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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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盛在飛機上收到了林一廊的短信——“我沒事了,忙的話不用過來了,打擾你了,不好意思。”氣得想把林一廊抽一頓,抽老實了。

林盛每次聽到林一廊這麽禮貌客氣地和他說話,都覺得自己像個氣球被紮了一針,覺得自己在不斷不斷地漏氣,但就是無法堵上針孔。他也知道林一廊平時並不會這樣。林一廊的這一句話昭示了他的情緒並不好,他只是在掩耳盜鈴。林盛在狹窄的飛機座位上,低頭搓了把臉,恨不能瞬間轉移過去。

落了地,他馬上打車飛奔向唐止家,從出電梯到按響門鈴,中間間隔絕對沒有超過三秒鐘。

林一廊把門拉開時,臉上表情有些茫然。他松開了門把手,但他本人並沒有意識到。

“你……來了啊?”

“來了。”林盛關上門,抱住林一廊往裏走。

他抱了好一會兒。他們認識時,林一廊就很瘦,走得快時就能看見他身上搖晃的衣服空了一大片。現在也並沒有胖多少,幾個月前他幫睡著的林一廊換衣服,偷偷抱著他在床上躺了一會兒,那時摸著的都是一根根肋骨。

“和我說說,為什麽害怕了?好不好?”林盛把他帶到沙發上問。

林一廊一半靠在他身上,一半沈進沙發裏,眼睛看著他停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慢慢低下頭去。林一廊有些艱難地低聲說:“我不知道。”

林盛摸摸他的腦袋,也摸了摸他的後背,有一陣沒說話。

“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不想去知道,還是不想告訴我?”林盛輕輕問他。

林一廊一起一伏的胸膛定住了,然後長長且慢慢地往下沈。

“不知道。”他的腦袋再往低處、往裏面卷進去,訥訥說。

林盛把他扶起來。林一廊別過臉去,林盛便把自己也別過去。林盛吻了吻他的眼睛,躺下來時也摟住他,把他往自己胸膛上帶:“不知道就不說了。先吃東西吧,想吃什麽,我們出去吃?”

“外賣,不想出去。”林一廊小聲道,“或者我做也行。”

林盛笑起來,摸摸他的手握住:“那就你做吧,洗手作羹湯啊。”

林一廊把他手拍掉,起身去廚房。沒拉上廚房門,他不知緣由地回頭看了一眼,林盛果然一直看著這邊。這時林盛誇張地與他揮了揮手,仿佛要把手掌當風箏揚出去。

林一廊轉回頭來吸了吸鼻子,擰開水龍頭洗了把臉。他不明白林盛為什麽還能笑出來,也不明白為什麽好像從見著林盛那一刻起,他的情緒就慢慢穩定下來了,明明最初的那點不滿就是因為林盛,而且剛剛才面對了林盛直接得不太留情的追問。

生活好像總和他開玩笑。

他關上水龍頭,不知怎的聯想到了林盛那句“洗手作羹湯”。他以前無聊的時候查過這首《新嫁娘詞》。

他突然說:“你還真是不放棄任何一個調戲我的機會。唉……可憐。”

“可憐也沒辦法,這不是沒人疼嗎?”林盛從後頭跟了來,懶洋洋地聳聳肩說。

“只有面了,炒面吧。”林一廊問,“想吃臘味的還是午餐肉的?”

林盛這會兒心思還在情愛上,被問得一楞:“都要行嗎?”

“行啊。”林一廊擡頭從櫃子裏拿下一罐午餐肉,扯開蓋子。

“你小子,故意的吧。”林盛笑說,“這會兒不生氣了,不一個勁地對不起了?”

林一廊把切好的午餐肉放一邊,取下臘肉時偏過頭看了林盛一眼:“這不是氣完了嗎?”

林盛先是笑了笑,然後說:“氣完了來抱一個。”話音剛落,他張開兩手猛一下把林一廊從砧板前抱過來,停了一停,抱緊了說:“你嚇死我了你知道嗎?你說對不起那會我差點就給你跪下了。叔叔年紀大了經不起嚇,別嚇我了。”他說著,把下巴貼在林一廊肩上,而後偏了偏頭,稍柔軟的側臉靠過去。

林一廊默了默,來回搓著手上系臘肉的繩子,搓挺久了才意識到自己在搓,意識到自己還拿著條臘肉。此刻他感覺自己的註意力全在思考上,可若要問他想出什麽像樣的回答,他卻又說不出哪怕這麽一句來。

“抱——”

“閉嘴。”林盛登時擡起頭來,“別抱歉,再道歉我抽你。”

“抽唄。”林一廊不禁笑了笑,矜持地一只一只掰開林盛的手,走到一旁,從冰箱頂上取下一箱雞蛋面。

“我倆打得少嗎?叔叔,您是老了,我還年輕力壯呢。您說這話前多少得掂量掂量自己。”

這時林盛又粘了過來,林一廊若無其事地端起鍋來裝水,然後燒水。背後掛著個體重驚人的大型掛件,真是步步維艱。

“不抽你。”林盛從背後咬了他脖子一口,“我幹你。”

林一廊渾身一僵。

林盛頓時想把自己給打死,明知道林一廊情緒不好,還說這話……真是林一廊朝他笑一笑,就覺得春天到了,病得不輕……

“我開玩笑的,你——”林盛慌忙松了手後退好幾步,補救道。

“來。”林一廊說。

林盛覺得自己幻聽了。

林一廊又重覆了一遍,“來吧。”

安也睡前把找房子提上日程,早晨醒來都覺得是被自己急於找房子的活躍思路給吵醒的。

他看了眼時間,順勢關了鬧鐘,出房門時路巖依然不在。安也連客廳燈都懶得開,就著陽光吃完自己做的早餐(是兩顆沒有味道的難吃水煮蛋),就開始查攻略。

他找一篇看一遍,然後像找不同一樣把它們逐一對比。他本來以為這麽多年過去,租房程序應該有所精進,結果和從前一樣一搜就出來一堆“虛假房源”“中介跑路”的血淚史。

攻略開篇第一條:最好找熟人推薦。

他和林一廊從前就是找本地的助教學長幫忙的。而現在,他在自己的記憶裏細細搜索一番,宛如大海撈針,最後搖擺不定在七兄周圍。他們剛好都在成陵。

安也遲疑著打開和七兄的對話框:“七。”他打完這個字又停下來想了很久,“你有沒有認識的房屋中介啊?我想租個房子。”

七兄秒回:“怎麽突然要租房子了?”

“原先一直和朋友住來著……”

“哈哈覺得不方便嗎?”七回覆說,“我剛好有個負責人事的朋友,我去問問。”

倒也不是因為不方便,或者說是不完全是因為不方便。不過安也沒有解釋太多,他只回覆說:“謝謝啊。”

“不用不用。話說,昨天《七殺》居然更新了,有生之年系列,看了嗎?”

“操,沒有,馬上去!”

“哈哈哈去吧去吧,問到了我再找你啊。”

“謝謝。”安也再次說道。

“說了不用。”

安也回了個表情包,然後七兄不再回覆,也許是去問租房的事了。安也打開畫,一邊打草稿,一邊來回模擬該如何和路巖說搬離的事。一心二用是他的老特長了。學生時代時他就經常一邊和林一廊說話一邊畫畫。

他盯著PS的界面看了好一會兒,仿佛要在腦子裏演練一遍畫程,實則再一次一心二用地走神。

林一廊……

他還好嗎?

安也的視線在畫與數位板間飄忽不定地游移了幾下。

應該是不太好的……

安也自認從前還算了解林一廊,而人骨子裏的東西是很難改變的。他想起林一廊見到他醒來之後那種掩藏不住的愧疚神情,在安也這個當事人面前尚且如此,更何況是平日?但是安也對此也不知所措。所以才說,安也需要一個人靜靜,需要好好想想從前的事怎麽辦,未來的事該怎麽把握,然後好好把路走通,走下去。

他用力抓了把自己的頭發連帶著深吸口氣,決定和路巖坦白自己的想法。

但是路巖回來時碰巧心情很不錯的樣子,聽著步子都帶著蹦。他往安也的臥室探進頭來,和安也說最近打算休假,然後故意賣了個關子,等安也的註意力無可奈何地由畫轉向他,他才繼續問安也想不想出去玩。

安也想起了唐止,突發奇想說想回趟江城。

路巖爽快說好,他也很久沒回過去了。

“那什麽時候去?我明天往後一周都有空。”路巖說。

“那就明早?”

“明早?”路巖和他擊了一掌,“說定了。”結果路巖蠢兮兮地直接拍在了安也握著的筆上,把安也驚得直接掉了筆。再借安也五分鐘,他都不會預料到有蠢人就這麽突然拍過來,他看著路巖捂著手嗷嗷叫著後退,心道:這得有多興奮啊……

安也又一次沒能把搬離的事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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