月掙脫不開,理智一分分離去,她只覺得在崩潰邊緣。

韓頌之會的,池矜月比任何人都清楚,韓頌之就是個瘋子。

眼淚想要掉下來,她死死咬住牙,直到口腔裏彌散出血腥味。

她好想哭。

但她得等韓頌之來了再哭。

沒有人會心疼她掉眼淚,除了韓頌之。沒有他,她要哭給誰看呢。

“隨便你怎麽說,”寧願用水果刀的刀背輕輕碰上池矜月的面頰:“等韓頌之死了,一切都結束了。而你要做的,就是在這兒看著。”

她也想讓池矜月痛苦,經歷她當時的痛苦。

相愛的兩個人,永遠是留下的那個人要承擔千百倍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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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下擂臺,老板親手將那顆玫瑰鉆石遞給他。

“行啊,小夥子,”老板笑著想拍拍韓頌之的肩膀,韓頌之躲開,擰開礦泉水瓶喝了口水。

酒吧側邊一個壯漢走到韓頌之身邊,說:“寧老板想見您。”

韓頌之將礦泉水瓶放在一旁的桌上,語氣冷淡:“不見。”

“可是......”壯漢皺眉。

老板用手隔在韓頌之和壯漢中間:“寧老板什麽時候不懂規矩了?”

他面上笑意盈盈,可語調裏卻滿是威脅。

一行有一行的規矩,這行的規矩是擂臺自由,生死不論。但一旦下了擂臺,就是酒吧的客人,不可見血。

當然自願除外。

寧願費了千般心思想要韓頌之打這場擂臺,無非想讓他死這兒。既然他命大沒死,自然有走的權利。

壯漢聞言努力回想老板和自己說的話,半晌,他用手拍了拍光禿禿的腦袋:“哦,寧老板說池小姐在她那兒做客,希望你能過去一趟。”

背光著,韓頌之整個人都隱在陰影裏,看不清神情。

“行,領路。”他的話語毫無波瀾,似乎一點也不畏懼即將到來的。

“小夥子,你瘋了?”老板拽著他的手腕將他扯到一邊,小聲說:“你真看不出來還是假看不出來,寧老板想讓你死。”

韓頌之漫不經心答:“看出來了,但有些恩怨必須要解決。”

說完,他將老板的手扯開,徑直上了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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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矜月還是被綁在椅子上,寧願拿著刀抵在她的脖頸處。她看見走進來的韓頌之,唇角浮現出幾分笑意。

“你來了。”寧願將刀尖又靠近池矜月脖頸幾分:“就在那兒停下,先別過來。”

韓頌之停下腳步,擡眸看了眼寧願:“你想要什麽?”

寧願神情冷漠:“你可以先跪下。”

池矜月微微搖頭,指尖死死地掐著掌心。她開口,聲音不受控制地變得異常尖利:“不可以!你去報警,報警啊!她不會殺了我的!”

寧願想要的,遠遠不止是跪下。所以呢,跪不跪又有什麽意義呢。

空氣靜止了一瞬,寧願將刀尖逼近池矜月幾分,刀尖碰上脖頸處白皙的皮膚,劃出一道裂口,鮮紅色的血珠滾落,映在韓頌之眸中。

他低眸,擡起雙手,直直地跪下。所以呢,就算沒意義,他也不可能拿池矜月的命做賭註。

雙膝落地,撞出一聲沈重悶響。

很莫名其妙地,池矜月地眼淚不受控制地掉落。寧願喊了幾個大漢把池矜月綁在椅子上,又在她嘴裏塞了一個麻布團。

池矜月說不出話,只能盯著韓頌之,似乎是擔心她害怕,韓頌之唇角勾了個微笑,語氣淡淡的:

“小月亮,別害怕。”

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你出事的。

池矜月微微搖頭,不停地掙著手腕上的麻繩。綁得太緊,她完全掙脫不開,反倒整個手腕都被磨得出血。

寧願恍惚了一瞬,她將手落在池矜月頭頂,輕聲道:“不用哭,你不會死的。”

雙死即是和,她不喜歡。她最愛看有情人陰陽兩隔的戲碼。

寧願將那把染了池矜月血的匕首踢到韓頌之面前,彎腰道:“來吧,韓總。一刀就徹底結束了。”

“當時林沐是被捅到哪兒了,”寧願恍惚著,右手撫上心臟的位置:“心臟麽,很痛吧,應該。”

韓頌之擡眼看寧願,神情平靜:“我死了你就會放了池矜月麽。”

寧願勾了勾唇角:“那當然。”

“池矜月,”韓頌之從寧願那兒收回視線,他聲音輕又淡,似乎完全不懼怕即將到來的:

“就像是你從咨詢師那兒看到的,我從來沒喜歡過你。也沒想過娶你,這一切都是報覆,報覆你懷著目的接近我。”

池矜月拼命搖著頭,她覺得韓頌之瘋了,她也快瘋了。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下,她根本就不該回灣洱,如果她沒回灣洱,他們就都還能活著。

淚珠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有些看不清韓頌之。

空氣太過安靜,寧願將池矜月嘴裏的布扯開。

算是一種憐憫,她當初連林沐最後一句話都沒有聽見,趕過來迎接著她的只有一具冰涼的屍體。

池矜月眼淚落得太多,聲音都沙啞:“韓頌之,你要是這樣做,我這輩子下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憑什麽有人,要苦一輩子。她想要韓頌之活著,比任何人都活得更好。

聽見這話,韓頌之垂眸。細碎的黑發被汗濡濕黏在額頭,他不敢看池矜月的眼睛,怕她看清他通紅的眼眶。

“小月亮,你走的那天我許過願,”他聲音又輕又淡:“希望你這輩子下輩子都不會再遇到像我這樣的人。”

這算不算另一種如願以償了呢。

說完,韓頌之瞥了眼寧願:“記得履行你的承諾。”

緊接著,他垂眸瞥了眼地上那把匕首。匕首很鋒利,刀鋒處染了點鮮血。

下一秒,他絲毫沒有猶豫,將那把匕首插進胸膛,是心臟的位置。大片大片的鮮血湧出來染紅了體恤,妖艷得令人心悸。

他徹底低頭,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像後仰。

陷入一片寂靜,死一樣的寂靜。

人太痛苦的時候是流不出眼淚的,池矜月看見倒在血泊裏的韓頌之,整個人都怔住了,喉嚨裏傳出痛苦的嗚咽。

寧願很開心,或者與其說開心,不如說是解脫。

風鈴再度響起,是盛譽帶著一批警察。

看著血泊,盛譽眸中閃過幾絲痛苦,幾個警察將寧願圍住,寧願將雙手合著伸直放在胸前。

任由銀白色的手銬圈住手腕。

盛譽替池矜月解開繩子。池矜月想向前跑,可身上卻一點力氣都沒有,她跌跌撞撞地爬到韓頌之身邊,眼淚開始大滴大滴地掉落。

為什麽啊,這是為什麽啊??

看見躺在血泊裏的匕首,池矜月眸中閃出幾分瘋狂,她一把奪過匕首,站起身就往寧願身上刺。

可她力氣實在太小,盛譽握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匕首就掉落。

砸落在地面上,撞出清脆的聲音。

“池矜月,你冷靜一點,”盛譽厲聲道:“你是想變成下一個寧願麽?”

冷靜,她怎麽冷靜?

池矜月低著頭,身形都僵硬。僵持之際,身後傳來一道極其微弱的聲音。

池矜月楞了一瞬,隨即轉身。身後聲音嘈雜,樓下似有救護車的聲音,有警察的聲音,有盛譽的聲音。

可她卻只能聽見韓頌之的聲音。

她跪在地上,可她不敢看他,一看他她就要流眼淚。

韓頌之艱難地擁住池矜月,鼻尖是濃重的血腥味。

池矜月在流淚,下一秒,帶著微弱溫度的手心覆上了她的眉眼,微涼的眼淚落在溫熱的掌心裏。

“別哭了,我會心疼。”

池矜月的世界裏陷入片刻黑暗。

直到他的手無力垂下,她垂眸,看見藍色體恤上被鮮血染紅的A家標志。

像是意識到了什麽,她有些喘不過氣。

或許她會在旁人的生命裏占據很重要的角色,可韓頌之的世界一片荒蕪有她也只有她。

人人都說愛她,可只有韓頌之真的那樣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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