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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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之後,毫無懸念的,關於他們愛情的各式八卦以龍卷風之勢席卷了整個年級。不認識的祝他們長長久久,認識的嚷嚷著讓他們請吃飯,人均五百以下、沒有芝士焗龍蝦和那什麽松露魚子醬的不吃。只有羅女士是一個花瓶砸向了安也。

說來很巧,這個花瓶是安也抱回去的。很多年前學校要求學生送母親節禮物,送完要拍照上交,學校要評獎。安也自小就不在乎什麽獎,只是年幼時很有把自己正常化的自覺,便也送了,就如同他每年都會收到來自安先生和羅女士的兒童節禮物一樣。

安也挺平靜的,為意料之中的事情驚慌失措是偶像劇主角才擁有的權利。他只是苦惱於這個時機的湊巧,猶豫著是要去把包帶上,還是以後再找機會來拿,羅女士還說了些什麽他沒太註意聽。

短暫衡量過後,他準備就這麽離開了,萬一太激動打出事來不好收場。但是羅女士動作比他想象的要快,也比他想象的要狠。

另一個花瓶砸來時,他後退中重心不穩,後背“碰”一下撞在鞋櫃上。

安也的呼吸有一瞬間的停滯。

他感覺到手上有血在流,他不想管,他抓著花瓶的碎片扔了回去,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並且確信再也不會回來。

林一廊接到安也的電話後,馬上就去攔的士,而後壓榨著司機一路飛馳。他下車時安也正坐在學校門口的榕樹下,手心纏了圈繃帶,看著像是已經坐了許久。久坐的人和剛坐下的人,給人的感覺是不一樣的,林一廊很擅長去區分這些細微的區別。

這樣的季節裏,千百種蟲都在叫。車裏司機也在叫,因為林一廊走得急車門都沒給他關上,罵聲比音響更能沖破車窗。

林一廊對這些都置若罔聞,先跑過去親了安也一下。

“怎麽在這坐著?”

安也被林一廊看似擁抱實則撲了滿懷地撞得微微後仰:“不知道。”

他一時沒有想起來自己還有別的什麽地方可以去。

江城的夏天像將所有人推進壁爐中,悶熱無孔不入,有風時火燒得更旺。汗從安也臉上滴下來,浸入已經濕成一片的前胸後背。林一廊本想說旁邊小賣部就有空調,下次記得進去等,又覺得不會有下次,他不會再讓安也等;本想說你直接來我家就行,但想了想,又覺得安也並不是不知道,只是單純地想呆在這。

可這裏幾乎要把人熱暈過去。

林一廊明白這些矛盾都是一種昭告,內部崩壞了,才會讓外部反常。但是他們之間有一種不追根究底的默契。他在掙紮著要不要做一回缺乏情商的少年,仗著童言無忌去探求。

在此之前,至少他很肯定,安也需要他。他用力抱住了安也。安也不是瘦弱的身形,抱起來很有份量。

安也剛巧在這時說:“熱死了,走吧。”

一鼓作氣再而衰,林一廊沒辦法問了。

“去哪?”他順著安也的話說。

“成陵。”安也轉過身笑,“去嗎?”

“去。”林一廊認真說,握緊了安也的手。

大夏天牽手其實遠不如想象中的浪漫,手心都是汗,但還是要牽。就像安也明白林一廊在這件事情上幫不了他什麽,但是他還是要找林一廊,要林一廊不管不顧地奔向他。

安也不是個理智的人,但是他偶爾也有很理智的時候,明白他們能相戀至此,不過是因為他們都是親情的難民,所以早早逃到愛情這裏尋找慰籍,好讓自己能有一點點依靠,不用每分每秒都穿盔帶甲,被壓得喘不上氣來。

那天是一一年七月十二,已經很多很多年過去了。

安也出來時孑然一身,林一廊現在也凈身出戶得徹底,除了電腦手機等必需品,身上僅剩的一張百元大鈔都成了的士錢,當時走得太急,甚至沒有等找零。於是現在他們倆整副身家只剩下安也口袋裏的一百零二塊現金,頂了天算,最多再加上林一廊翻翻找找半天,終於從褲兜裏扒出的一張洗得只剩大半張的十元人名幣,節省點,除去吃喝外堪堪夠兩晚房費。

林一廊剛近距離觀賞完賓館四十九塊九一晚的特價房,又興致勃勃地準備再去觀賞下一間三十九塊九的。可惜少爺還沒過足窮光蛋的癮,就被安也連拖帶拽地拉進的士,栽樹似的按在座位上,轉入晚高峰起伏的洪流裏直奔火鍋店。

與此同時,他也被殘忍告知,安也支付寶裏的存款二十分鐘前破了六位數。安也的數位板雖沒了(落在不知道能不能稱為家的家裏了),但稿是昨天就發出去了的,這會兒甲方剛上線發來尾款,“叮”一聲提示音伴著林一廊那一臉故作的痛苦哀愁,聽著格外可愛。

林一廊可不管什麽要臉不要臉,賴安也腿上哼哼唧唧地問安也怎麽不早說。安也奇怪人怎麽年紀越大撒嬌越可愛,沒有任何辦法地任摸任親哄著人,解釋說他口袋裏只有張身份證,沒帶銀行卡,剛剛才想起來可以用支付寶。林一廊瞬間毫不給面子地笑起來,說安也笨。面對這樣善變的戀人,安也憂愁地連連親吻了他好幾下才安下心來。

不安心且如坐針氈的是林一廊,各方面都健康無礙的年輕人此刻陷入了尷尬的生理反應中。

好在司機並不八卦,林一廊的註意力也很快被即將吃到嘴裏的火鍋奪去了。

但後來他發現自己還是太天真了,這種關鍵時候居然忘了某收入穩定、資產頗豐、且沒有女朋友男朋友共進燭光晚餐,於是十分閑得慌的路醫生。他們剛坐下點了番茄鍋和情侶套餐,安也就接到路巖電話——

“你們在蜀家?”路巖問。

“嗯。”安也猜測路巖是剛巧見到他們了,眼神朝林一廊詢問的挑了挑,林一廊點頭,安也便問,“來嗎?”

路巖笑了聲:“等我兩分鐘。”

安也掛了電話,這時林一廊已經把番茄鍋改成了麻辣和番茄鴛鴦鍋,加了酒和肥羊肥牛牛肉丸各兩份。

路巖是個地道的沿海嗜甜地區人民,可偏偏有個無辣不歡的口味,不是安也林一廊這種本土化小清新貪點香味的喜辣,是西南人民辣死人不償命的喜辣,且吃飯必喝酒,而且是白酒,如果沒有,黃酒也湊合,但也不喝多,兩小杯下肚,過個嘴癮便算。

自從安也住院生那一遭的病,他們莫名其妙地混出了個深厚友誼。

具體深厚到了什麽程度呢?大概就是路巖得知他們還要在這呆一個月等通知書後,吃著吃著,不經意提起他同事搬家,舊房子是個剛住了沒幾年的一居室,價格不貴,問他們要不要租。

安也心知路巖有意提起,那一定是極好的房子,沒多問就幹杯應下了。當然,安也是用啤酒幹的杯。他們後來聯系了戶主才知道房子在東臨,有著日後的建築高材生林一廊都讚不絕口的設計。

順帶一提,這人也就對著安也時比較謙虛,談論別的事物可是囂張得很,張口就說某某商場的建築設計師要不是老板本人要不是老板他兒子,一般人不能這麽自信地把屎黃色和大紅色瞎糊在一塊。

對自己年輕任性的戀人,安也就連他誇大其詞的嘲諷都覺得可愛。

安也在次日中午聯系戶主時,戶主說反正你們也只住一個月,就不收錢了哈。

安也這會兒是真的絲毫沒給面子,直問:“是不是路哥給了?”

那頭驚訝:“怎麽會?”

這問得安也直想嘆氣。

“他給了多少啊?”安也問。

戶主就在那頭狂笑,笑半天開口,但明顯沒在回答安也的話:“哈哈哈哈哈我就說這騙不過小孩吧哈哈哈哈哈!”

緊接著安也聽見了極大的“哎喲”一聲。

他馬上想象到了戶主被路巖殘忍暴打的畫面,絕對沒有擼袖子放狠話的步驟,一定上來就是一掌。然後路巖的聲音遠遠傳來:“那是因為你蠢。”

路巖看著挺結實的,就是不知道他同事怎麽樣。

安也沒忍住笑,聽了小會,見那邊似乎忘了電話還通著,就自覺掛斷了線。然後像不久前“恐嚇”林一廊般,把自己的銀行卡餘額截圖,QQ發給了路巖,意在告訴他不用擔心。

但路巖豈是吾等常人,當天晚上一個電話過來把安也劈頭蓋臉罵了一小時,從虛偽兄弟情開講到桃園三結義。安也起先還以為他是別有深意,按捺住迫切的自我證明的心情慢慢聽,到後來就基本放棄成“嗯,啊,噢,好”。

路巖壓根就是在撒丫子跑火車!

只聽他最後總結陳詞:“這不一樣,人億萬富翁結婚也一樣要收彩禮。”還半開玩笑說了句:“我要是哪天混不下去了,就去成陵投靠你們了。”

安也嘆了口氣,自認是說不贏路巖的,便也跟著開玩笑說:“行啊,罩你。”

安也有時挺怨天尤人的,怨他終於不抱一絲希望,認清他來到這個世上只是單純的走個過場,世界並不欠他什麽,也沒說過一定要規定誰必須愛他對他好之後,世界又忽然給他送來了路巖這樣一個不求回報的摯友,讓他的怨恨顯得尤為身在福中不知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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