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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親人，他說了這話，柳入骨不會不搭理他。
柳入骨不答話，仍舊埋頭吃著他的面。他被雅烏養大，他唯一的阿姐是被魔帝養大。他曾經在魔殿裏聽一些魔族人說起，他阿姐比他年長一千餘歲，他阿姐自小就被魔帝挾持在宮殿裏，他父親是魔族的大將軍，千年千年的都在與天族戰鬥。
他出生那年，他父親戰死，母親隨了父親而去。他只那麽一個親人，卻只在兩千年來見過一面。
世人常說的手足情深，他雖說不太清楚，但知道還有那麽一個親人，總還是高興的，覺得至少不是孤身一人。
他雖雙手也曾染滿鮮血，卻始終不明了，為何兄弟親人會自相殘殺。那麽親的人，留著相同的血液，怎麽能下得去手呢。
當然他沒有資格去質問這些，他也是個手染鮮血的魔物。
“阿姐不喜歡你父親。”柳入骨連湯也喝的一幹二凈，他放下碗去看雅烏。
“她喜歡天上的大太子。”雅烏盯著柳入骨的雙眼，那雙眼眸沒有波瀾，只是安安靜靜的盯著桌子前的碗。
“你可知道淩塵為何會死？”雅烏突然轉移了話題，這個話題柳入骨很不喜歡，所以聽到這話的時候，他蹙起眉頭，將頭扭向一邊。
“這位天上的大太子為了殺掉淩塵，奪回儲君之位，他在你阿姐飯食裏下了藥，親手把你阿姐送給我父皇，他這樣做，只是想要我父皇幫他。”雅烏說的很平緩，他手指修長優美，每一根骨節都泛著微微的紅，他緩緩的敲著桌面，只是在說完話時，那手突然伸到柳入骨這裏來，拽住了柳入骨的手腕。
“當然我父皇這人雖然品性差到極點，身邊也有許多美姬，但他把你阿姐關在宮殿裏關了近三千年都沒碰她，可想我這父皇也是動了真心。若不是那位大太子把藥下的太厲害，父皇也絕不會……”
雅烏話未說完，手中捉住的一只鬼卻突然消失不見，待他站起身來，就見到窗外有一襲紅衣鬼悠悠蕩蕩的飄著。
柳入骨在姑蘇城裏不知道飄蕩了多少時日，有一日日光正烈，他被曬得恍惚時，對面卻有個軟糯的一只鬼懷中抱著一只貓妖和一個花盆站在那裏。
那只鬼見到他時，突然哇的一聲大哭奔到他懷裏。那只鬼只是大聲哭著，幾乎喘不過氣來般委屈。
“乖了，不哭。”柳入骨去揉小鬼的腦袋，小貓妖喵嗚一聲竄到他肩頭去蹭他的臉。
“夭兒以為柳哥哥不要夭兒了，柳哥哥你別死。”谷夭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他抽泣著抱住柳入骨腰身不願意松手。
“我已經死了。”柳入骨笑嘻嘻的給谷夭擦眼淚，見到谷夭懷裏抱著的花盆裏只有一株虞美人猩紅的開著正艷。他伸手接過來，用手去撥花盆裏的泥土，泥土下埋著一段人骨，是他的。
“柳哥哥，有個說書先生一直在草屋等你，他說要給你說些事情。”谷夭從閻王那裏知道淩塵的事情，又連著幾日不見柳入骨，他便擔心起來。今日見到柳入骨這般樣子，完好的很，卻是讓他更加難受。
“那個人說，他說，他有辦法救淩塵哥哥。”谷夭記得那位說書先生來草屋時，和他一起玩耍的一些鬼妖都嚇得一瞬間消失不見。
柳入骨聽得這話，將盆花塞到谷夭懷裏，飄了身朝草屋狂奔。
那說書先生名叫孟惜，是神山上師尊坐下的大弟子。那位師尊已經沒人知道他名姓，只知道在天地還未劃分七界時他就已經存在。只是他坐下那位大弟子頑劣的很，初始總會下凡來化作凡人去戲弄平常人家的弟子，若是那弟子敢忤逆棄了他，那弟子通常活不到第二日。
雖說是仙，卻是個殘忍的，儼然魔頭一般。更待上那模樣世間只此一個，又被師尊護著，也沒誰敢惹他。
過了上萬年了，終於遇到了個敢惹他的，說是天上的二太子。那二太子模樣也就說得過去，是個才長到一千歲上下的毛頭小子。整日了捧花獻茶的去巴結這位孟惜大仙，每日裏光是望著這位孟惜大仙的臉都能傻傻笑出聲來。
這些是孟惜告訴柳入骨的，柳入骨沏了壺熱茶給孟惜倒了一杯，他聽孟惜安安靜靜的說淩塵過去的事，雖然心中急著去問他有何法子救淩塵，但面上也只能作波瀾不驚。
“我第一次教他人事的時候，他笨的厲害，只是後來卻不想他成了情場上的高手。”孟惜那張略顯嚴肅的面上沒什麽表情，但一雙眸眼卻是含了光的。
“我並不喜歡他，只是後來見到自己的東西突然成別人的了，心裏難免會不爽。”孟惜話語中帶著的傲氣，柳入骨也曾有。那時柳入骨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魔童，在世間只怕一個雅烏，其他的他都會帶著狡獪的眸子將人弄死。
孟惜說到這裏，低頭抿了口茶，茶是好茶，入口醇香略帶苦澀。
“說起來，小塵年少時比現在可愛得多，動不動就會臉紅，現在完全變了個人。”
“有什麽辦法救他？”柳入骨終究打斷了他的話，孟惜擡頭去看柳入骨雙眼，他發現他看不透柳入骨眼眸。
“你灰飛煙滅，我就救他。我會變做你，陪他。”孟惜觸手去摸自己的臉，那人曾愛他入骨，可他死後卻轉而愛了別人。即便他曾經對他並無半點感情，但時日久了，還是會享受那種感覺。等那人真消失了，不管他愛的可曾是自己，只要在身旁那便行了。
孟惜悠悠開口：“如你所見，這不是我的肉身。我肉身被師父保管著，但我不想回去。當初我在塵世因為一時之怒殺了一個家族，還將那家正在成親的女子給殺了。師父為了懲戒我，將我元神搗碎只留了屍身。”
“我用了將近四千年的時間才尋回一魂一魄，等我再回來時，我發現小塵喜歡了別人，還好，他喜歡的那人模樣與我相似。”孟惜或許是笑了，沒甚神情的面上有一對微微彎著的眼睛。那雙眼睛好看的緊，望進去就出不來，似秋空中的月華。
“若是我灰飛煙滅才能救回阿塵，那麽請你走吧。”柳入骨起了身，伸手擺了個請字。
“若你真心愛他，你會為他去死。”這是孟惜離開時說的話。
柳入骨只是笑笑，回他一句：“我已經死了，也只剩下喜歡他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是同根生五
聽說天庭與魔族聯手滅了妖族，連著地上人間也是半個月的陰雨淅瀝。
最近有好些無家可歸的小妖怪被谷夭撿回來養著，谷夭說小的好養，大的就讓他們自生自滅好了。
谷夭在姑蘇城裏撿的小妖怪，好些都還不能成功化作人形，谷夭說若是哪天柳哥哥突然不見了，有這些小妖怪陪著他，也不會那樣無聊。
連續半個月的秋雨停歇後，正當時節的桂花卻是早早的敗了。這一日出了暖陽，柳入骨在頭頂撐了把傘坐在門檻邊刻著骰子。
谷夭懷裏抱著個兔子精湊到柳入骨身側，他眨著一對大眼珠，偏著頭靜靜地看柳入骨在那白瑩的骰子上雕刻上鏤空花紋。
“柳哥哥……”谷夭昂起頭顱去看柳入骨，他喚了一聲也不再說別的。柳入骨只鼻息嗯一聲，手裏的花紋鏤好了，才去看他：“怎了？”
“昨天你出去買刀的時候，那個貪吃小神仙又來了，他說大太子登基了，還說讓柳哥哥你不要傷心。”谷夭抿著唇去看柳入骨面色，那面容清冽素雅，唇角微微勾著，瞧不出半點憂色。
“嗯。”柳入骨仍舊只是輕嗯一聲，他將做好的骰子穿上紅線加了個琥珀珠子，綁了裁好的流蘇穗子，上面再弄個掛繩，如此一個飾物便做好了。他將這骰子綁好在傘柄下，一晃一蕩紅白中間搖搖擺擺倒煞是好看。
“你養了那麽多小妖怪，總要吃喝的，沒錢可怎麽辦？”柳入骨唇角抿著笑，他見谷夭嘴角在抽搐，只好搖頭又道：“我近來聽說隔壁的村子裏經常少吃的，小夭兒你知道是誰做的嗎？”
“咦？是誰這麽貪吃？怎麽能偷人家東西吃呢。”谷夭翻著白眼。
“是誰呢？說是家裏養的家禽也都被偷了，還有什麽熏肉鹹魚火腿，好像有一家人家裏養的山羊也被偷了。”柳入骨悠悠說著，手裏又綁好一顆骰子，他綁上藍色繩線，拿了剪刀剪好穗子便掛在了谷夭腰上。
“咦？這小偷也太膽大包天了。”谷夭繼續翻著白眼，他偶然偷偷去瞧柳入骨，見柳入骨面上仍是帶著溫和的笑，臉上驀的一陣緋紅。
“好看嗎？”柳入骨繞過方才的話題，只是拿了做好的骰子讓谷夭看，谷夭自然是點頭稱讚，柳入骨在骰子上刻得花紋都不一樣，給他系的這個刻的是他的名字，外面纏著四瓣的小花。
雪白骨骰裏放的是紅豆，紅豆結在相思樹上，相思樹就種在草屋前，與十幾株桂樹挨著，這樹是這草屋原本的主人常白玉所種，後來淩塵也弄了兩株過來。
“我多弄些，你拿去街上換些錢，你養的那些小妖怪閑著沒事了，就幫我去多采擷豆子過來。”柳入骨見谷夭懷裏的兔子精眼睛滴溜溜的亂轉，伸了手把兔子精抱入懷中，伸手指了指草屋前的相思樹。
“囔，多采些，其餘閑著的小鬼幫我去街上買些繩子過來。”柳入骨說的溫柔，伸手塞給兔子精一些碎銀。兔子精乖乖的點頭，末了便跑開去去招呼其他正在嬉鬧的小妖怪。
谷夭只默默看著，想開口，卻又欲言又止。柳入骨知道他想說何事，他只垂了頭，去把玩系在脖子上的那顆放了收魂珠的骰子。
“我並不難過，他是二太子來著，我不信他就那樣死了，頂多會覺得有些寂寥。往常他也是來了後不聲不響又走了，這回不過是走的時日有些長罷了，他總歸會回來的。”柳入骨仍向往常一樣，話語很輕，一襲紅衣攏著他消瘦的軀體，這身條也是高挑的，不過比淩塵稍稍矮了些罷了，只是他太瘦了些，顯得沒那樣高了。
“淩塵哥哥灰飛煙滅了，魂魄沒了，屍身也沒了。”谷夭終究沒再忍耐住，他便是不這樣說，柳入骨心裏也是明鏡般明了，只是這表面上還是在欺著自己罷了。
谷夭話完，他見到柳入骨的手突然顫抖起來，他本想將柳入骨抱在懷裏好好安慰一番，卻不想一陣濃烈的血腥味傳來，接著就傳來一個微弱的男人聲音。
“江兒……”男人只喚了聲，就砰的一聲摔倒在地。在谷夭還未反應過來時，柳入骨已經飄了過去將人抱在懷裏。
那個倒下的男人一頭白發曳地，只是身上穿了件大紅的袍子，與柳入骨身上的相似的緊。
“淩塵哥哥？”谷夭也是一楞，等柳入骨將男人的臉捧起，他才發現這人不是淩塵。他未曾見過這人，這人滿身的血，臉上也染了血汙，可那一雙邪魅上挑的眉眼卻是精致極了。
柳入骨面上的一瞬失措在見到這人的臉後變作了失落，好端端的，為何偏要穿這樣一身紅衣。
“雅烏？”柳入骨蹙起眉頭，因雅烏身上雖說滿是血汙，但也沒見他身上有什麽傷痕，也就嘴角還殘留未擦凈的血跡。
“你好像很失望的樣子。”雅烏咧著嘴，啞著嗓子說了一句。柳入骨去看他，見他仍舊是閉著眼，只是話語說的有些艱難。
“扶我進屋去。”雅烏一口血咳出，柳入骨這才知曉他受的是內傷。只是這樣一個魔族的王，是誰敢這樣傷他。雅烏的法力雖說廢了許多，但還不至於差到被人弄成這幅落魄樣子。
“我七日沒吃沒睡了，江兒幫我弄些吃的。”柳入骨將雅烏扶到了床上，轉身倒了杯水回來後他已經睡著。
出屋的時候，谷夭嘟著嘴一臉不樂。柳入骨也不同他說話，只是伸手揉了揉他腦袋，隨手將門關了，還依靠在門邊做著骰子。
雅烏睡了兩日才醒，柳入骨只煮了白粥弄了些鹹菜與他吃，白粥裏面放了些糖，雅烏差點沒把碗沿啃下來。
雅烏湊近身子，對柳入骨說：“江兒我不做王了。”
柳入骨沒答話，只是坐在桌子邊扭頭去看窗子，窗臺上用他骨頭養著的花依舊開的絢爛，窗子外谷夭正和一群小妖怪嬉鬧，很是快活。
雅烏的傷是他父皇下的手，魔帝說是要殺了這個逆子重掌魔族。魔帝與天上的大太子聯手後，魔族歸順了天庭，雅烏雖然沒多大能耐，但做了好幾千年的魔族老大，怎麽甘心屈居於人下。所以他見到魔帝歸順天庭，心裏自然不爽，他已經準備好軍隊與天庭來一場大仗。
雅烏說若是以前的魔帝，也絕不會歸順天庭，左右不過是因為柳入骨的阿姐罷了。
雅烏說到這裏時，柳入骨才轉過頭去看他，他並不說話，沈默些許起了身收拾雅烏面前的碗筷。
“你阿姐逃婚了，父皇他沒處發瘋，就來魔殿殺我的部下。”雅烏說的平淡，柳入骨出屋前也只是說：“你傷好了就走吧。”
“我的傷怕是永生都好不了。”雅烏說這話時帶了冷笑，他去看柳入骨身影，這人比以前更加消瘦，也決絕許多。柳入骨沒搭理他，出了屋去了廚房，隔著一個門，雅烏只聽到碗筷碰撞聲。
作者有話要說：
☆、本是同根生六
也已經做了五百年的鬼，日子長不長短不短也就那一回事，每日睡到了午後起來雕刻些骰子，若是厭了就找來些野史翻翻，所以一天也就這樣過了。
草屋原先只一個房間，谷夭養了妖怪後，柳入骨在草屋邊另起了七八間屋子。雅烏仍舊還賴在他房裏沒走，每日胃口好得很，只是面色卻越發的蒼白。
柳入骨不怎麽同他說話，兩人如此視若無睹十餘日後，陽光正是大好，雅烏過來辭行，只是那一頭白發和那張憔悴的臉讓他走一步路都有些艱難。
“傷養好再走。”柳入骨不溫不淡的說一句，還仍舊坐在門檻邊刻著骰子，這些日子他讓谷夭拿這些骰子去換錢，谷夭也是個獅子大開口的，況且是個口不遮攔的，他能將這骰子編出個驚天泣地的故事來，常常惹得駐足的少男少女們淚眼婆娑。
谷夭一兩銀子才賣人家一顆，即便是如此，他每五日帶著十餘顆骰子去街上，轉瞬間就會賣光。
有了錢，自然是要買吃的，草屋的小妖怪一天到晚圍在柳入骨身旁轉悠幫忙。有了骰子能賣錢，有了錢他們就可以有吃的。
“送我一顆吧。”雅烏挨著柳入骨坐下，伸手指了指柳入骨手上的一顆骰子，那骰子還未篆刻上花紋。
雅烏安靜的看著柳入骨手中的雕刀刻了只寒鴉，刀尖篆出一絲絲碎末，最後將那地方挖空，露出裏面的紅豆。
“我明日走。”雅烏手微微擡起，雙眸望向柳入骨，那張低垂的側臉能看到濃密的睫毛染了光暈不住的顫著。
“若你等不到他回來，就來魔族尋我罷，若我在你來之前不幸死了，也可以去虛鏡找我。”
柳入骨不曾答話，他手裏的骰子只一面刻了只寒鴉，其餘五面鉆了洞露出裏面的紅豆。他將骰子扔到雅烏手裏，站起了身飄了開去。
在姑蘇城裏也晃蕩有一年了，這地方仍有許多風景柳入骨未曾看過，仍有許多茶館未曾坐過，也仍有許多說書先生說的故事未曾去聽過。
所以找一處茶館再聽一回故事罷，雅烏在的地方總讓他不自在。許是好幾百年前，雅烏曾對他的傷害讓他至今想起都會恐懼，有時他也會想，若不是被雅烏養大，不是被雅烏當做一個工具來飼養，今日的他是否還仍舊在人海的某處活著。
他至今都覺得自己這一世都是個悲劇，可仔細想想，卻又不知悲從何來。五百年前的死亡讓他已經忘記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那時刀挖出他五臟，再一片片削去血肉時的幾欲昏厥，此時想來好似這是別人身上發生的，時日太長，他已經記不得那種疼痛。
即便是淩塵死去，他也不曾感覺到悲傷。只是在對著雅烏時，他覺得自己沒辦法再笑出來。就好似把血淋淋的傷口扒開裸-露在雅烏眼前，雅烏用那雙好看的眼睛憐憫他，可憐他，那樣子就好像很是對不起自己般。
孟惜說得對，若是真愛了可以去為淩塵死，只是他還沒有這種覺悟，他有的只是喜歡罷了。這千百年來，淩塵是第一個待他好的人，所以他就乖乖卸下防備讓這人把自己擁入懷中。
那時跑到天上去見玉帝也是，甚至幸災樂禍的在想，若是淩塵親眼見到自己被他父皇抽筋扒皮，淩塵心中會不會很痛。
當然，淩塵的想法他不知道。而他的想法卻是若是就此死了，就一了百了。柳入骨這才發覺，其實自己冷血絕情的很，若那時出現的不是淩塵，只要是個對他好的人他都會托付身心。
生前活的太痛苦，所以死後讓淩塵封了記憶，不是只為了忘記他，而是忘記所有人。其實他很想投胎，只是看了看命格簿上的安排卻又氣餒了，十世修的為人就要灰飛煙滅，這對他來說有些殘忍，他還不想在這個世界消散。
對於淩塵的那些情人，他從來不覺得難過，偶爾最多的只是覺得不太公平罷了。
柳入骨有時想，為何當時在他最無助時出現的人會是淩塵呢，其他人誰都好，只要不是淩塵就好。若是他人，他現在一定和那個人幸福的活著。
天已經黑透了，頭頂的滿月籠著屋檐人家，茶館的小二收了桌椅已經要打烊。拐角處有個紅衣鬼趴在桌子上睡得安詳，店小二並未註意到他，他關了窗闔上門，打著哈欠上樓去。
今日的說書先生說的是什麽，柳入骨已經忘了，他一覺睡醒晃晃悠悠的回到草屋時，滿耳聽到的皆是寒鴉嘶叫聲。
草屋黑漆漆一大片被寒鴉包圍，屋內有男人悶哼的痛叫聲傳出，那叫聲撕扯心肺的慘烈，柳入骨有些迷茫的站在草屋前。
寒鴉烏壓壓鋪蓋在天上月下，一只撞向一只朝著草屋去沖，月華被它們遮了光芒，它們悲哀的鳴叫，草屋內的嘶叫刺穿耳膜讓人頭暈目眩。
谷夭不在草屋，小妖怪們也不在。柳入骨聽到屋子裏痛吼聲中有幾句是在叫自己，他在原地猶豫許久，最終還是走了進去。
屋內的雅烏變成了紅色，身體碎裂成幾十塊飄在半空，連著身體的寒鴉轉瞬就會化作粉末，屋中床腳谷夭和小妖怪們窩在一起睡的很安詳。
“江兒你帶他們走吧，我父皇，說不定……馬上會回來。”雅烏還剩下一顆頭顱是完整，那一頭黏著血液的白發肆無忌憚的拍打在地上。
雅烏的身體在千年前已經毀了一大半，失去的部分是用寒鴉的屍體填補，說起來這也是他自作自受。他自己害的柳入骨死在野獸口中，結果又用自己接近萬年的修為來救柳入骨，弄得一頭黑發變作了白發。
柳入骨抓住雅烏的斷手，他嘴咧了咧，最終對雅烏說道：“當初我夢裏都想把你殺了。”
“我知道。”雅烏將自己那顆血淋淋的頭顱湊到柳入骨面前，他唇消薄冷淡，染了血仍是妖魅如常。
“還好我把自己的一個魂魄存在了虛鏡裏，我織了一個夢境，夢境裏我剛把你帶到魔殿。你現在殺了我，也沒關系。”雅烏想伸手去觸柳入骨面頰，卻發覺自己身體已經支離破碎。
柳入骨離開後，魔帝來到這裏廢了他身體，打散了他魂魄。這一切不過是他罪有應得，千年的罪總歸是要還的。
“你知道我是什麽時候喜歡淩塵的嗎？”柳入骨垂著頭，嘴角勾著笑，雅烏抿著唇不答。
“他說他要娶我的時候。”柳入骨頭垂的更低了些，嘴角的笑也更濃了些。
“那時候我就想，即便他已經娶了別人，即便在天上姬妾成群我也不在乎，即便他不愛我也沒關系，我不過就是想有個人待我好些罷了。”
“以前你讓我去殺什麽野獸，我是故意死的，後來你把我救活後，你頭發白了脾氣更怪了，你開始比以前加倍的折磨我……後來你成親了，你穿一身大紅的袍子好看得很。再後來淩塵娶我，我們也穿了大紅的袍子，只是沒你的好看，也沒你氣派，我們只拜了對頭，沒有人來祝福我們，但我開心的很。”
柳入骨袖中放著的雕刀刺穿皮肉，鮮血綻開了紅花纏到雅烏身上，連同那破碎的身體和相連的寒鴉屍骨。
“這花還是你賜給我的，你在我血液裏種了這種東西，你說這樣很美，可你不知道你種的時候我真的痛不欲生，好端端的一個肉身突然被這種東西纏在身上，刺穿五臟六腑然後從血管裏冒出來。從那以後我就一直很怕你，一見到你就怕得渾身顫抖。”
“我向來都很怕痛，別人說什麽心痛比身痛更厲百倍，可我卻寧願心痛也不想身痛……雅烏，你別再可憐我了，我欠你的不過是你這一頭白發而已，而你也從未欠過我什麽。即便欠了，也已經沒關系了，我已經不愛你了。”
雖然只是一只鬼，生前怎麽說也是魔殿的將軍，大大小小也經歷了一些戰鬥，曾經在天魔兩族的戰鬥廝殺中沾染了上千名神仙的血。
一只紅衣鬼將自身的血液拋灑出冶艷的花，這修為也已經兩千多年，總歸還是可以救個人的。柳入骨最後去看雅烏，語音輕緩：“我也算是你養大的，這一身修為也是你給的，今日還給你後就別再來找我了，不要弄得我很可憐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本是同根生七
柳入骨走了後，草屋也越發的冷清，秋日裏最後一場雨過後七八間屋子有四間都漏了。
谷夭說他打算帶著小妖怪們去外面的世界走走，再半個月就要入冬，姑蘇的冬日總是濕冷，弄的人渾身不自在。他打算去南國走一走，若是那裏還不錯，就定居下來。
早間日光還未升起，秋霜仍舊濃重，谷夭叫醒了一群小妖收拾包裹打算走。一個小神仙卻跑了過來，嚷著要吃桂花糕。
谷夭最不待見這個貪吃小神仙，生的矮小軟嫩，卻不知是怎麽當上神仙的。這小神仙每回來都讓他做桂花糕與他吃，走了還要捎上一大盒。
“柳公子呢？”小神仙眼見谷夭不搭理他，便獨自一人去房子裏尋柳入骨，裏裏外外巡了一圈，也不見人。
“不知道。”谷夭面上帶著些氣憤，他只記得半月前有一日醒來就不見了柳入骨，只一個一身血色的男人坐在原地發呆，那男人他倒是記得，生的妖邪魅惑，以前有一頭白發，只是那日是黑發罷了。
後來谷夭也去尋過柳入骨，只是沒有結果，他也跑到地府去找過閻王，閻王只是黑著一張臉說不知道。
小神仙見谷夭面色不善，只好吐吐舌頭，他站在原地發了會楞，開口喃喃自語道：“我有事情找柳公子說呢。”
“何事要說？”谷夭瞥他一眼，頭一回來就問柳入骨要了個骰子去，給個普通的倒是不願意要，非要那種裏面未曾裝過魂魄的收魂珠的。後來每一回來，都是空著肚子來混吃混喝。
“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是二殿下的侍童？”小神仙眨眨眼，谷夭聽得這話倒是一楞，轉瞬卻只是哧哼一聲道：“柳哥哥不在，你要是想炫耀你和淩塵哥哥的關系，那就免了吧。”
“你說什麽呢，我又不喜歡二殿下，我只是想告訴柳公子，二殿下生前讓我保管過一樣東西。”小神仙嘟囔著嘴看樣子也是生氣了，只是他越說越氣憤到最後已經跳起腳來道：“柳公子給我的那個骰子是二殿下讓我討得，他還把自己的一個魂魄放到了裏面，說是他萬一遇到不測，就讓我拿著骰子去找他師父。”
谷夭聽得這話，只覺得耳中嗡嗡作響，忙伸了手一把擒住小神仙雙肩，雙目瞪得滾圓，半響卻說不出話來。
“那次我來偷吃桂花糕，柳公子還指著我的骰子告訴我說裏面的魂魄動了，其實那個就是二殿下的一個魂魄。我趕到天上，二殿下就被廢了仙術，接著就被大太子……陛下……給抽了龍筋毀了魂魄。”
“你怎麽不早說！”谷夭氣的直跺腳，卻又無可奈何。
“二殿下不讓我說，只是今天一大早，那個骰子被一個上仙搶去了，他說他叫孟惜，他還讓我過來告訴柳公子，讓柳公子……”小神仙抿住唇不再說下去。
“孟惜是誰？”谷夭只覺得奇怪，淩塵的一些情人在與柳入骨的那場婚禮中絕大多數都已經出現，谷夭記性不錯，所以大致也都知道這些人的名字，卻沒聽過這麽一個名字。
“一個上仙來著，他生的和柳公子很像，他來拿骰子的時候，我還以為是柳公子呢，不過……不過他比柳公子要美很多。”小神仙說的小心翼翼，卻見谷夭又是一聲冷哼。
“既然是上仙，那就是說他有本事讓你的二殿下覆活嘍？”谷夭冷嘲著問一句。
小神仙是個不會看臉色的，聽了谷夭的話只是拼命的點頭道：“是呢是呢，他也說一定會把二殿下救活。”
“孟惜上仙讓我帶話給柳公子，說是請柳公子放心，他會好好照顧二殿下的。”小神仙說的很是開心，全然沒發現谷夭已經黑掉的臉。
“我知道了，我會轉達的，你走吧。”谷夭收拾完包裹，牽了一個小妖的手，卻發現一邊小貓妖窩在柳入骨通常待得門檻邊賴著不願意走。
“可是柳公子不是不見了嗎，你怎麽轉達我的話？”小神仙也拽著谷夭的衣袖不放手，滿面的天真羞赧之色。
“……那你想怎樣？”谷夭終究是怒了，沖著小神仙大吼，只把小神仙嚇得一直往後退。
“我只是個傳話的……”小神仙很是委屈，他擠擠眼睛，幾乎要流出眼淚。
谷夭哆嗦著手，也不再搭理他，他心裏莫名的升了怒火，去抱小貓妖時，小貓妖喵嗚一聲轉身跑進屋裏，他眉頭直跳直接怒了起來進屋拿了繩子把小貓捆得結結實實。
“你是打算離家出走嗎？”小神仙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谷夭收拾了好幾個大包裹，他躡手躡腳的跟在谷夭身後，又不敢大聲說話。
“你走了誰幫我給柳公子傳話？”小神仙依舊喋喋不休的念叨，谷夭覺得耳朵生疼，在屋子裏找了一圈，最後找到一塊破布直接將小神仙嘴巴堵上。
谷夭還是帶著小妖怪們走了，這個草屋已經逐顯破敗，柳入骨想必也不會再回來，呆在這裏也不過是徒增悲傷。
小神仙嘴裏堵著布，仍舊是跟著谷夭走出了姑蘇，到最後眼見谷夭帶著小妖們走遠了，他才沒有繼續跟下去。他一個人轉身回去，只是撓著頭在想該怎麽把話轉達給柳入骨。
小神仙走著走著又回到了草屋，草屋前站著個黑袍人，小神仙見到那人，眼前一亮，立刻奔了過去。
“閻王大人！”小神仙氣還未喘勻就一把握住閻王的手問：“你和柳公子交好，你知道他去哪裏了嗎？”
閻王不回答小神仙的話，他只站在那裏，雙目木然帶著些迷茫去看那草屋。許久，才開口：“不知道。”
“那柳公子去哪裏了呢？”小神仙喃喃。
……
洛陽城裏有一只紅衣鬼悠悠蕩蕩的行走在大街上，夜深時，那只鬼獨自飄落到一處房頂，他左邊眼角處的大半張臉被披散下來的烏發遮住，風吹起，露出裏面慘白的白骨。他手臂支著瓦片，只望著頭頂的滿月發呆。
月華皎潔，鋪就一地白銀，不久又有一襲白衣飄過，那是個女子，女子落在他身側遞給他一個簿子，女子並未說話，只是與紅衣鬼一樣坐在房頂望著滿月默不出聲。
紅衣鬼將那簿子翻開，翻到最後一頁時，手兀自在半空中揮就一道血紅落在一個人名之上。
“跟我回巫山？”女子終究開口。
“不了，我想四處走走。”紅衣鬼開口，嘴角噙著笑。
“也好，只是你沒了修為魂魄最容易破散，記得要小心些。”女子起了身，一襲白衣略顯清冷。她又從袖袍間拿了個瓶子出來遞給紅衣鬼，只是說：“能保你幾年魂魄，你自己也要多加修煉一些，若這般長此以往，你這魂魄便要沒了。”
紅衣鬼只是微微點頭應了，他將那簿子扔了，伸手接過那瓶子，嘴角卻嘻嘻的笑將起來道：“無妨，還能撐個幾百年，多謝阿姐了。”
“白日裏，就不要到人間溜達了，不要見陽光，離妖怪遠一些，見到其他的野鬼也躲遠一些。”女子說得輕緩，話語雖說還是那般冰冷，卻也讓紅衣鬼滿心溫暖，他只是不住的點頭，面上還是掛著笑。
“我記住了，你回去吧。”紅衣鬼將自身的紅色袍子脫了去給女子披上，他理好女子鬢邊亂飛的碎發，眸中含了溫柔，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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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入骨不答話，仍舊埋頭吃著他的面。他被雅烏養大，他唯一的阿姐是被魔帝養大。他曾經在魔殿裏聽一些魔族人說起，他阿姐比他年長一千餘歲，他阿姐自小就被魔帝挾持在宮殿裏，他父親是魔族的大將軍，千年千年的都在與天族戰鬥。
他出生那年，他父親戰死，母親隨了父親而去。他只那麽一個親人，卻只在兩千年來見過一面。
世人常說的手足情深，他雖說不太清楚，但知道還有那麽一個親人，總還是高興的，覺得至少不是孤身一人。
他雖雙手也曾染滿鮮血，卻始終不明了，為何兄弟親人會自相殘殺。那麽親的人，留著相同的血液，怎麽能下得去手呢。
當然他沒有資格去質問這些，他也是個手染鮮血的魔物。
“阿姐不喜歡你父親。”柳入骨連湯也喝的一幹二凈，他放下碗去看雅烏。
“她喜歡天上的大太子。”雅烏盯著柳入骨的雙眼，那雙眼眸沒有波瀾，只是安安靜靜的盯著桌子前的碗。
“你可知道淩塵為何會死？”雅烏突然轉移了話題，這個話題柳入骨很不喜歡，所以聽到這話的時候，他蹙起眉頭，將頭扭向一邊。
“這位天上的大太子為了殺掉淩塵，奪回儲君之位，他在你阿姐飯食裏下了藥，親手把你阿姐送給我父皇，他這樣做，只是想要我父皇幫他。”雅烏說的很平緩，他手指修長優美，每一根骨節都泛著微微的紅，他緩緩的敲著桌面，只是在說完話時，那手突然伸到柳入骨這裏來，拽住了柳入骨的手腕。
“當然我父皇這人雖然品性差到極點，身邊也有許多美姬，但他把你阿姐關在宮殿裏關了近三千年都沒碰她，可想我這父皇也是動了真心。若不是那位大太子把藥下的太厲害，父皇也絕不會……”
雅烏話未說完，手中捉住的一只鬼卻突然消失不見，待他站起身來，就見到窗外有一襲紅衣鬼悠悠蕩蕩的飄著。
柳入骨在姑蘇城裏不知道飄蕩了多少時日，有一日日光正烈，他被曬得恍惚時，對面卻有個軟糯的一只鬼懷中抱著一只貓妖和一個花盆站在那裏。
那只鬼見到他時，突然哇的一聲大哭奔到他懷裏。那只鬼只是大聲哭著，幾乎喘不過氣來般委屈。
“乖了，不哭。”柳入骨去揉小鬼的腦袋，小貓妖喵嗚一聲竄到他肩頭去蹭他的臉。
“夭兒以為柳哥哥不要夭兒了，柳哥哥你別死。”谷夭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他抽泣著抱住柳入骨腰身不願意松手。
“我已經死了。”柳入骨笑嘻嘻的給谷夭擦眼淚，見到谷夭懷裏抱著的花盆裏只有一株虞美人猩紅的開著正艷。他伸手接過來，用手去撥花盆裏的泥土，泥土下埋著一段人骨，是他的。
“柳哥哥，有個說書先生一直在草屋等你，他說要給你說些事情。”谷夭從閻王那裏知道淩塵的事情，又連著幾日不見柳入骨，他便擔心起來。今日見到柳入骨這般樣子，完好的很，卻是讓他更加難受。
“那個人說，他說，他有辦法救淩塵哥哥。”谷夭記得那位說書先生來草屋時，和他一起玩耍的一些鬼妖都嚇得一瞬間消失不見。
柳入骨聽得這話，將盆花塞到谷夭懷裏，飄了身朝草屋狂奔。
那說書先生名叫孟惜，是神山上師尊坐下的大弟子。那位師尊已經沒人知道他名姓，只知道在天地還未劃分七界時他就已經存在。只是他坐下那位大弟子頑劣的很，初始總會下凡來化作凡人去戲弄平常人家的弟子，若是那弟子敢忤逆棄了他，那弟子通常活不到第二日。
雖說是仙，卻是個殘忍的，儼然魔頭一般。更待上那模樣世間只此一個，又被師尊護著，也沒誰敢惹他。
過了上萬年了，終於遇到了個敢惹他的，說是天上的二太子。那二太子模樣也就說得過去，是個才長到一千歲上下的毛頭小子。整日了捧花獻茶的去巴結這位孟惜大仙，每日裏光是望著這位孟惜大仙的臉都能傻傻笑出聲來。
這些是孟惜告訴柳入骨的，柳入骨沏了壺熱茶給孟惜倒了一杯，他聽孟惜安安靜靜的說淩塵過去的事，雖然心中急著去問他有何法子救淩塵，但面上也只能作波瀾不驚。
“我第一次教他人事的時候，他笨的厲害，只是後來卻不想他成了情場上的高手。”孟惜那張略顯嚴肅的面上沒什麽表情，但一雙眸眼卻是含了光的。
“我並不喜歡他，只是後來見到自己的東西突然成別人的了，心裏難免會不爽。”孟惜話語中帶著的傲氣，柳入骨也曾有。那時柳入骨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魔童，在世間只怕一個雅烏，其他的他都會帶著狡獪的眸子將人弄死。
孟惜說到這裏，低頭抿了口茶，茶是好茶，入口醇香略帶苦澀。
“說起來，小塵年少時比現在可愛得多，動不動就會臉紅，現在完全變了個人。”
“有什麽辦法救他？”柳入骨終究打斷了他的話，孟惜擡頭去看柳入骨雙眼，他發現他看不透柳入骨眼眸。
“你灰飛煙滅，我就救他。我會變做你，陪他。”孟惜觸手去摸自己的臉，那人曾愛他入骨，可他死後卻轉而愛了別人。即便他曾經對他並無半點感情，但時日久了，還是會享受那種感覺。等那人真消失了，不管他愛的可曾是自己，只要在身旁那便行了。
孟惜悠悠開口：“如你所見，這不是我的肉身。我肉身被師父保管著，但我不想回去。當初我在塵世因為一時之怒殺了一個家族，還將那家正在成親的女子給殺了。師父為了懲戒我，將我元神搗碎只留了屍身。”
“我用了將近四千年的時間才尋回一魂一魄，等我再回來時，我發現小塵喜歡了別人，還好，他喜歡的那人模樣與我相似。”孟惜或許是笑了，沒甚神情的面上有一對微微彎著的眼睛。那雙眼睛好看的緊，望進去就出不來，似秋空中的月華。
“若是我灰飛煙滅才能救回阿塵，那麽請你走吧。”柳入骨起了身，伸手擺了個請字。
“若你真心愛他，你會為他去死。”這是孟惜離開時說的話。
柳入骨只是笑笑，回他一句：“我已經死了，也只剩下喜歡他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是同根生五
聽說天庭與魔族聯手滅了妖族，連著地上人間也是半個月的陰雨淅瀝。
最近有好些無家可歸的小妖怪被谷夭撿回來養著，谷夭說小的好養，大的就讓他們自生自滅好了。
谷夭在姑蘇城裏撿的小妖怪，好些都還不能成功化作人形，谷夭說若是哪天柳哥哥突然不見了，有這些小妖怪陪著他，也不會那樣無聊。
連續半個月的秋雨停歇後，正當時節的桂花卻是早早的敗了。這一日出了暖陽，柳入骨在頭頂撐了把傘坐在門檻邊刻著骰子。
谷夭懷裏抱著個兔子精湊到柳入骨身側，他眨著一對大眼珠，偏著頭靜靜地看柳入骨在那白瑩的骰子上雕刻上鏤空花紋。
“柳哥哥……”谷夭昂起頭顱去看柳入骨，他喚了一聲也不再說別的。柳入骨只鼻息嗯一聲，手裏的花紋鏤好了，才去看他：“怎了？”
“昨天你出去買刀的時候，那個貪吃小神仙又來了，他說大太子登基了，還說讓柳哥哥你不要傷心。”谷夭抿著唇去看柳入骨面色，那面容清冽素雅，唇角微微勾著，瞧不出半點憂色。
“嗯。”柳入骨仍舊只是輕嗯一聲，他將做好的骰子穿上紅線加了個琥珀珠子，綁了裁好的流蘇穗子，上面再弄個掛繩，如此一個飾物便做好了。他將這骰子綁好在傘柄下，一晃一蕩紅白中間搖搖擺擺倒煞是好看。
“你養了那麽多小妖怪，總要吃喝的，沒錢可怎麽辦？”柳入骨唇角抿著笑，他見谷夭嘴角在抽搐，只好搖頭又道：“我近來聽說隔壁的村子裏經常少吃的，小夭兒你知道是誰做的嗎？”
“咦？是誰這麽貪吃？怎麽能偷人家東西吃呢。”谷夭翻著白眼。
“是誰呢？說是家裏養的家禽也都被偷了，還有什麽熏肉鹹魚火腿，好像有一家人家裏養的山羊也被偷了。”柳入骨悠悠說著，手裏又綁好一顆骰子，他綁上藍色繩線，拿了剪刀剪好穗子便掛在了谷夭腰上。
“咦？這小偷也太膽大包天了。”谷夭繼續翻著白眼，他偶然偷偷去瞧柳入骨，見柳入骨面上仍是帶著溫和的笑，臉上驀的一陣緋紅。
“好看嗎？”柳入骨繞過方才的話題，只是拿了做好的骰子讓谷夭看，谷夭自然是點頭稱讚，柳入骨在骰子上刻得花紋都不一樣，給他系的這個刻的是他的名字，外面纏著四瓣的小花。
雪白骨骰裏放的是紅豆，紅豆結在相思樹上，相思樹就種在草屋前，與十幾株桂樹挨著，這樹是這草屋原本的主人常白玉所種，後來淩塵也弄了兩株過來。
“我多弄些，你拿去街上換些錢，你養的那些小妖怪閑著沒事了，就幫我去多采擷豆子過來。”柳入骨見谷夭懷裏的兔子精眼睛滴溜溜的亂轉，伸了手把兔子精抱入懷中，伸手指了指草屋前的相思樹。
“囔，多采些，其餘閑著的小鬼幫我去街上買些繩子過來。”柳入骨說的溫柔，伸手塞給兔子精一些碎銀。兔子精乖乖的點頭，末了便跑開去去招呼其他正在嬉鬧的小妖怪。
谷夭只默默看著，想開口，卻又欲言又止。柳入骨知道他想說何事，他只垂了頭，去把玩系在脖子上的那顆放了收魂珠的骰子。
“我並不難過，他是二太子來著，我不信他就那樣死了，頂多會覺得有些寂寥。往常他也是來了後不聲不響又走了，這回不過是走的時日有些長罷了，他總歸會回來的。”柳入骨仍向往常一樣，話語很輕，一襲紅衣攏著他消瘦的軀體，這身條也是高挑的，不過比淩塵稍稍矮了些罷了，只是他太瘦了些，顯得沒那樣高了。
“淩塵哥哥灰飛煙滅了，魂魄沒了，屍身也沒了。”谷夭終究沒再忍耐住，他便是不這樣說，柳入骨心裏也是明鏡般明了，只是這表面上還是在欺著自己罷了。
谷夭話完，他見到柳入骨的手突然顫抖起來，他本想將柳入骨抱在懷裏好好安慰一番，卻不想一陣濃烈的血腥味傳來，接著就傳來一個微弱的男人聲音。
“江兒……”男人只喚了聲，就砰的一聲摔倒在地。在谷夭還未反應過來時，柳入骨已經飄了過去將人抱在懷裏。
那個倒下的男人一頭白發曳地，只是身上穿了件大紅的袍子，與柳入骨身上的相似的緊。
“淩塵哥哥？”谷夭也是一楞，等柳入骨將男人的臉捧起，他才發現這人不是淩塵。他未曾見過這人，這人滿身的血，臉上也染了血汙，可那一雙邪魅上挑的眉眼卻是精致極了。
柳入骨面上的一瞬失措在見到這人的臉後變作了失落，好端端的，為何偏要穿這樣一身紅衣。
“雅烏？”柳入骨蹙起眉頭，因雅烏身上雖說滿是血汙，但也沒見他身上有什麽傷痕，也就嘴角還殘留未擦凈的血跡。
“你好像很失望的樣子。”雅烏咧著嘴，啞著嗓子說了一句。柳入骨去看他，見他仍舊是閉著眼，只是話語說的有些艱難。
“扶我進屋去。”雅烏一口血咳出，柳入骨這才知曉他受的是內傷。只是這樣一個魔族的王，是誰敢這樣傷他。雅烏的法力雖說廢了許多，但還不至於差到被人弄成這幅落魄樣子。
“我七日沒吃沒睡了，江兒幫我弄些吃的。”柳入骨將雅烏扶到了床上，轉身倒了杯水回來後他已經睡著。
出屋的時候，谷夭嘟著嘴一臉不樂。柳入骨也不同他說話，只是伸手揉了揉他腦袋，隨手將門關了，還依靠在門邊做著骰子。
雅烏睡了兩日才醒，柳入骨只煮了白粥弄了些鹹菜與他吃，白粥裏面放了些糖，雅烏差點沒把碗沿啃下來。
雅烏湊近身子，對柳入骨說：“江兒我不做王了。”
柳入骨沒答話，只是坐在桌子邊扭頭去看窗子，窗臺上用他骨頭養著的花依舊開的絢爛，窗子外谷夭正和一群小妖怪嬉鬧，很是快活。
雅烏的傷是他父皇下的手，魔帝說是要殺了這個逆子重掌魔族。魔帝與天上的大太子聯手後，魔族歸順了天庭，雅烏雖然沒多大能耐，但做了好幾千年的魔族老大，怎麽甘心屈居於人下。所以他見到魔帝歸順天庭，心裏自然不爽，他已經準備好軍隊與天庭來一場大仗。
雅烏說若是以前的魔帝，也絕不會歸順天庭，左右不過是因為柳入骨的阿姐罷了。
雅烏說到這裏時，柳入骨才轉過頭去看他，他並不說話，沈默些許起了身收拾雅烏面前的碗筷。
“你阿姐逃婚了，父皇他沒處發瘋，就來魔殿殺我的部下。”雅烏說的平淡，柳入骨出屋前也只是說：“你傷好了就走吧。”
“我的傷怕是永生都好不了。”雅烏說這話時帶了冷笑，他去看柳入骨身影，這人比以前更加消瘦，也決絕許多。柳入骨沒搭理他，出了屋去了廚房，隔著一個門，雅烏只聽到碗筷碰撞聲。
作者有話要說：
☆、本是同根生六
也已經做了五百年的鬼，日子長不長短不短也就那一回事，每日睡到了午後起來雕刻些骰子，若是厭了就找來些野史翻翻，所以一天也就這樣過了。
草屋原先只一個房間，谷夭養了妖怪後，柳入骨在草屋邊另起了七八間屋子。雅烏仍舊還賴在他房裏沒走，每日胃口好得很，只是面色卻越發的蒼白。
柳入骨不怎麽同他說話，兩人如此視若無睹十餘日後，陽光正是大好，雅烏過來辭行，只是那一頭白發和那張憔悴的臉讓他走一步路都有些艱難。
“傷養好再走。”柳入骨不溫不淡的說一句，還仍舊坐在門檻邊刻著骰子，這些日子他讓谷夭拿這些骰子去換錢，谷夭也是個獅子大開口的，況且是個口不遮攔的，他能將這骰子編出個驚天泣地的故事來，常常惹得駐足的少男少女們淚眼婆娑。
谷夭一兩銀子才賣人家一顆，即便是如此，他每五日帶著十餘顆骰子去街上，轉瞬間就會賣光。
有了錢，自然是要買吃的，草屋的小妖怪一天到晚圍在柳入骨身旁轉悠幫忙。有了骰子能賣錢，有了錢他們就可以有吃的。
“送我一顆吧。”雅烏挨著柳入骨坐下，伸手指了指柳入骨手上的一顆骰子，那骰子還未篆刻上花紋。
雅烏安靜的看著柳入骨手中的雕刀刻了只寒鴉，刀尖篆出一絲絲碎末，最後將那地方挖空，露出裏面的紅豆。
“我明日走。”雅烏手微微擡起，雙眸望向柳入骨，那張低垂的側臉能看到濃密的睫毛染了光暈不住的顫著。
“若你等不到他回來，就來魔族尋我罷，若我在你來之前不幸死了，也可以去虛鏡找我。”
柳入骨不曾答話，他手裏的骰子只一面刻了只寒鴉，其餘五面鉆了洞露出裏面的紅豆。他將骰子扔到雅烏手裏，站起了身飄了開去。
在姑蘇城裏也晃蕩有一年了，這地方仍有許多風景柳入骨未曾看過，仍有許多茶館未曾坐過，也仍有許多說書先生說的故事未曾去聽過。
所以找一處茶館再聽一回故事罷，雅烏在的地方總讓他不自在。許是好幾百年前，雅烏曾對他的傷害讓他至今想起都會恐懼，有時他也會想，若不是被雅烏養大，不是被雅烏當做一個工具來飼養，今日的他是否還仍舊在人海的某處活著。
他至今都覺得自己這一世都是個悲劇，可仔細想想，卻又不知悲從何來。五百年前的死亡讓他已經忘記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那時刀挖出他五臟，再一片片削去血肉時的幾欲昏厥，此時想來好似這是別人身上發生的，時日太長，他已經記不得那種疼痛。
即便是淩塵死去，他也不曾感覺到悲傷。只是在對著雅烏時，他覺得自己沒辦法再笑出來。就好似把血淋淋的傷口扒開裸-露在雅烏眼前，雅烏用那雙好看的眼睛憐憫他，可憐他，那樣子就好像很是對不起自己般。
孟惜說得對，若是真愛了可以去為淩塵死，只是他還沒有這種覺悟，他有的只是喜歡罷了。這千百年來，淩塵是第一個待他好的人，所以他就乖乖卸下防備讓這人把自己擁入懷中。
那時跑到天上去見玉帝也是，甚至幸災樂禍的在想，若是淩塵親眼見到自己被他父皇抽筋扒皮，淩塵心中會不會很痛。
當然，淩塵的想法他不知道。而他的想法卻是若是就此死了，就一了百了。柳入骨這才發覺，其實自己冷血絕情的很，若那時出現的不是淩塵，只要是個對他好的人他都會托付身心。
生前活的太痛苦，所以死後讓淩塵封了記憶，不是只為了忘記他，而是忘記所有人。其實他很想投胎，只是看了看命格簿上的安排卻又氣餒了，十世修的為人就要灰飛煙滅，這對他來說有些殘忍，他還不想在這個世界消散。
對於淩塵的那些情人，他從來不覺得難過，偶爾最多的只是覺得不太公平罷了。
柳入骨有時想，為何當時在他最無助時出現的人會是淩塵呢，其他人誰都好，只要不是淩塵就好。若是他人，他現在一定和那個人幸福的活著。
天已經黑透了，頭頂的滿月籠著屋檐人家，茶館的小二收了桌椅已經要打烊。拐角處有個紅衣鬼趴在桌子上睡得安詳，店小二並未註意到他，他關了窗闔上門，打著哈欠上樓去。
今日的說書先生說的是什麽，柳入骨已經忘了，他一覺睡醒晃晃悠悠的回到草屋時，滿耳聽到的皆是寒鴉嘶叫聲。
草屋黑漆漆一大片被寒鴉包圍，屋內有男人悶哼的痛叫聲傳出，那叫聲撕扯心肺的慘烈，柳入骨有些迷茫的站在草屋前。
寒鴉烏壓壓鋪蓋在天上月下，一只撞向一只朝著草屋去沖，月華被它們遮了光芒，它們悲哀的鳴叫，草屋內的嘶叫刺穿耳膜讓人頭暈目眩。
谷夭不在草屋，小妖怪們也不在。柳入骨聽到屋子裏痛吼聲中有幾句是在叫自己，他在原地猶豫許久，最終還是走了進去。
屋內的雅烏變成了紅色，身體碎裂成幾十塊飄在半空，連著身體的寒鴉轉瞬就會化作粉末，屋中床腳谷夭和小妖怪們窩在一起睡的很安詳。
“江兒你帶他們走吧，我父皇，說不定……馬上會回來。”雅烏還剩下一顆頭顱是完整，那一頭黏著血液的白發肆無忌憚的拍打在地上。
雅烏的身體在千年前已經毀了一大半，失去的部分是用寒鴉的屍體填補，說起來這也是他自作自受。他自己害的柳入骨死在野獸口中，結果又用自己接近萬年的修為來救柳入骨，弄得一頭黑發變作了白發。
柳入骨抓住雅烏的斷手，他嘴咧了咧，最終對雅烏說道：“當初我夢裏都想把你殺了。”
“我知道。”雅烏將自己那顆血淋淋的頭顱湊到柳入骨面前，他唇消薄冷淡，染了血仍是妖魅如常。
“還好我把自己的一個魂魄存在了虛鏡裏，我織了一個夢境，夢境裏我剛把你帶到魔殿。你現在殺了我，也沒關系。”雅烏想伸手去觸柳入骨面頰，卻發覺自己身體已經支離破碎。
柳入骨離開後，魔帝來到這裏廢了他身體，打散了他魂魄。這一切不過是他罪有應得，千年的罪總歸是要還的。
“你知道我是什麽時候喜歡淩塵的嗎？”柳入骨垂著頭，嘴角勾著笑，雅烏抿著唇不答。
“他說他要娶我的時候。”柳入骨頭垂的更低了些，嘴角的笑也更濃了些。
“那時候我就想，即便他已經娶了別人，即便在天上姬妾成群我也不在乎，即便他不愛我也沒關系，我不過就是想有個人待我好些罷了。”
“以前你讓我去殺什麽野獸，我是故意死的，後來你把我救活後，你頭發白了脾氣更怪了，你開始比以前加倍的折磨我……後來你成親了，你穿一身大紅的袍子好看得很。再後來淩塵娶我，我們也穿了大紅的袍子，只是沒你的好看，也沒你氣派，我們只拜了對頭，沒有人來祝福我們，但我開心的很。”
柳入骨袖中放著的雕刀刺穿皮肉，鮮血綻開了紅花纏到雅烏身上，連同那破碎的身體和相連的寒鴉屍骨。
“這花還是你賜給我的，你在我血液裏種了這種東西，你說這樣很美，可你不知道你種的時候我真的痛不欲生，好端端的一個肉身突然被這種東西纏在身上，刺穿五臟六腑然後從血管裏冒出來。從那以後我就一直很怕你，一見到你就怕得渾身顫抖。”
“我向來都很怕痛，別人說什麽心痛比身痛更厲百倍，可我卻寧願心痛也不想身痛……雅烏，你別再可憐我了，我欠你的不過是你這一頭白發而已，而你也從未欠過我什麽。即便欠了，也已經沒關系了，我已經不愛你了。”
雖然只是一只鬼，生前怎麽說也是魔殿的將軍，大大小小也經歷了一些戰鬥，曾經在天魔兩族的戰鬥廝殺中沾染了上千名神仙的血。
一只紅衣鬼將自身的血液拋灑出冶艷的花，這修為也已經兩千多年，總歸還是可以救個人的。柳入骨最後去看雅烏，語音輕緩：“我也算是你養大的，這一身修為也是你給的，今日還給你後就別再來找我了，不要弄得我很可憐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本是同根生七
柳入骨走了後，草屋也越發的冷清，秋日裏最後一場雨過後七八間屋子有四間都漏了。
谷夭說他打算帶著小妖怪們去外面的世界走走，再半個月就要入冬，姑蘇的冬日總是濕冷，弄的人渾身不自在。他打算去南國走一走，若是那裏還不錯，就定居下來。
早間日光還未升起，秋霜仍舊濃重，谷夭叫醒了一群小妖收拾包裹打算走。一個小神仙卻跑了過來，嚷著要吃桂花糕。
谷夭最不待見這個貪吃小神仙，生的矮小軟嫩，卻不知是怎麽當上神仙的。這小神仙每回來都讓他做桂花糕與他吃，走了還要捎上一大盒。
“柳公子呢？”小神仙眼見谷夭不搭理他，便獨自一人去房子裏尋柳入骨，裏裏外外巡了一圈，也不見人。
“不知道。”谷夭面上帶著些氣憤，他只記得半月前有一日醒來就不見了柳入骨，只一個一身血色的男人坐在原地發呆，那男人他倒是記得，生的妖邪魅惑，以前有一頭白發，只是那日是黑發罷了。
後來谷夭也去尋過柳入骨，只是沒有結果，他也跑到地府去找過閻王，閻王只是黑著一張臉說不知道。
小神仙見谷夭面色不善，只好吐吐舌頭，他站在原地發了會楞，開口喃喃自語道：“我有事情找柳公子說呢。”
“何事要說？”谷夭瞥他一眼，頭一回來就問柳入骨要了個骰子去，給個普通的倒是不願意要，非要那種裏面未曾裝過魂魄的收魂珠的。後來每一回來，都是空著肚子來混吃混喝。
“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是二殿下的侍童？”小神仙眨眨眼，谷夭聽得這話倒是一楞，轉瞬卻只是哧哼一聲道：“柳哥哥不在，你要是想炫耀你和淩塵哥哥的關系，那就免了吧。”
“你說什麽呢，我又不喜歡二殿下，我只是想告訴柳公子，二殿下生前讓我保管過一樣東西。”小神仙嘟囔著嘴看樣子也是生氣了，只是他越說越氣憤到最後已經跳起腳來道：“柳公子給我的那個骰子是二殿下讓我討得，他還把自己的一個魂魄放到了裏面，說是他萬一遇到不測，就讓我拿著骰子去找他師父。”
谷夭聽得這話，只覺得耳中嗡嗡作響，忙伸了手一把擒住小神仙雙肩，雙目瞪得滾圓，半響卻說不出話來。
“那次我來偷吃桂花糕，柳公子還指著我的骰子告訴我說裏面的魂魄動了，其實那個就是二殿下的一個魂魄。我趕到天上，二殿下就被廢了仙術，接著就被大太子……陛下……給抽了龍筋毀了魂魄。”
“你怎麽不早說！”谷夭氣的直跺腳，卻又無可奈何。
“二殿下不讓我說，只是今天一大早，那個骰子被一個上仙搶去了，他說他叫孟惜，他還讓我過來告訴柳公子，讓柳公子……”小神仙抿住唇不再說下去。
“孟惜是誰？”谷夭只覺得奇怪，淩塵的一些情人在與柳入骨的那場婚禮中絕大多數都已經出現，谷夭記性不錯，所以大致也都知道這些人的名字，卻沒聽過這麽一個名字。
“一個上仙來著，他生的和柳公子很像，他來拿骰子的時候，我還以為是柳公子呢，不過……不過他比柳公子要美很多。”小神仙說的小心翼翼，卻見谷夭又是一聲冷哼。
“既然是上仙，那就是說他有本事讓你的二殿下覆活嘍？”谷夭冷嘲著問一句。
小神仙是個不會看臉色的，聽了谷夭的話只是拼命的點頭道：“是呢是呢，他也說一定會把二殿下救活。”
“孟惜上仙讓我帶話給柳公子，說是請柳公子放心，他會好好照顧二殿下的。”小神仙說的很是開心，全然沒發現谷夭已經黑掉的臉。
“我知道了，我會轉達的，你走吧。”谷夭收拾完包裹，牽了一個小妖的手，卻發現一邊小貓妖窩在柳入骨通常待得門檻邊賴著不願意走。
“可是柳公子不是不見了嗎，你怎麽轉達我的話？”小神仙也拽著谷夭的衣袖不放手，滿面的天真羞赧之色。
“……那你想怎樣？”谷夭終究是怒了，沖著小神仙大吼，只把小神仙嚇得一直往後退。
“我只是個傳話的……”小神仙很是委屈，他擠擠眼睛，幾乎要流出眼淚。
谷夭哆嗦著手，也不再搭理他，他心裏莫名的升了怒火，去抱小貓妖時，小貓妖喵嗚一聲轉身跑進屋裏，他眉頭直跳直接怒了起來進屋拿了繩子把小貓捆得結結實實。
“你是打算離家出走嗎？”小神仙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谷夭收拾了好幾個大包裹，他躡手躡腳的跟在谷夭身後，又不敢大聲說話。
“你走了誰幫我給柳公子傳話？”小神仙依舊喋喋不休的念叨，谷夭覺得耳朵生疼，在屋子裏找了一圈，最後找到一塊破布直接將小神仙嘴巴堵上。
谷夭還是帶著小妖怪們走了，這個草屋已經逐顯破敗，柳入骨想必也不會再回來，呆在這裏也不過是徒增悲傷。
小神仙嘴裏堵著布，仍舊是跟著谷夭走出了姑蘇，到最後眼見谷夭帶著小妖們走遠了，他才沒有繼續跟下去。他一個人轉身回去，只是撓著頭在想該怎麽把話轉達給柳入骨。
小神仙走著走著又回到了草屋，草屋前站著個黑袍人，小神仙見到那人，眼前一亮，立刻奔了過去。
“閻王大人！”小神仙氣還未喘勻就一把握住閻王的手問：“你和柳公子交好，你知道他去哪裏了嗎？”
閻王不回答小神仙的話，他只站在那裏，雙目木然帶著些迷茫去看那草屋。許久，才開口：“不知道。”
“那柳公子去哪裏了呢？”小神仙喃喃。
……
洛陽城裏有一只紅衣鬼悠悠蕩蕩的行走在大街上，夜深時，那只鬼獨自飄落到一處房頂，他左邊眼角處的大半張臉被披散下來的烏發遮住，風吹起，露出裏面慘白的白骨。他手臂支著瓦片，只望著頭頂的滿月發呆。
月華皎潔，鋪就一地白銀，不久又有一襲白衣飄過，那是個女子，女子落在他身側遞給他一個簿子，女子並未說話，只是與紅衣鬼一樣坐在房頂望著滿月默不出聲。
紅衣鬼將那簿子翻開，翻到最後一頁時，手兀自在半空中揮就一道血紅落在一個人名之上。
“跟我回巫山？”女子終究開口。
“不了，我想四處走走。”紅衣鬼開口，嘴角噙著笑。
“也好，只是你沒了修為魂魄最容易破散，記得要小心些。”女子起了身，一襲白衣略顯清冷。她又從袖袍間拿了個瓶子出來遞給紅衣鬼，只是說：“能保你幾年魂魄，你自己也要多加修煉一些，若這般長此以往，你這魂魄便要沒了。”
紅衣鬼只是微微點頭應了，他將那簿子扔了，伸手接過那瓶子，嘴角卻嘻嘻的笑將起來道：“無妨，還能撐個幾百年，多謝阿姐了。”
“白日裏，就不要到人間溜達了，不要見陽光，離妖怪遠一些，見到其他的野鬼也躲遠一些。”女子說得輕緩，話語雖說還是那般冰冷，卻也讓紅衣鬼滿心溫暖，他只是不住的點頭，面上還是掛著笑。
“我記住了，你回去吧。”紅衣鬼將自身的紅色袍子脫了去給女子披上，他理好女子鬢邊亂飛的碎發，眸中含了溫柔，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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