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不知道為什麽要比去時快一些，到安也家樓下也才八點鐘。安也想著時間還早，便邀請路巖上去歇歇，喝杯水。

不過路巖說：“不用了，我回去把下午拍的照片導出來看看，這邊要交差呢。”

安也稍稍一楞，笑笑與路巖道別了。

這就道別了。他卻總覺得旅程還在繼續，不想下車，不想回家，想就這樣去往下一站。

到拿出鑰匙開門時，他都還在掙紮。

兩天的旅游，雖然似乎並沒有做什麽與平常不同的事，可是就是要比平常累一些。安也回到家，什麽都不想做，尤其不想畫畫，洗完澡，把沾了一身海鮮味的衣服扔洗衣機裏，就很墮落地躺在床上玩手機，然後睡覺，睡前總覺得自己似乎忘掉了什麽，但直到睡著了也沒想起來。

次日早上醒來，剛關了飛行模式，就看見一條未讀信息，他點開，是七兄淩晨發來的。

“詩，你談過戀愛嗎？”

“談過啊。”安也說，發完打了個哈欠，翻個身，又閉上了眼睛。

還是困，他昨晚半夜醒了，也不是噩夢驚醒，相反，夢太美了，陽光沙灘，自由自在，大概是潛意識知道這是虛假的，催促他認清現實吧。

他沒想到手機緊接著又震了一下，不得不再次睜眼，發現七兄居然馬上就回覆他了：“你還想他嗎？”

七兄昨晚五點還在給安也發信息，今早八點半又能給安也回信息，這是一夜沒睡？

一夜沒睡然後來問了這麽一個情感問題？

說實話，要不是七兄明顯遇見事了，安也其實很想倒頭就睡，管他幹嘛幹嘛。他又打了一個哈欠，有些遲疑，摸不準七兄到底怎麽了：“你——怎麽了？”

“沒有。就是看腳本看得差不多了。陳星和程無風對外人怎麽心狠手辣都好，對彼此都能毫不猶豫豁出性命去，這樣毫無保留的感情雖然不太理智，但是——”七兄說，“挺讓人羨慕的。”

“你通宵看腳本？”安也蹙眉問，渾然不覺自己完全抓錯了重點。

七兄說：“反正也睡不著，就順便看看了。我有分寸，不會讓自己猝死的，別瞎想。”

安也默了默，七兄這麽說，他就這麽信了。他的思路終於拐回正途上。

“我們這種三流漫畫，就是有些烏托邦的成分嘛。”安也說，“就是因為現實裏沒有，所以大家都來虛擬的世界裏找。”

“不是你說要對未來抱有希望嗎？相信現實裏總會有的，單純的感情，單純的愛，這些美好的東西，總是在什麽地方存在著。只是也許我們不知道。”七兄回，“能出現在漫畫裏，大概……證明你心裏也是有的？”

安也打斷了這個話題，轉而問他：“怎麽突然說這個？”

“突然有些感嘆，我哥受情傷了，在我家酗酒呢。”七兄慢慢回，“這人游戲人間幾十年，我都以為他人生志向就是當個莫得感情的浪子。”

安也松了口氣，不知為何突然想到了路岑老板，想到唐止，又想到自己：“浪子誰都想當，想愛就愛，不愛了就不愛了，瀟瀟灑灑，但哪有這麽容易呢？”

世上那麽多情歌，首首都痛徹心扉，那麽多情詩，都是念念不忘，那麽多的畫、舞蹈、小說，都是沒法不愛。安也覺得自己現在的狀態很奇怪，說不上很難過，但絕不是不難過。他開始在腦子裏想一些美好的事，比如旅游，比如那兩個說喜歡自己漫畫的小姑娘，比如七兄，還有給自己拍照的路巖……他雖然希望路巖不要喜歡自己，不要痛苦，但此刻卻有些卑鄙地想，喜歡是能給人力量的，他有時孤獨了，就會想，還是有人喜歡自己的……

他慢慢覺得自己像是一根繃緊的弦，有一滴雨落下來就能奏出一段隱喻的樂響。

七兄有些突兀地說：“我有個很喜歡的人。”

安也等著他繼續，不過等了有一會，七兄說：“算了，不知道怎麽說。”

“喜歡就去追吧。”安也最後回覆，“人生苦短，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抓緊時間。”

七兄：“你真的這麽想嗎？”

安也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奇怪，準確來說，今天的七兄有點奇怪。

安也：“真的。”

“我會的。”七兄說。

安也和他說加油，然後七兄就說自己要去去了。

路巖一張張看過相片，翻到安也那一張，看了一會，比對著角度，用手機給自己也拍了一張，然後把手機比到電腦邊，像是兩個人在相望。他看了會，笑了笑，把自己的照片刪去了。

而安也則是被七兄帶得有些惆悵，惆悵到了中午，突然想起來他忘掉了什麽。他馬上打電話給路巖：“路哥，我昨天買的那個很好吃的蝦，好像落在你車上了，對不起對不起。”估計都臭了……

路巖半夢半醒裏糊裏糊塗地抓起電話，突然有些卡殼：“我才應該說對不起，那蝦被我吃掉了……”

準確來說，是被路岑當下酒菜吃掉了……

路巖害怕自己給安也太大壓力，消停了兩天專心工作，第三天碰巧有事相求，才給安也發了一條信息。

這相求之事，則是診所咨詢臺的小姑娘要結婚了，想定制幾張卡通版的婚紗照。而路巖之前某天午休碰巧聽到過小姑娘和朋友聊《朝陽河畔》，說超級喜歡程無風。

路巖大著膽子找安也幫這個忙，安也當然是答應的。就是小姑娘本人知道這個消息時，震驚瘋了。

小姑娘：“阿詩大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這兩句話文字版和語音版各一份，文字版在他們的三人小群裏給安也看，語音版是直接叫出來嚇得梁醫生差點把水杯摔了。

梁醫生好脾氣，小姑娘一驚一乍沒個定性，他說也不帶說的，放下水杯就去拿拖把拖地上的水，拖完笑瞇瞇地和小姑娘說：“小姜啊，大姑娘了，結婚快樂啊，我和你嫂子到時候給你包個大紅包！”

財迷小姜同志立馬笑得見牙不見眼：“謝謝梁醫生！”過後還開心得原地蹦了幾下。

年輕啊。

路巖看得直想感嘆，年輕真好。但也只能想想，下午開診時間快到，他匆忙進診所坐著準備工作。

這時就見小姜鬼鬼祟祟看過來一眼，開口前還四周環顧一圈，仿佛情敵在側。

“你不會就是七吧？”小姜打字問。

“不是啊。”路巖回覆她，路巖本來都沒反應過來這是群聊不是私聊，結果這時安也突然冒泡：“你知道七是誰？”

“我關註了你的微博啊，還看過直播。”路巖說。

安也一句奇怪的“那你不吃醋嗎？”打到了輸入框裏，也是突然想起這是三人小群而不是私聊，趕緊刪去了。這話要真說出來了，似乎也不是太對味。安也沒有試探或者調侃的意思，只是突然靈光一閃，都是在成陵的、都是男的、還都是gay……

也許七和路巖——也認識？

可這時暗地裏磕CP的小姜神來一筆：“那你不吃醋嗎？”

路巖：“……不吃。他們只是朋友不是嗎？”

安也點點頭：“是。”

小姜：“……？”為什麽她總覺得，自己好像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事。

路巖只負責介紹他們認識，並不參與後續合作過程。安也私聊小姜，然後收到了小姜和男朋友的許多婚紗照作參考。他讓小姜挑兩三張喜歡的，本來以為會很快，結果小姜說她看了這張也好，那張也喜歡，挑來挑去沒法做決定。幸福的感覺真是隔著屏幕都要溢出來了。

最後是安也幫著敲定了兩張。

小姜說想要唯美浪漫超現實的，安也便打算給她畫一張太空婚禮。婚禮在一個月後，留給安也的時間看似很多，但若是要求高，估計還得從睡眠時間裏擠點出來才夠。

很多時候，他已經可以和自己這具虛弱的身體和平共處了，可是每次靈感突發不想停下、或者每個沒有靈感而想在深夜從這個安靜的世界裏尋找靈感時，還是會忍不住覺得無比可惜。

夜晚多好啊，完完全全屬於他一個人。可是他不敢熬夜。

一周後，路巖代表不敢私聊阿詩的小姜同志來詢問進度時，安也剛把一張草稿打得差不多，便索性把草稿往三人群裏一發。

其實草稿只是個大概，安也沒有把想法完全畫出來的習慣。不過小姜還是驚呆了：“神啊。”然後接了個很財迷的話，“這得加錢吧！”

路巖：“不用。”

“不用啊。”安也幾乎是同時回覆，“婚禮當然要最好的。”

小姜激動：“謝謝阿詩大大謝謝路哥，從今天開始我就是阿詩大大的死忠粉了，黑子來一個我打一個，來兩個我踹一雙，永遠奮戰在點讚前線嗚嗚嗚哇哇哇！”（梁醫生對這一驚一乍已經習以為常，甚至回憶起了當初求婚成功不停傻笑的自己，並且給妻子發了條問候的微信。有了閑時，他便開始關心我司唯一大齡未婚男青年路巖，而路巖在他開口之前就快速跑回自己診室了。）

“謝謝喜歡，那倒不用，看漫畫最重要的是開心嘛。”安也說著，突然想起了七兄。他還是很希望《朝陽河畔》的作者裏寫著他們的名字。

路巖私聊發給他一條：“註意身體，別太拼了。”把他抓回神。

他笑了笑回：“這不算什麽，不辛苦。”

他對一本結婚證沒有太大興趣，但是還是很喜歡婚禮的，喜歡那句“你是否願意愛他直至死亡？”，和“我願意”。他也願意為此而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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