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塵賴著不走，便是瞧不見，也還是瞪著雙大眼炯炯有神的很。他雖瞧不見，嗅覺卻靈敏的很。柳入骨離他超過十步遠，他便要大聲嚷嚷。

柳入骨本想還帶他回孟惜那裏，不為別的，而今淩塵這副樣子有些呆傻，他沒辦法照顧他。他自己都是只鬼了，白天出不去，只晚上時能出去溜達一圈。

柳入骨住的地方是個墳林，這裏大大小小有百餘個墳頭，多數都是些不願意去投胎的孤魂野鬼的。

有一晚，也算的是夜黑風高，天空沒有星子。因著這裏陰氣重了些，所以四周吹過的風也略帶著寒氣，只颼颼的吹進衣領鉆進肌膚。

柳入骨帶著淩塵才出墳墓，隔壁住著的一群野鬼也都爬出來透氣，可不巧淩塵一瞥眼就瞧到那許多飄飄忽忽張牙舞爪的野鬼，突地尖著嗓子大喊出來，一個白眼便暈了過去。

一群鬼聽到叫聲奇了怪的往這邊看，一瞧到是個凡人，立刻蜂擁而至嚷嚷著：“你哪裏抓的這人？身上有仙氣吶，莫不是仙人投胎吧，聞著味道不錯，能不能吃的時候賞我們一塊肉？”

“穿紅衣服的小白鬼，問你話呢。”一群鬼嘰嘰喳喳，柳入骨卻有些發怔的望著淩塵。

“他不吃人肉的，我們拖回去分了吧。”一只最是瘦削的餓死鬼伸出尖長的指甲去抓倒在地上的淩塵，柳入骨仍是望著淩塵發怔，方才淩塵是見到了這些鬼的樣子才會嚇暈的，那為何淩塵卻看不到自己？

“且慢，為何這個凡人能看到你們？”柳入骨如今沒了修為，也只得故作淡定的去問身前這些兇神惡煞的鬼們。

他話才問出，卻不想那些鬼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面面相覷很是奇怪的樣子。

“本來就能瞧見的，這魂魄時間一長凝結成鬼，只需自己稍加用些心念，你想讓凡人瞧見便能瞧見，若不想讓瞧見，直接隱了身去就好。我經常隱了身去抓人吃，只是最近百年來，城裏突然住進了神仙，我們這些鬼也就不敢靠近。”一群鬼你一句我一句的插話，柳入骨倒是聽得很是驚訝。

“你們可以去別的地方抓人，那裏不一定有神仙。”柳入骨說話間悄悄摘了胸前骰子，骰子裏裝著的收魂珠只能收他自己的魂魄，只是到得如今他也只能試一試能不能把淩塵裝進去帶走。

“一個人死了變作鬼了，也只能呆在限定的範圍內，只有最後本領大了，才能慢慢增加移動的範圍。”一只長發鬼說著，其餘的鬼也一同拼命的點頭。

柳入骨這倒是頭一回知道這事，感情他做了好幾百年的鬼了，到結果竟然是絲毫不了解鬼這種東西竟是有這樣多學問的。只是谷夭也是鬼來著，為何谷夭可以隨便去許多地方。

“怎麽才能在凡人面前現身？”柳入骨又問，他不經意間的一瞥，便瞧到有幾只鬼已經流著口水伸手去抓淩塵手臂。

“用意念就好了。”餓死鬼已經不耐煩起來。

“是的是的，你才死的時候難道不是什麽都碰不了摸不到嗎？到後來慢慢習慣了，別說是那些個不會動的東西都能抓到，即便是跑著的人也照抓。”一個年級略微小些的少年鬼倒是熱心的很，他的手亂揮著擺著動作，開始說起自己才死時，什麽都碰不了時的恐懼，到了一兩個月後才能碰觸到東西。

柳入骨眉頭微皺，他做鬼是直接可以碰觸到死物的，但是活著的生物他沒辦法碰到。

他瞧了瞧四周的野鬼，這些鬼都兇神惡煞的很，他不是對手。他突地揮起衣袍卷了自己墳前種的那株猩紅的花，脖子上的骰子沒辦法裝下淩塵，他一躍而起，一把抱住淩塵飄然離去。

這一舉動倒是驚得一群野鬼大吼大叫，只跟著柳入骨身後去追。

“兀那紅衣的鬼，別那麽小氣，也讓我們嘗嘗神仙肉。”

柳入骨抱著淩塵穿過墳林，又飄了大半個姑蘇城，這才沒叫那些鬼跟來。不過那些鬼能活動的範圍也就那片林子而已，再遠他們也出不去。

柳入骨等停下了，尋了一處巷子將淩塵放下。他垂眼瞧了瞧自己的手，這才舒了口氣癱在淩塵身旁。

方才，他抱住了淩塵。

他是鬼住在墳林裏也沒覺得那些鬼有什麽好害怕的，雖說他也經常瞧見那些鬼抓了人來吃，只是他一向待在墓地裏不怎麽同他們打招呼。

如今他把淩塵是人的事情倒是給忘了，這些鬼一直都沒吃的，這驀然間瞧見這樣一個美食，肯定是吃的連骨頭也不吐。淩塵隨他住在墓地裏那麽些時日，想想倒是有些後怕。

這也難為他這樣一只宅鬼，這麽些年也就交到了一只鬼朋友。那只鬼住在他隔壁的墳墓裏，通常與他說一些外面新發生的事情。只是那女鬼後來去投了胎。他只聽那女鬼說她來生只能做一只畜生，但她卻想投胎的很。

他以前也做鬼但從來沒有同這些低級鬼相處過，到後來處在一起，才知道他們也是廝殺的厲害。弱肉強食，到得哪裏都能遇到這些事情。

柳入骨歇了一陣，淩塵也悠悠醒轉，他初始瞧到眼前有個虛影，漸漸的那影子清晰了，他也只呆呆的望著。

“江兒？”淩塵喚一聲，柳入骨微微點頭。

柳入骨身體多處仍舊還未覆原，他當初為雅烏療傷時，弄得自己魂魄四處破散，還多虧了他阿姐及時趕到才將他魂魄重合。

只是終究還是缺了一些，面目左眼處，以及手上身上腿上大大小小有十餘處魂魄仍舊是破損的，他也只能拿了白骨去修補。

“嫌我醜了？”柳入骨噙著笑，伸手揉了揉淩塵臉。淩塵抿著唇，也不說話，只是瞧著他臉上的白骨。

“你倒是變漂亮了，只是年少時的你樣貌這麽好這樣嫩，怎的長大了變得那樣醜了？”柳入骨笑的溫柔，他一頭烏發瀑布般纏在身上，幾乎要將那身上的紅衣掩蓋住。

“你不醜。”淩塵顫動著唇，最後仍舊只說出這麽三個字，他伸出手勾住柳入骨脖頸，將頭埋過去，嗓音帶著少年人的稚氣，又說：“你抱抱我，我難受。”

“怎麽了？”柳入骨去看他，見他眉頭擰著，神情很是痛苦一般。低頭才發覺，他咬住唇，險些要咬出血來。

淩塵伸了左手去抓自己心臟處，額頭上已經密布細細汗珠，他另一只扔摟著柳入骨脖頸不願意松開。

“你為什麽不來找我？我這裏很難過。”胸前的衣襟被淩塵狠狠抓住，他話語說的仍舊有些呆楞，柳入骨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拿了手幫他揉心臟處。

“江兒，你不許不要我。”淩塵歪過臉，嘴唇點上柳入骨脖頸，轉而換了牙齒狠命啃咬。

“嗯。”柳入骨掰過他臉，見他嘟著嘴還想去啃自己的脖子，也只得無奈笑一笑道：“你這個樣子，我倒是頭一回見到，你是不是生病了？”

淩塵只哼著搖頭，轉而又膩在柳入骨懷裏，他拿了柳入骨的手，不許柳入骨放在他心臟處的手停下，柳入骨也只得慢慢給他揉著。

“孟惜說我身上少了個東西，我不記得是什麽，但我記得你，還記得我和你成親過，還說自己欠你的永遠都還不清，然後你拿刀子捅我，可是你卻死了，你還不許我去找你。”淩塵說得很慢，他腦中迷糊，每一件事情他都記得，只是說不清。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後來我就醒了，可是你卻不見了。我記得你就長這個樣子，好看得很。”淩塵雙手順著脖頸環到柳入骨腰上，將頭顱埋在柳入骨懷裏，悶悶的又道：“我全都記得的，只是腦中渾渾噩噩的，我還記得我是神仙來著，和很多男人做過那些讓你傷心的事，你從來都沒說過喜歡我，你喜歡嗎？喜歡我嗎？”

淩塵昂起頭顱去看柳入骨，柳入骨仍舊只垂了頭來瞧他，一雙眸子晴好，瀲了水光微微漾著。夜風無月，一切靜謐的只聽得到淩塵的呼氣聲心臟跳動聲。

柳入骨搖頭，他笑了笑，雙手捧住淩塵面龐：“我帶你去找我阿姐，說不定她能知道你是怎麽了。”

柳入骨站起身，卻不想淩塵拽著他不願走。

“你回答我。”淩塵倒是倔犟的很，柳入骨實在是應付不來淩塵的孩子氣。

“我會陪著你，不會再離開你，你要是不見了，我答應你一定會去找你。”柳入骨嘆口氣，他垂了眸子去看比自己身高略低的淩塵。

“那你喜歡嗎？”淩塵依舊不依不饒。

柳入骨依舊是搖頭，頓了頓才道：“我會陪著你，等你不要我的時候，然後我再去找別人，過一生。”

“我不會不要你。”淩塵鼓著腮幫，有些生氣。

“如果我不找你，你是不是永遠都不來找我？”淩塵這種脾氣讓柳入骨很頭疼，他頭一回覺得，對於現在的淩塵，原本的他性格簡直是太可愛了。

只是這話問的讓柳入骨有些吃驚，不過他還是乖乖的點頭。如果淩塵不來找他，他絕不會去找淩塵，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或許是怕失望吧。

“還有問題嗎？”柳入骨幹脆讓淩塵一次問個完，其實淩塵所有的問話他只需要用點頭或者搖頭就可以來回答。

他從來不相信什麽愛入到骨髓可以為誰生為誰死，那樣太矯情。至少現在還沒有誰讓他愛到那樣深，即便是淩塵也不能。他只是覺得自己還要保留著自己的那份喜歡，若是孤註一擲將這喜歡都拋了進去，那往後，若這人不要他了，他可該怎麽辦。他總歸要為自己保留著一些東西，這樣好讓自己有退路。

“有！”淩塵鄭重的點頭，柳入骨只得以手拍額，他到底還有多少問題。

“說。”柳入骨覺得如今的淩塵一點都不可愛，原本那個風流瀟灑的二太子模樣雖然差了點，但至少說的話讓他很喜歡。不像現在這般，十足的孩子，還是那種一臉帶著天真之色的。

“你可不可以，等我病好了，教我人事？”淩塵眨著無辜的大眼，他伸出手指互相戳著，然後垂下頭，滿面羞紅的道：“孟惜幫我弄得時候，我不喜歡。要是江兒幫我，我一定很歡喜的。”

“你！色胚！”柳入骨只得送他這兩個字，到頭來，這人內裏還是那般無恥。

作者有話要說：

要不再加個番外，啪啪一下治好江兒的不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