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盒千層糕也沒有幾塊，很快吃完，他們到達第二個服務區，過了這就下高速了。

安也去洗手間出來，看見路巖摸了煙出來又放回進口袋。他開始懷疑自己答應同游這個決定是否正確了。

他走過去拍了把路巖的肩：“怎麽心神不寧的？”

路巖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信口胡扯：“剛剛走了個神，覺得時間過得真快。我們第一次去南溪山時我才二十七八吧，都沒到三十。現在已經是個老男人了。”

“誰不是呢？”安也說，“不過誰說過了三十就不年輕了。”他攬著路巖往前走：“想這些幹什麽，幾十歲不都是一樣過嗎？看看之前微博上那個教化妝的老太太，又漂亮又自信，您都沒人家一半大。

路巖笑著應聲說是。安也未必是沒看出來他在說謊，只是不戳穿。

“我不是怕老，就是覺得自己活了這麽久居然還能一事無成，太神奇了。”路巖說。

安也看著遠處時會習慣性地微微瞇一瞇眼：“活著總會有什麽是成的。”

路巖跟著他到便利店買了條口香糖，代替煙嚼了。他喜歡安也這樣一往無前的氣勢，盡管這對安也自己來說，也只能算是自欺欺人。他把這當作是安也對他的追求的應允。畢竟路巖想要成的事裏，一半是安也。

路巖現在臨時且短暫地有了勇氣，要去攀登一座不可能的高山。

他們到達三山島時剛好是午飯，先到酒店停車開房，把行李都放在房間，個別臭美的——特指路某，真是摔泥坑裏的樣子都被看過了，這會兒居然還花了三分鐘整飭一下自己，要不是安也在等，他簡直要給自己武裝一整套洗護套裝，連鼻毛都修剪幹凈。這點小動作被安也瞧出來了，安也忍不住笑笑，給他比了個拇指，而路某努力裝作若無其事。

他們一同出門，沿著沙灘走大概十分鐘，就見到沿街大大小小的大排檔。蝦蝦蟹蟹各種貝殼安也都喜歡，而平日在家苦於動輒幾十幾百的價錢都很少買，現在看著十塊錢三只的大扇貝，都稍有些挪不動步子。而路巖——安也百忙之中抽空看他一眼，路巖在逗螃蟹吐泡泡。

安也：……

老板家客人多，但依舊不減熱情，介紹起來幾乎要手舞足蹈：“這蝦好，又鮮又甜，肉還緊實彈牙，你看巴掌這麽大的蝦……你看這蟹，這膏蟹，這肉蟹……”

安也懷疑老板簡直要在他們這二人桌開一宴九大簋。

“你們是兄弟嗎？長得真像！”老板一邊推銷一邊嘮家常。

安也平生頭一次聽到這種說法，嚇了一跳，忙否認道：“不是。”

“那就是朋友咯。”老板說，“年輕人感情就是好！”

……吃頓飯居然能把自己吃成年輕人，路巖甘拜下風，趕緊下單領著安也這個不沾人情世故的去占座了。

扇貝蒜蓉蒸粉絲、白灼蝦、姜蔥炒蟹，做法都不覆雜，但勝在新鮮，看起來老板雖然能嘮，但也沒說大話。第一天中午吃的安也心滿意足，靠在塑料椅上看手機都愜意得像是貓咪在窗臺上曬著太陽午睡。

下午天氣太熱，安也懶得出去，便坐在房間陽臺上，大敞著陽臺門，一邊享受空調，一邊賞著陽光海灘。路巖說要去游幾圈，現在估計也是那鬧騰的一片腦袋中的一個。

安也敬業地拿出電腦和板子——沒到五分鐘，突然收到路巖的微信。

“你想不想學游泳？”路巖問。

“不太想。”安也有點莫名其妙，“怎麽了？”

路巖給自己捏一把汗，他的腦海裏一瞬出現了好幾十種被駁回的方式，可偏偏有個細微的聲音慫恿他。

萬一呢？

沒有萬一。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誰說我光腳了。我們至少可以當朋友。

當朋友？你真的想當朋友？別開玩笑了，只是因為你慫。你一輩子都是個懦夫，

路巖覺得自己的眼皮一直在跳：“就是……想問問你能不能給個機會。”

給機會教他學游泳還是——直球選手安也遇上了人生第一個直球障礙，他再一次宕機了。

他大概還是沒法適應路巖從朋友到追求者的身份改變，此刻的感覺並非是尷尬，而更接近驚訝和難以置信，手機沒拿穩掉到腿上，他楞楞地盯了半晌。

路巖：“可以試試，我有分寸的。”

安也盡可能委婉道：“天氣太熱了。”

“水裏其實還好。”路巖一邊說一邊想，他應該說“那太可惜了”，然後話題就此打住。

安也暗自嘆了口氣：“謝了，但是你的朋友詩蹤人員為了不被讀者們亂箭射死，正在努力畫漫畫。”

路巖只能說：“好吧。 ”

然後安也沒有再答覆。路巖擡頭看了一眼，不太能找到安也的房間。他擡腿在水中緩慢行走。

他不想在此刻念著安也，那讓他像個猴急的變態跟蹤狂，便開始騷擾林盛，不過等了大半個鐘林盛也沒回覆。他踹起一腳水，“嘖”了聲，心裏嫌棄林盛的不靠譜。

（林一廊進來交資料時碰巧看見林盛一臉迷之微笑，一頓詢問，竟然問出了林盛嚇人的獻計獻策，頓時火冒三丈，現在就是家暴進行時。林盛努力辯解：“他倆都這麽端著，安也端，路巖也端，這麽高高在上生怕出醜，談到世界末日都談不起來。”林一廊：“那你不端著，你不高高在上，不如老板您明天就辭個職和我當同級同事吧！”說著資料都忘了拿，就氣沖沖地跑出了辦公室。）

不過腹誹歸腹誹，路巖還不至於為此去找林一廊告狀，不是小孩了，林某再怎麽不靠譜，最終付諸行動的都是路巖自己。

真是鬼迷心竅了……

他沈入水裏一時不想再浮起來，閉著眼，能感覺到周圍的人在接近和遠離。他輕輕一踩水，滑了出去。水裏讓他覺得安全，能見度就這麽點，怎樣都不會被太多人看見。

他像在放空又像在回想。

在很久之前，他一直知道自己對安也只是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喜歡，但不以為意，那時的他化身交際花，把一切感情都看得很低，把自己也看得很低，踩出了視線之外，看不見自己。

他覺得也許哪一天遇到另一個順眼的帥哥，這喜歡就轉移了。後來即使是到了成陵，旅游時朝夕相處，他也只有種“和安也在一起果然比和別人在一起舒服”的感覺。直到安也車禍那天，他趕到醫院時並不能見到安也，隔著手術室的門，他覺得自己很冷靜，腦海裏還飄著許多雜亂無章的東西。他覺得自己像是站在下一個旅游目的地前，然後看見這個目的地被山洪、海嘯、地震、雪崩、龍卷風、火山爆發毀滅了，眼睜睜地看。前面沒有路了，他突然發現自己原來沒法接受日後的人生裏再沒有安也的出現。

五年多裏一次次回想，一次次梳理，一次次拷問自己的心。心騙不了自己。

然後等來了奇跡。雖然醫生說過很多次安也的意識是活躍著的，他們也針對這個現象開過很多研討會，研究過很多國內國外的稀有病例，可實際上那時無論是他還是林一廊，都對安也醒來這件事不抱希望了。最希望安也醒來的是他們，可是最不相信安也能醒來的也偏偏是他們。只有他們這樣在絕望中被一天一天折磨過來的人，才最難去期盼奇跡。

再然後就到今天了。

他覺得自己逐漸開始有些頭暈，不得不鉆出水面。

他現在尷尬得壓根不敢回房間——他的房間和安也相鄰，他現在看見安也的房間門都覺得尷尬，但他有些疲憊，也的確是不想再游了。最終疲憊戰勝了尷尬，誰知他一出電梯，就撞上了電梯門口的安也。

……路巖掉頭就進電梯，然後安也也進來了，二人一同往下。

路巖大氣都不敢出，恨不得能挪步子到相鄰的另一部電梯裏，生怕滿身的汗味海味飄了一絲散去讓安也知曉。

安也沒事人似的問他：“你要去哪層？”

路巖：“突然想吃燒烤，打算下去買點。”

誰知道安也說：“那剛好，我想去買點烤生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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