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這天晚上安也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帶路巖回自己老家。

安也的老家是一個四面環河的地方，很偏僻，要開半小時車才能出到小鎮。他的記憶裏那兒到處都是魚塘蝦塘龍眼樹，家家戶戶都養雞，還有一種他們叫作“富貴子”的東西，煲糖水很好吃，後來安也才知道它有個好聽的學名叫“鳳眼果”。

他和路巖回了老宅，那裏已經是鎖起來的一處廢樓了。他們撬鎖進去，按照時間流逝，裏面應該是蛛網密布，可不知怎的，他眼前看見的還是許多年前住在這裏時的場景，燈管都和那時一樣，一根是白的，一根是黃的。

只是屋裏少了人，屋裏沒有別的人。他似乎在那時就意識到這是夢了。

他在那來來回回地轉了很久，路巖就靜靜地等。

他終於轉夠了，朝路巖招招手，帶他沿著樓梯爬到二樓。二樓是個平臺，被樹枝遮了一半。夢裏是陽光熱烈的夏天，每一根樹杈上都綴滿了果實，偶爾也有小蟲子在樹上飛來飛去。

安也興致不錯地邀請路巖一起摘龍眼。他是在這野大的孩子，根本不滿足於站在地上伸手去夠。他抓著枝丫直接站上了樹杈，輕輕松松摘了一顆，就在那兒吃起來。

吃了幾顆，他開始把一簇簇龍眼扔下地，順便看看路巖。路巖似乎是躍躍欲試，一直註視著他不放。他便邀請帶路巖一塊爬。路巖也是個膽大的，學著安也剛剛的樣子，也站上了一支大樹幹。安也正給他指著哪裏有龍眼，碰巧大風一吹，樹幹一晃，路巖嗖一下就跳下去，坐地上不動了。

安也嚇了一跳，趕緊下來：“怎麽了？扭了摔了？”

“沒。”路巖埋了埋腦袋，“好嚇人！”

安也哈哈大笑。

剛剛也摘得差不多了，安也蹲得有些懶洋洋的，幹脆往地上一坐，就地把龍眼剝了殼吃。

一邊吃，一邊聊。

安也說，這樹和他可頗有關系。他小時候是村裏小霸王，打架已經可以說是他闖過的最低級的禍了。稍高級些的，有些老屋的房頂是瓦片，安也有天無聊就去就揭一片，扔飛鏢一樣扔進水潭裏，扔鵝卵石似的，還挺好聽，然後東揭一片西揭一片，最後屋裏那叫一個日光通明，馬上就被屋主人發現了。

別人投訴到家裏了，爺爺氣壞了，就和他吹胡子瞪眼不說，還把安也綁這樹上，晾著他，說讓他自己反省反省。可是剛綁上去，安也馬上假哭嚎一聲，奶奶立刻就把繩子給剪了，抱著他的乖孫，對爺爺火冒三丈：“你兇什麽兇，飯也不做碗也不洗，你再兇就喝西北風去吧！”

安也講得繪聲繪色：“我爺爺，那八十歲的老頭，委屈得扁嘴了。哈哈哈哈哈哈超好可愛。唉，不過再怎麽說，他們才是小兩口，我就是顆電燈泡，他倆罵著罵著就講悄悄話去了。”

安也說著笑了一下：“這樣的事情每周都有幾回。唉。”

“我爺爺走是意外，起夜不小心摔了一跤，年紀大了，這也偏遠，急救什麽的都不方便，就離開了。”

“當時我已經被我爸媽接走了，我回到去時，很多人在忙，我奶奶坐在椅子上發呆，我去叫她。她就一直和我說爺爺拉著她的手，爺爺一直在喊她，說了好多遍。”

“我想了很多遍，如果我再在這呆多一年，這可能就不會發生。畢竟我那麽矯情，楞是要擠他們房間一起睡。不過怎麽想也沒意義，都過去了。”

路巖摸摸他的頭：“至少活著的時候是幸福的。”

“是啊。”安也笑了笑說，“其實我爺爺那時已經九十多歲了，已經很長壽了。很多人活得沒他們長，活得還不如意。有時想想，人的確不能奢求太多。”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是這個意思。”安也說，“說真的，只是辛苦我奶奶了。不過老太太很樂觀，身體也很好，一百多歲了還能和小姐妹侃大山侃個幾個小時的，一點都不糊塗，還和小姐妹做大餐吃來著，睡得好吃得香。她走的時候我剛好放假在這，她睡前和我說了很多話，就真的可愛老太啊，那天一抓我的手就開始揉，說我的手真涼爽啊，大夏天的，說今天去吃的豬肚雞好好吃，又說她想爺爺了。她是夢裏走的。”

“已經很好了。人總是會死的啊，活得幸福長壽，已經是很多人做夢都能笑醒的事情了。”安也說：“雖然我當時和林一廊說，唐止很清楚他在做什麽，可是我其實……很想他還在。世上這麽多好地方，有趣的東西他都沒看過。我可以帶他來這啊，多適合養老，抓抓魚摘摘龍眼。人不多，而且都很善良，符合他的所有願望。可是他已經不在了。”

“路巖。”安也看著他笑，“偷偷告訴你，這是我的一個夢。夢裏的東西也許會實現的。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路巖懵了，渾身僵硬：“我喜歡你。”

“還有呢？”

“我喜歡你很久了。”

安也忍不住笑了：“還有呢？”

“你——你很好，很……可愛。”

醒來時，路巖在電話裏和他說早安。

他翻個身，有點想繼續睡。

大半年說短不短，說長倒也沒有多長，而且一旦習慣了，就不覺得那麽辛苦了。

徐瀟不會做飯，出國多年想吃家鄉菜，因此每個周末都定時和Sally到林一廊家做客，提著慢慢一大袋的食材來等它們變成一桌好菜，當然，還有安也。

四個人投緣，往往能一直鬧鬧哄哄到必須離開的九點鐘——薩州這邊的習慣，不會在朋友家裏待得太晚。徐瀟和Sally離開得戀戀不舍，不過安也不是薩州的人，他才不管這些規定，通常會待到十點鐘。

這一個小時，他大概是在……和林一廊打牌，甚至有時會和路巖林盛四個人聯網……打麻將。甚至路巖每天和安也打電話，有時候說的內容都是：“我剛剛差點就胡了，結果被林一廊搶先杠了，還自摸！”

眼看著落雪變成盛夏，又再度落雪，這一年的課終於結束了。回程那天安也也是和林一廊一起回去的。十幾個小時斷斷續續地睡了好幾覺，心中記掛著事情，他沒法睡太熟。飛機開始降落時，他密謀似的問林一廊：“有沒有一點點不舍得我，偷偷告訴我，我不讓林盛知道。”

林一廊被安也這鬼鬼祟祟的樣子弄得哭笑不得：“有。”

“不止一點吧，畢竟我們這麽熟了。”安也說著，頓了一下，感慨似的一笑，往事太好太溫柔，回憶時他的聲音也不自覺軟下來，“你記得嗎？初三畢業典禮時我也問過你這個問題。那時我們也是這麽說的，‘有啊，一整個暑假那麽長’‘是啊，你沒瞞著我偷偷報了別的學校吧？’‘當然沒有！不可能！我倆什麽交情？你居然還懷疑我！’結果那一整個暑假，我們天天見面沒一天落下的。”

“是啊，幼稚死了。”

“幼稚是骨子裏帶的，好不了的。”安也笑著說完，話鋒一轉，“要是我周末去找你蹭飯，林盛不會把我轟出去吧？”

“不會。”林一廊道，“我先把他轟出去，我們二人世界。”

“哈哈哈哈……”安也和林一廊對擊一拳，“好。”

飛機落地，他們看著前面的人排隊出去，再坐了會兒，也掛上背包離開。

不過這時他們還不知道，林盛和路巖兩個無聊的人正在外面站在一塊，比誰……會最先被看到……

幼稚真是骨子裏帶的東西啊。

回來時已是冬季，過了一個月便是新年。

安也和路巖一起吃了頓豐盛的年夜飯，有雞有魚，有安也喜歡的大扇貝。順便一說，回來那天，他便以“忘了租房子”為緣由，賴在這裏不走了，這吃不胖的體質居然都胖了一斤。

吃完飯洗完碗，他換身衣服，就獨自出門去。他很早就約了林一廊一起跨年，是的沒錯，二人世界。

林一廊一如既往地早到了，安也到街心公園的雕像那裏時，林一廊正坐在椅子上玩手機，就像安也去機場看到他時一樣，坐的姿勢，低頭的弧度，熟悉的、和年輕時極為相像的臉。椅子上還放著兩杯飲料——後來安也知道那是熱牛奶。

這次林一廊發現他了，遠遠就站起來朝他笑。

“來了。”他把牛奶遞到安也手上。

兩人邊喝邊在街上散步。其實街心公園今晚有很熱鬧的花燈會，不過相處的時間這麽寶貴，他們都不想去多人的地方。他們聊著這一個月的生活，約著什麽時候一起回江城。

倒數時天邊都是煙花。嘭，嘭，嘭，震得他們聽不清彼此說的話。

不過聽不清也沒關系，眼神可以說話，表情可以說話，他們都明白，這是個溫暖的夜晚。

他們擁抱，然後告別。

安也回到家時，屋裏暖氣熱著，香菇的香味蔓延出來。他踩下兩只鞋子，本想就這麽跑過去，不過略一猶豫，還是把毛拖鞋穿上了免得路巖嘮叨，才到廚房去。路巖在攪拌一鍋粥，他湊近去聞一聞：“我也要。”

“本來就是給你煮的。”路巖說著，手背克制有禮地點了點他的額頭，果然被風吹得凍人，也不知道大晚上的上哪兒去野了，“冷不冷？櫃子裏有暖水袋。”

“不冷，冷什麽冷，又不是小孩。”他輕輕貼在路巖後背上，像是沒長骨頭似的靠一個靠枕，路巖渾身一緊。

“我……你……我——你……還走嗎？”路巖掙紮半天，居然問出這樣一個問題。

安也忍不住笑起來。

路巖馬上道：“我收回這句話，當我沒問。”

“問你個問題啊，我去找林一廊，你會不高興嗎？”安也問。

路巖：“還行吧。不過下年，你可以考慮一下把我也帶上，林盛肯定也不介意一起來。除夕嘛，團圓飯就是多人才好。”

安也含著笑長長地“嗯”了一聲：“我不走啦，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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