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關燈
安也和路巖說起這件事時,已經是兩天後了。他當然沒有細說,甚至沒有說是什麽人什麽事,只是以著閑談的口吻說:“我其實挺想和林一廊做朋友的,親密無間的那種。不過我們給對方的傷害有點太深了,他沒辦法走出來,我暫時也——沒法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

“慢慢來吧。”路巖對此並不太在意,“看什麽時候有空,我也想去一趟薩州。”

“來吧,請你吃飯。樓下有家漢堡特別難吃,雞肉簡直和柴一樣,還有究竟是為什麽要往漢堡裏面加藍莓醬啊!我不理解。”安也嘆氣道。

路巖話語梗塞了一會兒:“難吃還非得請我,你什麽毛病?”

安也道:“有難同享啊。”

掛了電話,他到隔壁林一廊家吃飯,結果敲了半天也沒人開門。等到有人來開門時,他就見著林一廊慘白著一張臉,擰開門,又馬上跑洗手間吐去了。

安也懵了一下,趕緊追過去,給林一廊倒水遞紙巾。

“怎麽了,是胃不舒服嗎?”

“應該是的。”林一廊使勁把安也往外推,不想讓他見著那一片嘔吐物。

安也才不理他,甚至還上前摸摸他的額頭,果然,發燙。

“你都病成這樣了,別管這麽多了行不行?”

林一廊把胃裏的東西都吐完了,終於直起身子來細細地擦嘴,再彎腰拿起花灑準備沖洗洗手間,被安也趕緊攔下了。

“你趕緊去吃點藥休息休息,我來就行了。”安也道。

那時他們都以為這只是腸胃炎,結果一天後肚子疼不減反而加重,林一廊幾乎要痛暈過去,急死人了!安也顧不得那麽多,馬上把人帶到醫院一檢查,才知道這既然是急性闌尾炎,林一廊馬上就被安排吊水了。

“要和林盛說一聲嗎?”安也問。

這會已經輸了一會兒液了,他摸摸林一廊的額頭,還是燙的。

林一廊眼閉著,疼得弓起身子,冒了一身冷汗:“不要,最近公司很忙。如果你沒時間的話——”

“我當然有時間。”安也打斷道,有些糾結,“但是……他應該很想見你吧,會很想在這種時候陪在你身邊啊!換位思考,你也會想陪他吧。”

林一廊沈默了會:“不會,我會去工作的,反正死不了”

“這麽嘴硬。”安也失笑,“好吧,那就先不告訴他。學校那邊先請假吧,你要不要睡一會——估計也睡不著。聽歌嗎?”

林一廊又一次沈默了一會兒。

“聽。”

安也點開音樂,碰巧路巖發信息問他最近怎麽樣,他猶豫著要不要說實話,最後一次問:“真的不告訴他嗎?”

林一廊撐開眼看了看安也,安也對他笑了笑,彎腰抱了他一下。

“那也沒事,我會在這的。”

林一廊微微一楞,人的體溫這麽高,比任何抱枕抱起來都溫柔。就這一瞬間——盡管他覺得自己似乎對不起安也的好意,但是這一瞬間,他突然發現自己好想林盛。

他似是疼得沒力氣了,聲音很弱地嘟囔:“那就告訴他吧。”說著,伸長手去夠手機。安也幫他遞過去 看他打了一會字就忍不住笑,笑著又微微皺眉。

“怎麽了?”安也輕聲問他。

這時林一廊又笑了起來:“他說他過來,怎麽能這樣?這麽大個人一點分寸都沒有,分不清輕重緩急嗎……”

安也忍不住笑起來,輕輕敲了敲他的腦殼。

“你啊!對自己誠實點,別自欺欺人了!”

確認手術是在一天後了,林盛風塵仆仆趕過來,路上就擁抱了安也一下,道:“謝了!”然後一步不停地跑進了安也的病房。事實上他擁抱安也時也沒有停下,把安也都往後帶了幾步。

這麽熱情的嗎?安也倒真沒想到林盛是這樣的人,不過是什麽樣的人也不重要,對林一廊好就好。既然林盛來了,安也就自覺離開了,剛好回去上下午的課。

下課後Sally問他怎麽有些心不在焉。

他看見外面飄著雪,徐瀟在門口等Sally,也和安也揮手。安也笑笑說:“朋友生病了。”說謊不眨眼。

他大概是……有些寂寞吧。

路巖打電話給他的時候,他在給自己煮面,一邊煮,一邊和路巖說林一廊的闌尾炎,一直說,也一直沒意識到自己一直在說。

那頭路巖走在路上聽,本來是想留作驚喜的,但這會兒心尖像是被揪了一下,忍不住告訴安也:“快過年了,過年我去找你好不好?不好也不行了,我買了機票了。特價票,退不了。”

安也突然懵了。

路巖還在說:“剛剛經過一家店,看見一件白色羽絨服,你穿一定很好看。路岑要在火鍋店那種花,我向他推薦玫瑰了,不知道會不會被采納,不然我去賄賂一下小揚小朋友吧?你說種哪種玫瑰比較好?”

面已經坨在鍋裏了,安也完全把它遺忘了。

過年安也也不放假,甚至由於Sally的靈感噴湧,他們還在課後花了大把大把的時間去討論。收獲頗豐,安也許多時候都畫得如癡如醉,但新年前這幾天,路巖有事沒事和他說到時候要帶什麽吃的過去,又說說要做炒粉炒飯蒜蓉粉絲蝦,安也想念曾經可以放心睡大覺的生活,聽課都聽得有些神情不屬。

Sally雖然是助理教授(請原諒安也作為輟學青年,一聽教授兩個字就想到了白發蒼蒼的老爺爺),但看起來也就和安也差不多大。她見安也發呆——她已經習慣這個中國學生無論幹什麽都發呆走神了,便促狹道:“我們這是沒有農歷新年的假期的,要請假去陪愛人嗎?”

安也慢半拍地從窗外的禿梧桐裏回過神來,有些迷瞪眼,自己問了一聲:“什麽?”又自己想起來,然後把腦袋從自己畫得臟兮兮的手上拿起來,搖一搖:“我沒有愛人,不過的確有朋友過來,但是他要比我擅長旅游,會自己去玩的。”

“算啦,給你放假吧。”Sally一眨眼睛道,“反正我也要去陪愛人過年。”

安也反應過來她一身去約會的精心打扮,笑笑說:“新年快樂啊。”

路巖是今晚十一點半的的飛機,算上時差,明早五點就到了。

Sally早早下了課,安也出發去超市采購。

薩郡雖是古色古香,處處看著都與現代科技社會毫無關系,但好在超市裏面夠現代,購物車都是自動的,一卡一個。安也取了一個,看著價錢隨便買點吃的,餓不死就行,反正自己做的飯就這個水平。

當然,他也打算買些東西款待路巖,比如說手裏這一盒價值六薩幣的速煮意粉,掂一下還挺重手。是的,只有一盒,安也自己無比想吃江城菜,到了若是晚上夢見,白天都會因為吃不到而滿心頹喪的程度,所以買好了姜蔥和一大盒雞腿肉等著路巖的手藝。

他步行回到家門口,剛巧看見對面有個黑發黑眼的男人,個子挺高,穿著深色毛衣休閑褲,大衣掛在臂彎。

安也不臉盲,只是微微有些近視,走近些,就認出來這是林盛了。

林盛很主動和他說話,聲音聽著很愉悅:“你好,新年快樂。”

安也也微笑道:“新年快樂。”然後轉身關門進屋。

他緩過這口氣,還挺輕松地笑了笑,然後把買回來的東西全都塞進冰箱,一邊塞一邊覺得其實陽臺的溫度應該和冰箱差不多,琢磨著什麽時候關了冰箱省點電,再稍稍收拾一下家裏——由於這個過程太過覆雜,所以直接簡略成了不收拾。

他簡單吃了晚飯,聽了會兒歌,從八點等到九點,算算還有八個小時,便再再從九點等到十點。

這時候路巖打電話來,安也有些困倦地揉揉眼睛,接起了電話。

“餵。”

“餵,安也。”路巖停頓了一下,“機場有人暈倒了,我去幫了個忙,結果錯過飛機了。”

安也“噢”了一聲。

路巖說:“我一直在找票,可是沒有找到。我……對不起。”

“沒關系,救人要緊。”安也認真道。

“對不起。”路巖說,“明天也沒有票 ”

“沒關系。”安也安慰他說,“你也辛苦了,回家休息吧。”

路巖腿像灌了鉛一樣,站在機場門口不想往外走。他一開始覺得其實沒什麽,撥號時都哼著小曲想著該怎麽逗安也玩,反正只是晚兩天,剛好去到薩曼沙就直接過年,簡直是天賜的巧合,挺好。

可是聽到安也開口,他的心就沒法回到地面了。

這是一種怎樣的魔力?他不明白,只是一瞬間,他的心情與之前就截然不同,簡直要懷疑之前那種輕輕松松盤算著今晚回家吃炒粉的心情是被別的什麽人扔進來的。

“我很想你。”他說。

安也過會兒,斟酌著商量的語氣道:“也許等你回家後,我們可以視頻通個話?”

“安也。”

“嗯?”

路巖想說,我真的好想你。別人都說這個年齡的人對愛情已經沒有熱情了,可是為什麽我覺得我想你想得要發瘋了?

不過他最後沒有說,

“那我先回家了,回去找你。”路巖說。

安也說:“好,路上小心。 ”

路巖一個人開車回去,到自己家樓下,其實都沒意識到已經回家了,該下車了。他抓著手機,突然——他覺得自己沒法冷靜。

有一個可行的辦法,相鄰那麽多個市——不,國家這麽大,那麽多個機場,總有一個地方能飛薩州。

新年第一天的早上,安也醒來第一件事就是馬上沖出門外。

“對對就是銀梧桐街,往前一直走,走到一家白色招牌的漢堡店,再往前一點拐進來,我差不多要到那裏了。”

路巖快快走了一段路,路邊英俊的大狗朝他叫了好幾聲,他也破天荒的沒理會。然後他突然慢下來,一步,兩步。安也松口氣和他問早上好,又問他吃早餐了嗎?而他卻是毫無預兆地張開雙手往前攬去,如多年不見的戀人一樣放肆地索要一個擁抱,於是懷抱裏立即多了一個因忘記穿外套而開始哆嗦的可愛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