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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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反覆沖刷著柏油路,池矜月盯著雨幕裏的韓頌之,輕聲道:“韓頌之,我們算了吧,真的算了。”

她不是相信破鏡重圓的人,破鏡再怎麽強行融合都會有一條裂縫。

池矜月是很容易心軟的人,她口中一遍又一遍地重覆算了,像巨石壓在韓頌之心中,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想拉住池矜月的衣袖,可卻又能說些什麽呢。

說他還愛她,還是那生不如死的那三年。

年少時最討厭別人同情的目光,可此時,卻希望池矜月能同情他。

韓頌之閉了閉眼,並未走上前一步。良久,他開口:“池矜月,盛譽不是好人。”

池矜月沈默片刻:“我知道。”

“別和他在一起。”

“我知道。”

接下來,竟真的沒什麽好說的了。

世界陷入片刻寂靜,池矜月撐著傘向前走了幾步,黑傘覆蓋著兩人。

池矜月強行將傘柄塞進韓頌之手中,唇邊勾勒出一抹笑:“我占了你實在太多年,其實除了我以外真的還有很多很多人。”

說完,她輕輕地抱了他一下,溫涼的軀體相互依偎著,她感受到他的心跳。

可下一秒,池矜月便被推開,耳邊傳來一道略帶涼意的身體:“有雨水,會著涼。”

池矜月點點頭,便轉身往回走。

快要到電梯口時,她卻回頭,唇邊漫著笑意:“不出意外,這次應該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希望,最後我們都能如願以償。”

她罵過一萬遍韓頌之。

但韓頌之真的護了她很多年,在他那兒,除了最後的一點記憶,沒受過半分委屈。

以至於,她希望韓頌之能有個好結局。

回到房間內,池矜月定下了下周日的機票。

盛譽想開口安慰幾句,但話還沒說幾句就被池矜月反懟:“你這個愛情白癡就別來指導我了。”

“......”

手機微信突然又彈出來一則消息,是玫瑰鉆石重現於世。

是父親送給母親的那一顆。

這顆鉆石,將作為拳賽的獎品。

“盛譽,寧願又在搞什麽鬼東西?”池矜月看了下招募要求,點名韓頌之。

盛譽懶洋洋起身,瞥了眼手機:“如你所見,寧願想讓韓頌之死。”

“......”池矜月說:“這顆鉆石對韓頌之不重要啊。”

盛譽笑了笑,像個狐貍精:“可是,對你很重要啊。”

池矜月冷笑一聲:“那寧願失算了。”

事實是,韓頌之親口和她說過,生命珍貴,不應該為任何一個人放棄。

“我也希望她失算,”盛譽又回到懶人沙發上窩著打游戲:“不然韓頌之死了,我回頭還得到牢裏給寧願送飯。”

“......”

--

之後的幾天,韓頌之真的沒再來煩她。

池矜月快要走了,梨枝特別舍不得她,就每天拉她出來玩。池矜月恰巧工作也差不多了,索性就依著梨枝的性子。

周五,梨枝找了家灣洱頗負盛名的咖啡館,拉著池矜月在裏面喝飲料。

“梨枝,”池矜月看著面前將飲料一飲而盡的梨枝,有些無語:“這家有名的是咖啡,你幹嘛特意來這兒喝飲料啊?”

梨枝擡眼看池矜月,也很無語:“我不喜歡喝咖啡啊。”

“......”池矜月覺得自己在對牛彈琴。

“忘了問你了,”梨枝眨眨眼,湊近池矜月,似乎要說什麽大秘密:“你最近幾年有沒有桃花運啊?”

池矜月攪動咖啡勺的手頓了頓。

“是有的,兩任,但不是特別好的經歷。”池矜月說。

梨枝張了張嘴:“啊,那就是提起傷心事兒了。”

“不過都過去了。”

而且和他們分手只覺得解脫並未有半分難過。

“不過說起韓頌之,”梨枝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聽說他生病了。”

池矜月怔了怔。

“聽寧臣說是很嚴重的肺炎,我想著好歹同窗一場,要不要提點水果去看看。”

梨枝眼神定在池矜月身上,非要看看她有什麽反應。

池矜月沈默幾秒:“醫生會照顧好他。”

完全是陌生人的態度。

梨枝松了口氣,尷尬地笑了笑:“說得也是,不過你馬上離開了。這周六有個高中聚會,你去不去?”

池矜月想也沒想就拒絕:“不去。”

“不行,你必須得去,這周六好好打扮打扮,跟老娘我一塊兒艷壓群芳!”

“......”

--

高中聚餐地點定在灣洱市最大的一間酒吧,裏面吃喝玩樂一應俱全。

包廂挺大,池矜月和梨枝路上堵車就遲了半小時。到的時候裏面人都快坐滿了,男男女女坐在沙發上,面容都帶著笑。

就中間和最右邊角落裏各有一個位置。

池矜月視線在包廂裏掃了一圈,很自然地停留在右邊角落裏。

韓頌之坐在那兒,周身都蒙上一層暗影。

他倚在沙發裏,漂亮的桃花眼闔著,在冷白的皮膚上落下一道陰影。聽見門口的動靜,他懶懶睜眼,視線落在池矜月身上。

似是醉得狠了。

感受到那道視線,池矜月楞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不過也覺得他甚是不怕死,肺炎剛好就敢瘋狂喝酒。

韓頌之彎唇,向她比了個口型。

小月亮,過來。

過來個屁。池矜月覺得韓頌之真的醉狠了。

“坐哪兒?”梨枝側頭輕聲問池矜月。

池矜月指尖攥著包鏈,楞怔了會兒,說:“中間吧。”

此時班長許頌從洗手間走出來,沖她們笑道:“兩位大小姐,站那兒做什麽,坐我旁邊。”

說完,她走到沙發中間坐下。

坐在許頌旁邊的似乎是她的男朋友,男人側頭和許頌說了些什麽,許頌笑得眉眼彎彎。

“姐,你真坐中間?”梨枝笑得有些尷尬。

“你想讓我尬死?”池矜月一把拉住梨枝徑直往角落裏走,坐在韓頌之身旁。

她和許頌在高中時候是真真有些過節的。

主要還是因為男人。

池矜月是大大咧咧的女生,但一旦觸碰到戀愛方面心思又尤為敏感。

精心制作的新年賀卡、韓頌之隨意提了一嘴第二天便出現在他課桌上的中性筆、傳遞試卷指尖觸碰時通紅的臉頰。

池矜月意識到,許頌喜歡韓頌之。

喜歡和暗戀在青春裏是再正常不過的了,池矜月尊重她的情感,很多時候都只一笑而過。

她知道韓頌之不喜歡許頌,那便也沒什麽好計較的。

直到有一天許頌將他們的戀情告訴班主任,班主任很自然地找了家長。

父親疼她,自然不會多說些什麽。

可韓頌之的父親不同,韓父帶著滿身的酒氣沖到學校裏來,一看見站在辦公室的韓頌之,擡手便扇了一個巴掌。

巴掌落下的那一瞬,韓頌之控制不住地向後退了一步,唇角出了血。神情卻漠然。

“老子花那麽多錢供你讀書就是讓你談戀愛的?!”

他語氣極兇,像是作為父親的憤怒,又更像是單純的洩憤,這只是怒氣的一個發洩口罷了。

因為池矜月知道,韓頌之並不需要他父親養活。

他本可以在天中念書,可因為灣洱附中願意提供三年所有的學費和生活費,他才選擇留下。

回到班級裏,池矜月被人告訴,舉報信是許頌寫的。

她氣得將練習冊砸在桌上,許頌先說了道歉。池矜月沒法原諒她,兩人從此也不太對付。

桌上酒過三巡,大家也都放開了些,聊天南海北的理想,聊雞毛蒜皮的家長裏短。生活裏壓抑拘謹的,到這兒,仿若又是當年雄心壯志許下誓言的少年們。

池矜月聽著那些忍不住笑了,拿起酒杯喝了杯酒。

韓頌之若有似無地冒了聲:“池矜月。”

池矜月側頭:“?”

“你當年高中的夢想是什麽?”他盯著她的側顏,似乎是陷入了極其漫長的回憶。

不知為何,高中的記憶總那麽深刻。

明明每一天都是枯燥的板書、頭頂搖晃轉圈的風扇和吵得讓人心煩地蟬鳴,卻又偏偏覺得每一天都不同。

她記得,寫願望那天。

“灣洱大學。”和你。池矜月笑著道。

一個願望已經實現,而另一個,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已經不再是她的願望了。

玩到一半,有人提議玩搖色子。

池矜月喝得微醺,請了次假打算去衛生間洗把臉。

鏡子前,許頌在補口紅。

池矜月打開水龍頭,冰涼的觸感讓她神經都舒服了一瞬。準備關掉水流離開時,身旁傳來一道女聲。

“池矜月,你和韓頌之分手了?”

池矜月聞言稍稍一怔,她側頭,語帶笑意:“早分了,你要是還喜歡我可以幫你介紹。”

“不用,我已經有男朋友了,”許頌補完妝,將口紅重新塞回包裏。

她語氣有些淡漠:“池矜月,你還挺狠的。他那麽喜歡你,你也能不顧舊情地把他甩了。”

這話池矜月聽著覺得荒唐。

原先她是不喜歡辯駁這些的,但今兒醉意上湧,她只覺得委屈得心裏泛酸:“你不知道。”

許頌不知道,當她一個人被丟在浮華海看了一輪日出的委屈和難受。

也不知道當她滿心滿意地想求覆合,只得到了那份他從最開始便不喜歡她的證據。

“是麽。”許頌唇角勾笑,語氣有些嘲弄。

她咬了根煙,又從包裏翻出只打火機點燃,一縷縷煙飄散在空中,模糊了視線。

她知道什麽呢。

那會兒高中有段時間她和韓頌之坐同桌,下課時每次池矜月來找他,下一整節課他都是開心的。

每次看見林沐和池矜月說話,他握著筆卻始終寫不出一道題。

知道池矜月用積分隨手兌的一個小玻璃掛墜,韓頌之掛在包上兩年。知道一條刻著池矜月的發帶,他一直保留著。

他性子冷,對人沒敵意也沒善意。可就在她伸手碰了下那個掛墜時,韓頌之第一次用警告的語氣說話。

感受到煙味,池矜月身體本能感覺到不適。

她轉身想走,卻被人拉住了衣袖。

許頌從包的夾層裏翻出一張粉色便利貼,年代挺久遠了,便利貼邊邊上泛著黃。

“給你,本來以為你們已經結婚了,是因為膈應才沒請我,這是原先想給你們的新婚禮物。”

許頌將便利貼放在水池邊,聲音有些淡:

“沒想到你們沒有結果,那也給你吧,因為我要結婚了,男朋友會誤會。”

便利貼上寫著灣洱大學物理系。

字跡俊秀有力,似會戳破紙張。

池矜月認識這張便簽。

高考前他們寫願望就寫在這張便利貼上,由老師統一收走,高考後又統一由班長還給大家。

她當時偷摸著翻辦公室,看見了屬於韓頌之的便利貼。

才想要考灣洱大學。

“扔了吧,我當時就見過了。”池矜月淡聲說。

許頌扯了扯唇角,又重新吸了口煙。她將便利貼翻了個面,說:“這也見過麽。”

上面寫著,池矜月。

她一眼便能認出,這也是韓頌之的字。

池矜月垂眸,或許是酒喝得太多,腦袋像是被針紮了似的細細密密地發疼。她也說不上來是什麽情緒,只覺得荒唐。

梨枝給她的文件絕對是真的,但許頌更沒有造假的必要。

池矜月擡手,細白的手指碰上那張便利貼,冰冷的紙張上染了些溫度。指尖在那三個字上反覆徘徊,池矜月喃喃道:

“可是,他根本就不喜歡我啊。”

可那又為何,他的夢想是她呢。

“不喜歡麽。”許頌將煙頭摁在垃圾桶上面,燙出一片黑印。

高考結束時她看到這張便利貼時,像是吃下了一顆壞掉的葡萄,又酸又苦,這種感覺她這輩子大概也忘不了。

驕陽正好,少年半趴在桌上。校服薄又軟,勾出清瘦的肩胛骨。

“韓頌之。”她輕聲開口。

少年直起身,柔軟的發絲稍稍有些淩亂,平白添了些暖意。

“你的便利貼我沒找到。”她私自藏了他的便利貼,希望自己以後不再有妄想。

她不擅長撒謊,語氣結結巴巴臉又紅,完全不像平時的她。

少年楞了下,說沒關系。

他沒有拆穿她。

許頌還沒來得及最後說些什麽,就看見一個紮著高馬尾的少女帶著笑意跑過來,很自然地挽著他的手臂說些什麽。

少年像是有些惱意,可唇角卻泛出笑。

許頌向後退了幾步,維持著最後的尊嚴退出他們的世界。

後來想了很久才勉強知道。

少年當時善意的不拆穿,只是如願以償的人對暗戀不得的人的憐憫。

“怎麽又開始回憶了,”許頌將放在水池邊的包背著,與池矜月擦肩而過:

“可能自己幸福了也想讓周邊的人也快樂吧。池矜月,有點兒可惜,真的。”

說完,許頌徑直離開了房間。

隨著關門聲的響起,偌大的洗手間裏轉瞬只剩下她一個人。

池矜月拿了張紙一遍一遍地擦拭手心裏的水珠,直到柔軟的掌心被粗糙紙巾摩擦出紅印子時,她才似突然清醒般地停止。

可心思依舊煩雜,就像糾纏在一塊兒難以解開的線團一般。

她將那張沾著水漬的便利貼放進包裏,走出洗手間。

恰巧看見他們在玩骰子,韓頌之輸了一局。許頌擡眼看見池矜月,唇角勾了勾,在面前的卡堆中抽了一張。

旁邊有幾個愛玩的也一起湊過來看。

韓頌之大概心情好,也隨著他們一起鬧。

看見卡面時,眾人唏噓一聲:“班長,這問題也太沒意思了,換一個吧。”

“抽到了就抽到了,換卡面做什麽,”許頌倚在沙發裏,大聲念出了問題:“有信仰嗎,曾經向幾個神佛許過願。”

問題問出時,韓頌之食指扣在啤酒瓶蓋那兒,指尖微動,氣泡便咕嚕咕嚕蔓延開來,指尖也染上一層薄薄的冰霧。

池矜月站在洗手間門口,視線落在他的身上。

“沒有信仰,”韓頌之仰頭喝了口酒,桃花眸裏很罕見失神了一瞬:“但在神佛面前許過願。”

“真的沒想到,我記得我高考之前想拉著他拜大佛,”有個男生笑道:“你們猜他怎麽說的。”

“怎麽說的?”有好幾位男女笑著推搡他:“張揚,你別賣關子啊。”

“我當時說。”韓頌之聲音響起,喧鬧的場子裏靜了片刻。

“是多走投無路的人才會相信神佛這些虛無的東西。”

“那你沒有走投無路不也信了?”

眾人皆知,他是幸運的。韓氏自建立以來變無波無折。

“當時......”想起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韓頌之嘲諷般地笑了聲:“應該算是走投無路了。”

說完,他仰頭,將啤酒瓶中剩下的酒一飲而盡。酒瓶磕在桌上,凹下去一個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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