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心弦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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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司哲沒猜錯, 沈宥清短信中的“你們”指的是他和楚嘉禾。

沒再急著做夜宵,楚嘉禾在魏司哲的擁抱裏放松身體,聞著令他心安的味道。他本來也沒打算藏著掖著, 更沒有偷偷摸摸地行事,眼下對方既然問了, 他便如實交代。

“我管何先生要了沈宥清家的地址。”

沈宥清老家在北辰市最南面的郊縣,那裏有片村莊叫“浠河”, 左鄰城鄉高速,右側傍山, 土壤優渥適合農作。浠河村距離市中心有九十多公裏,駕車需三個小時左右,魏司哲實在無法想象, 楚嘉禾一個人竟然要跑這麽遠。

“我去過他家。”魏司哲嘆著氣說, “太遠了, 你是怎麽過去的?”

“公交換乘地鐵,再搭個電動三輪兒。”楚嘉禾笑道, “比你開車快些。”

心下的波瀾仍未平息, 擰緊的眉毛遲遲不能舒展, 魏司哲不願讓楚嘉禾受一丁點苦,尤其還是因為自己。

魏司哲說:“沈宥清叫我們去他家做客。”

“好啊。”楚嘉禾順兩下魏司哲的背,“我明天穿什麽衣服去合適?”

“不用太正式。”魏司哲道, “普通的休閑服就行了。”

周六一早,出城的高速路上暢通無阻, 保時捷駛向南城郊縣, 過收費站時, 魏司哲轉頭看著窩在副駕駛淺睡的楚嘉禾, 沒忍住, 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感覺到動靜,楚嘉禾迷迷糊糊地抓著魏司哲的手腕,閉著眼說:“專心開車。”

上午九點四十分,抵達浠河村,魏司哲循著導航彎彎繞繞,碾過一條石子路,將車停在兩排平房夾出的土坡旁邊。推門邁下來,從後備箱取出牛奶和果籃,魏司哲望著參差不齊的房屋院落,這裏的變化不小,跟幾年前相比翻新了不少。

朝著沈宥清家的方向走了沒兩步,魏司哲忽然站住腳,偏頭問:“嘉禾,我是不是應該給沈宥清的女兒準備個紅包?”

“把心踏實地放肚子裏吧,都幫你記著呢。”楚嘉禾擡手覆上魏司哲的背,推著他繼續往前走,“這種事情我是不會忘的。”

魏司哲又道:“咱們就拿這點禮物登門拜訪,沒問題吧?”

“別焦慮,重點不在禮物。”楚嘉禾笑著揭穿他,柔聲叮囑,“這麽多年沒見,等一下別拘束,放平心態,好好跟沈宥清聊聊。”

路口右轉,放遠視線,一戶人家的院門大敞,院子裏揚灑著孩童的笑聲。魏司哲還沒邁上臺階,便瞧見了斜倚著平房門柱、手中拿著毛絨玩具的沈宥清。

中等個頭、微壯的身材、小麥膚色,這人與記憶裏的模樣沒什麽變化,魏司哲隔著庭院打量沈宥清,幾秒鐘後,沈宥清擡眸,微微頷首,把玩具拿給女兒,沖著大門走來。

他的左腿做過手術,但恢覆得很好,不仔細看發現不了他其實有些跛腳。魏司哲最先關註的就是沈宥清的腿,在確認沒有太大問題後,率先開口說:“好久不見。”

“是啊。”接過魏司哲手上的物品,沈宥清對他笑了笑,“真的挺久了。”

轉身面朝楚嘉禾,沈宥清露出友善謙和的表情,問:“你就是楚嘉禾吧?”

“嗯?”魏司哲一聽,茫然怔楞道,“你們之前沒見過嗎?”

沈宥清點頭:“對,今天是第一次見面。”

揣著滿腹疑慮邁進屋,沈宥清的妻子早已備好茶水,魏司哲欠身謝過,在木桌旁坐下時,餘光中,挨著床鋪的小板凳上攤著財經日報和金融周刊。

楚嘉禾沒跟著魏司哲進來,他想留在外面陪沈宥清的女兒玩耍。

手邊擺著清茶,茶香四溢,熱汽氤氳,兩個人暫時都沒碰。木桌對著門口,長方形的門框在視野中圈出一片天地,藍盈盈的天空,熱鬧的小院,魏司哲註視著背著女孩嬉笑玩鬧的楚嘉禾,萬分感慨。

門外的歡笑聲長久停駐屋內,半刻鐘後,魏司哲長舒一口氣,轉過臉問:“過得還好嗎?”

沈宥清聞言端起茶杯,邀請魏司哲同飲。杯口撞出清脆的響動,沈宥清輕啜茶水,說:“咱倆就別以這種見外的話作為開場白了吧?”

誰都沒想到還能同坐一張桌子平靜地交談,時間本該讓一切物是人非,可斷開的友誼卻在沈宥清稀松平常的口吻中緩慢重建,魏司哲百感交集,沈宥清更是。

魏司哲問:“還保持著老習慣?”

沈宥清知道魏司哲指的是放在床邊的報紙和雜志:“雖然我早就不是‘參與者’了,但睡前必須看兩眼財經新聞,要不總感覺這一天好像缺點兒什麽。”

話音中斷,魏司哲的目光垂在地上,眼前晃過許多四個人共同打拼時的記憶碎片。他將杯中的茶水飲盡,把玩著精小的陶瓷茶杯,緩聲道:“老何結婚了,我現在跟他一起在盛榮工作。”

食指摩挲著杯沿,沈宥清沈默地聽著,沒給任何回應。魏司哲停頓片刻,繼續說:“齊謙開了家證券公司,目前還單著。”

“我們平時不常聚,偶爾的娛樂活動還跟原來一樣,釣魚、打高爾夫。我打球的水平一點沒變,還是我行我素地不按照規則,只比距離,不比桿數。”

杯底磕碰桌角,沈宥清笑道:“沒人比你更懶了。”

魏司哲絞盡腦汁苦想話題,擔心表現得太生疏,也擔心場面會尷尬。誰知下一秒,沈宥清扭頭看過來,說:“你跟我講的這些,楚嘉禾都寫在信裏了。”

“信?”魏司哲驚訝地問,“什麽信?”

“我就猜你肯定不知道。”沈宥清說,“不然你一定不會允許楚嘉禾每天都跑這麽遠。”

魏司哲擰眉:“每天?”

“昨天是第十天,楚嘉禾每天都來浠河村,拜托村主任往我家拿一兜子東西。”沈宥清抿唇道,“有給孩子買的衣服、玩具,也有給我妻子買的護膚品、營養品……”

屋外,楚嘉禾托抱起四歲的女孩,雙臂在半空中慢慢升高又落低,小心翼翼地護著她,聽從她的指令陪她玩兒“開飛機”。屋內,魏司哲的目光粘著楚嘉禾,擡手一下下劃著額角,一時緘默無言。

“以及,手寫信。”沈宥清接著說,“盡管每封信的內容相同,但厚厚的五頁紙,每一封都是手寫的。”

魏司哲眉間的痕跡更深了。

“千裏迢迢地親自送信,卻不當面交給我,既顯得態度誠懇,又為我留出空間和餘地可以毫無負擔地面對過去。”

“他在照顧我的情緒。”沈宥清嗓音溫和道,“他在用他的方式,幫助我建立與你們見面的信心。”

“文字是最體面的交流,親筆書寫是誠意,楚嘉禾的這封信我看了不下一百遍……”

“魏司哲,你的愛人可真不簡單。”

女孩把紅包當成扇子,舉到臉側來回呼扇,“飛機”開累了,她又要騎高高,楚嘉禾於是彎腰蹲下來,壓低後背方便她爬上肩膀,反手扶穩她胖乎乎的身子。

“是我沒勇氣接受失敗,太看重得失,讓自己鉆了牛角尖。”沈宥清輕聲說,“以前意識不到我真正失去的是什麽,隨著年紀的增長,心境在沈澱,我也越來越能看清很多年輕時看不到的東西。”

聽著他釋然的口吻,魏司哲揚起唇角:“沈宥清,咱們還不老呢。”

“是啊,我還不老。”沈宥清笑著喟嘆一句,“或許正如楚嘉禾所寫的那樣,我還能夠擁有‘從頭再來一次’的機會。”

魏司哲側過臉看向沈宥清,幾番醞釀,一字一頓道:“當年的事情,我很抱歉。”

“你做錯什麽了?你不也盡力了嗎?咱們都盡力了。”沈宥清搖搖頭,說,“不過是世事無常,命運喜歡刁難人罷了。”

“那時你失去的,是我們無法體會的,幾乎是你的全部了。”魏司哲道,“所以我們誰都沒資格要求你振作起來,理智地去解決問題。”

“我不瞞你,事發以後,我曾一度厭惡我的人生,痛恨自己為什麽要走這條路,每日每夜都在抱怨世間的不公平。”時隔多年,沈宥清最終選擇放下心裏的芥蒂,對魏司哲坦白地說,“有的東西,只有在冷靜之後才能看清楚、想明白,我究竟應該抓住什麽,我到底還剩下些什麽。”

“當我真正意識到我失去了三個最重要的朋友時,我以為為時已晚,我以為我能為你們做的,只有徹徹底底地斷絕關系,不再打擾你們的生活。”沈宥清道,“楚嘉禾告訴我,你也是這個想法,我了解老何和齊謙,他們更不會主動來找我,因為他們最拎得清輕重,人總要往更好、更高處走,而我是個懦弱的人,是被命運留在過去的人。”

“你不是。”拾起茶壺蓄滿兩人的茶杯,魏司哲說,“我們也不會讓你留在過去。”

沈宥清別過臉緩和心情,魏司哲用玩笑的語氣道:“能聽到你的心裏話太不容易了。”

“我從收到楚嘉禾寫的第一封信的時候,就想見你們了,可是我始終沒準備好,不知道該以什麽樣的狀態和心態重新面對過去。”沈宥清與魏司哲碰杯,“結果受了楚嘉禾這麽多的好意,我昨晚還在捫心自問,就算我和何沅、齊謙一樣,是你非常重視的朋友,楚嘉禾也沒必要做到這個份兒上,花費的精力、浪費的時間、耗費的錢財,換作別人早沒耐心了。”

魏司哲問:“那你想到是為什麽了嗎?”

“因為楚嘉禾根本不會像我想的這樣,去計較自己的付出。”沈宥清回答,“他只是盡他所能,在做一件他認為值得去做的事情而已。”

時間在兩人放緩語速的交談中悄然流逝,一壺茶見了底,魏司哲終於說出埋藏在心底已久的話:“我從來沒想過,我們還可以像原來那樣,喝茶聊天,暢所欲言。”

“人這一輩子,有幾個朋友是能一直走到底的。”沈宥清道,“我的家庭很和睦,妻子賢惠、孩子可愛,但是魏司哲,我的真心話是,我實在太懷念和你們三個在生意場上‘共進退’的日子了。”

魏司哲說:“我們都在等你。”

眼眶驀地躥紅,沈宥清飛快地按了按眼睛,控制住情緒。半晌,他笑出了聲,而後轉回來,回憶道:“還記得七年前,公司創立之初,咱們四個點了一堆啤酒燒烤,坐在短租的Loft公寓裏大吃大喝時,每個人都講了一個心願嗎?”

魏司哲:“不可能忘得了。”

沈宥清重述道:“齊謙說他想‘一夜暴富’,老何說他希望每頓飯都‘有酒有肉’,我說我渴望‘事業有成’,而你說的是……”

魏司哲接話:“即使一無所獲,也要快意人間。”

沈宥清凝望著門外的陽光,釋懷的神情昭示著他正在告別過去,決定目視前方重新開始,以歷盡千帆的心態和他的朋友們再聚首:“是啊,要快意。”

“司哲。”沈宥清長嘆一聲,鄭重地對魏司哲說,“謝謝你們沒有放棄我。”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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