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也在榕樹下睡了很長的一覺，醒來時樹的葉子還青，但他已覺出些寒涼了。不過他懶得去拉外套的拉鏈，只是把雙手揣進口袋裏。恰好對面下課鈴敲響，他在睡眼惺忪裏應聲看去。

學校一如既往的安靜。二中的老師拖堂成名，從來五分鐘起步上不封頂。倒是一旁店鋪還有零星問價聲，多半是在買煙。

而最顯眼的，莫過於校門馬賽克質感的屏幕上不停滾動的大紅字。

“歡迎一中雷雨名師工作室蒞臨指導。”

這似乎也是一如既往。

安也正這麽想著，突然目光猛地拽回來。

他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擡頭看了。他的呼吸如他的眼睛般，忽地眨動一下，太過細微，像是輕顫。

這原來是下一年的深秋了。

下一年。

他垂下了眼睛，掩蓋住心裏被牽扯出一點慌張的情緒。

他們第一次牽手的夏天過去了，第一次接吻的冬天也過去了，他記得那時他吻得渾身僵硬手腳冰涼，離忘情忘我的浪漫心境十萬八千裏遠。還有春天，那個春天裏林一廊在學校晚會上唱我們會一直走，到天涯和天長地久，拿著麥克風不放說我愛你，結果下臺後都還沒抱到安也就被老師叫去一頓臭罵。安也當時在門外等他，越緊張越忍不住想笑。這也過去了。

安也看見屏幕上的“歡”字忽然開始閃動，閃到身後買煙人打著電話離開，忽然暗下去，再亮起來時只剩下右半個“欠”，好像在風中晃了一下。

不遠的地方有一輛黑色轎車停下。

江AEG668，他記得這個車牌。

安也和林一廊所在的602是個神奇的宿舍。班裏十分之九都是安分好學生，床鋪被子一掀就開始在宿舍比拼背書。可他們這兒，卻是臭味相投地集中了兩個尖子班裏所有的混賬，手機電腦mp3，炸雞燒烤小龍蝦，打掩護比做題還熟練。每當舍監黑面閻王一樣吼：“剛剛是誰在說話！”這些年紀尚小的未來奧斯卡最佳男主角們總能夠馬上哭得鼻涕眼淚一把抓，邊哭邊喊物理好難不想活了不想活了。

在這樣包容有愛的環境裏，安也和林一廊如魚得水，膽大包天，最重要的是——極其欠揍。而其中緣由，則是大家空有顆逃學的心，而他們卻有著逃學的身手。

雖說自古書畫不分家，但安也的字寫得卻並非一等一的好看，滿打滿算也只是不錯（可見字如其人是瞎話）。可是上帝他老人家會給人開窗，正道不行，安也在“旁門左道”上卻頗有造詣，極擅模仿字跡，臨摹幾眼作業本上老師抽象的字，就能在請假單上模仿個七七八八。當然，警局鑒證科是肯定蒙不過的，人估計儀器都不用上，看一眼就知道這什麽犄角旮旯的玩意兒，但騙過學校保安肯定綽綽有餘。

而林一廊雖不是個討喜的性子，但常年被女老師拎去搬作業也多少搬出了點感情，於是溜進辦公室偷張假條就成了再簡單不過的事，說不定還能把餅幹巧克力和作業都順手牽點回來——就是後者他倆實在不太想要。

後來更是連溜都不用溜了，安也直接把假單上的周三中午改成了每周三中午，後來又變成了每周三、六中午。至於以後會不會變成每周一二三四五六日中午，那得看心情。

江湖傳說中半夜去網吧打游戲多少有幾分誇張，但逃午睡這事實行起來太過心情舒暢，所以一周總有那麽幾個中午，他們是在外面晃悠的。

他們出校門時，江AEG6668一般已經停在門口。

聽起來簡直只剩一步之遙，然而實際上，這個“門口”還包含了大門外規整擺出去十幾米的花壇——這大概是整個二中最氣派的地方，在此和這個老鼠橫行的老城區畫出一條界線。

但即使在這個距離下，仔細看，視力好點的也能看見車裏的唐止，披一身被單款大衣，夏天是空調被款，冬天是大棉被款，經常仰頭灌一口可樂，擰好瓶蓋再隨手把它扔右座上。

不過唐止和林一廊之間從來都沒有隔遠揮手打招呼的步驟，就算近了也不一定會相互微笑，但不知出於什麽原因，唐止也的確從沒拒絕過逃學這種任性得無理取鬧的請求。

安也曾經笑說，在唐止那裏，林一廊待遇高得可以。要星星不給月亮。

林一廊卻只是說：“他只是有把柄在我這。”

當年的安也無法反駁，他當時對唐止的認知只有江AEG668和林一廊的哥哥，僅此。

二中是本市為數不多初高中分開的學校，而高中部則是其中為數不多在市區的中學。靠近商業區，打車只需十分鐘，如果坐唐止的車，那也許只要五分鐘。

不過無論是林一廊安也還是唐止，都從沒提過這個要求。林一廊會找唐止幫忙，僅僅因為學校在這方面卡得嚴，不見著家長不放人。但凡有一絲漏洞可鉆，安也都毫不懷疑林一廊會把那撬成個隧道。

通常來說，唐止載他們離開校門口的範圍後，就會停下讓他們下車。

那時雖說還沒有遍地的飲料小吃店，但一片地通常也有那麽一兩間，而便利店順帶賣烤腸烤翅關東煮更是常態。

商場人多，尤其是中午，吵吵嚷嚷的連個談情說愛的地方都沒有，所以他們大部分時候都只是在四周逛逛。

逛逛一般不用任何計劃。

去買兩杯奶茶或者檸樂，要走冰，然後拿著飲料站在路口的石墩上，一邊說些沒有營養的廢話，一邊看車來車往，這些沒有營養的話通常像眼前的行車一樣又多又散，怎麽說也說不完。

去隨便一個地方躲進太陽傘裏寫文章畫畫，在此之前也可以先去點心鋪買一籠水晶風爪和剛出爐的幹蒸當作點心。安也會習慣性地低頭嗅嗅幹蒸的香氣，滿臉開心。

去扭蛋；下雨天時舉著傘去踩水，讓這個年齡特有的一種在別的任何時候都顯矯情的憂愁肆意發散；去給坐在商店門口搖車上的小孩一枚硬幣；去沒有人的店角落裏接吻；又或者什麽都不做，只是沒完沒了地走在街上，牽著手，也不說話。冷天的時候林一廊喜歡把手放進安也的衣袋裏，安也會牽住他。

不過偶爾他們也會跑去商場看場電影，挑戰死亡踩點。二中中午十二點下課，下午兩點半上課，本來時間就不長，他們班還特別，特別欠揍，兩點二十就得到。去掉來回時間，中間頂了天就是兩個鐘。

可想而知，上電影院都得用跑的，速度之快，讓林一廊無數次希望自己的兩條腿能和安也交換一下，再不濟，和機車交換一下也行。

每次鈴聲響起，他們沖進校門，拔腿上樓，一身汗沖進班時，都很想互嘲這種傻逼行為，但面上功夫還是要做到，此時此刻五十雙眼睛盯過來時，他們只能扯謊說自己便秘。

工作日的電影院很舒服。

感謝林一廊成績夠好，這種腦殘理由都能糊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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