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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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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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錦遙急個什麽, 她想回西北，但這也不是一想到便能走的事情，厲城到西北, 幾乎要跨越大半個夏朝的疆域, 哪裏有像從李家莊到厲城那麽簡單。
她急也急不來。
這時的雨已經下得有些大了, 叮叮咚咚地落在油紙傘上，青石街道上面的人變得越來越少, 人們都急著避雨，急著回家去。
宋錦遙站在街道上，回頭看了看那女老板的店面，然後回頭往李府走去。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 最後一抹紅色掛在天邊, 久久落不下去, 像是每個不甘落入黑暗的平凡。
厲城外圍有河, 河水帶來了肥沃的土壤和豐盛的糧食，祖先因著這條河在此安定下來, 休養生息，繁衍子嗣，也是此, 厲城人対水有著比別處人都虔誠的敬畏。
城中有湖, 湖中的河燈代表著一個人真誠的祈願，有求姻緣的，有求前途的, 河燈飄向湖的盡頭, 再也不見的時候, 便代表著，它會被神明看見。
現在不是千燈宴節, 但是湖面仍然飄了一盞河燈，白色的，很小，和宋錦遙的手掌差不多，燈中不知為何，有人點了一豆小火，那火苗在這場風雨中忽明忽暗，忽大忽小，最後泯滅於一個角落。
河燈被岸邊的一種植物掛住了，宋錦遙走過去把它撿出來，然後再重新放進水裏面。
不曉得是哪個人祈願，也不曉得她許的是什麽願望，希望能夠成真吧，宋錦遙想。
——願阿竹一聲平安喜樂，早日脫離嗤蛇之苦。
——願錦遙歲歲安康，早日尋得離散之魂魄。
如今，她已經尋得了殘餘的魂魄，心中所願的，只有楚南竹，你要早日脫離嗤蛇的苦楚，回來與我團聚。
宋錦遙在湖邊站了一會兒，看見那盞小燈飄遠，然後在水邊微微合起掌，拜了一拜。
她回去的時候正好撞上段城，他後面跟著的是李景，李軒不在，似乎被他叔父派出去辦事了，李景向她問了個好，宋錦遙笑著點了點頭：“李景公子。”
宋錦遙今日將那件盛蓮給她縫制的衣衫又拿出來了，身上的紅色仿佛深秋的紅楓，火得熱烈，火得絢爛，高高掛在枝頭的葉永遠只能讓人們望著，看著，觸不可及又心生向往，李景心裏是這樣想的。
“明日子依會來，中午的時候，我就啟程回西北了，阿城哥哥，你是想留在這裏還是與我一起？”
因著自己的心思，宋錦遙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看那座院子裏面有沒有人，但段城不是她的附屬，不能因著自己的任性就讓他跟著跑來跑去，而且，段城這趟回來似乎還有別的事，宋錦遙便想著自己一個人先回去。
“我當然與你一起了，中午？那我催催那江家小丫頭，讓她快點，免得咱們走了她都沒到。”段城似乎沒瞧見一旁李景的目光，他看著宋錦遙說道。
宋錦遙楞了下，最後只點了點頭：“李景公子，麻煩您這兩天了。”
李景擺了擺手：“城公子和宋姑娘來李府，不論什麽時候，李府都是歡迎的，談不上什麽麻煩。”
說了幾句話，宋錦遙便走了，楚南竹走後，她興致一直不怎麽高，如今到了厲城李府，環顧周圍哪一處，似乎都是楚南竹走過的痕跡，宋錦遙心裏更是覆雜，段城也曉得不打擾她，囑咐了宋錦遙幾句，便讓人走了。
李景看著那紅衣女子慢慢走入雨中，細雨如絲，將她的整個輪廓都模糊，讓她看起來清晰又朦朧，微風將她的衣衫吹向一側，疊紗迎風而揚，在她的身邊一直飛舞著。
聽說楚姑娘似乎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而她......是在不開心麽？還是在想念楚姑娘？
段城拍了一下李景的肩膀：“走吧。”李景一下回神，低低應了聲：“城公子。”待與段城說得兩句話來，再往那個方向看去，宋錦遙已經不見蹤影了。
——
厲城到西北的路程很遠，上一次去有湘雲府的人帶路，都不免走了月餘，這一次只有宋錦遙、段城、江子依三人，還有一個李景送過來的車夫，這車夫駕車雖駕得好，卻対西北的道路不甚熟悉，是以，這次的路途幾乎花了上一次一倍的時間。
再回來，已經是三四個月後了。
宋錦遙站在門前，心裏有些忐忑，裏面會有人嗎？她會回來了嗎？
院子裏面沒有人聲，但現下是中午時分，依照她的作息，是不是在睡午覺？宋錦遙糾結得很，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的，像是木頭樁子。
江子依嘆一口氣，木頭樁子都比她師姐會動，江子依走上前去，一把推開了大門，嘎吱一聲聲響，宋錦遙的目光跟著門移動。
門一點一點打開，屋內的場景一點一點撞進視線，門後的木桌上面躺著一封信，用油燈壓著，那壓著的角度都跟幾個月前一模一樣。
宋錦遙抿著唇。
江子依開口了：“師姐，你別擔心嘛，楚姐姐雖然沒回來，但是我們陪你回來了呀，一看，你待在這裏，我能陪你說話解悶兒，段小娘子能幫忙幹活，多好。”江子依笑嘻嘻的。
段城頭有點疼，他真是服了，安慰人都不知道安慰的，這江家的丫頭從小是怎麽長大的？
“咳咳”，段城咳嗽一聲，示意江子依別說了，然後他自己道：“錦遙，你放心，姐姐肯定能回來的，你要是......你要是想她了，可以去那座山看看嘛，又不遠，対不対？”
江子依回頭瞥了段城一眼：你這水平也不夠嘛。
段城眼睛瞇了瞇，還沒來得急対江子依說什麽，就看見宋錦遙走過去把那封信收起來，然後回頭対兩人笑了笑：“沒事的，我只是......心裏有點失望，你們兩個不用擔心我，我馬車坐得久了，有點累，歇兩天就好了。”
段城於是勸道：“那你先回房去歇一會兒吧，馬車上的那些東西，我去搬過來就好了。”
宋錦遙點點頭。
待人走後，段城和那車夫去把馬車上面的東西拿了下來，之後走出房門，瞧見江子依坐在門口，他問道：“怎麽了？你也累了？”
段城遞給江子依一杯水，江子依接過來喝了，然後嘆著氣道：“不是，我是在擔心啊。”
段城奇了，江子依沒心沒肺慣了，如今竟也曉得憂愁了：“擔心錦遙？”
江子依點頭，然後又搖頭：“擔心師姐，也擔心楚姐姐。”
段城幹脆也坐了下來，靠在門口，然後道：“不凈域裏面什麽情形，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相信，姐姐她會回來的，不管是為了她自己，還是為了錦遙。”
“至於錦遙她......”段城說到一半，怔了怔，然後停住了。
江子依頭靠在門框邊上：“你知道嗎？師姐從小到大，都從來沒有這個樣子，有時候，我看著她，心裏忽然有一種想法，想讓她不要再喜歡楚姐姐了，她那麽不開心，然後我也不開心，但是......”江子依低了聲音。
“但是有時候，她看著楚姐姐，她笑起來的樣子，又比以前每一次的笑都要好看，連我自己在一旁看著，都幾乎要晃花了眼。”
“她以前也會笑，蓮姑姑回來的時候，還有她每次欺負我，但是......但是卻又不一樣。”江子依想了半天，不曉得怎麽樣形容，最後只好說道：“好像她這樣整個人就更鮮活了，更肆意了。”
以前江子依不太喜歡楚南竹，免不得也是因為江子依心裏隱隱約約會有一個想法：那個女人會將她的師姐帶走，從她身邊，從清月軒。
愛一個人會是什麽滋味？江子依似乎有些明白了，但大部分時候卻仍然充滿了疑惑。她心裏禁不住地想，如果有一天，她愛上一個人，會是什麽模樣，會變成師姐那樣麽？心裏有些向往，但細細想來，又充滿了不情願。
段城揉了揉江子依的頭，笑了：“那你曉得我見到錦遙的時候，是什麽模樣麽？”江子依沒計較段城擱在她頭上的手，問道：“什麽模樣？”
段城手指比了個長度：“喏，她才這麽大，這麽大的一個嬰兒，某天姐姐回來，懷裏抱了個東西，瞧見我在一旁，便扔給了我，我還嚇了一跳。可能是我那天的表情太好笑了，姐姐便與我多說了幾句話。”
“什麽話。”
“嗯......孩子，你養。”
江子依：“......”
“哎，你別這個表情，那個時候，她可少說話了，要不是一開始與我族裏那幾個人対峙說了話，之後我幾乎會以為她不會說話。”
“她不喜歡你？”江子依猜測。
段城反駁：“她不喜歡我，怎麽會救我？”
江子依撇了撇嘴，対段城說的話不以為然。“然後呢？”江子依問。
段城：“然後？然後......養孩子哪裏這麽簡單，還是個女嬰，我好多地方都不方便，還是得交給姐姐，她一個被山民尊為神仙的少君，居然肯耐著性子給一個小女孩兒換尿布，我當時就覺得，她肯定是個面冷心熱的人。”
“換.....換尿布？”江子依結巴。楚姐姐給師姐換過尿布，師姐知道嘛？她心裏一方面覺得不可置信，一方面又覺得好笑。
“之後呢？快說快說！”江子依催促。
段城喝了一口水，然後道：“其實也沒什麽特殊的，就是錦遙一天天長大，哦，那個時候她叫遙之，然後我呢，也一天天被她煩得不得了，最後等到她勉強能自力更生，直接就把她送到姐姐那裏去了。”
“遙之的模樣生得好，一天天長大，就更加惹眼了，我當時還擔心，她會給哪家的小子給騙了去，最後沒想到居然還是回了自家的門。”
“也不曉得是她瞞得好，還是我太遲鈍沒發覺，等我註意到的時候，姐姐和遙之之間的氣氛已經變得很僵了。”
江子依忍不住問：“為什麽？”
為什麽她們的氣氛會鬧得僵？段城看向她，沒回答，反而問道：“如果你的愛人有一日不在了，你會如何？”
江子依楞了下：“我會......我會很傷心吧。”
段城點頭：“是了，那時候的我們並不知曉遙之不是不同的凡人，而姐姐她......有著很長久的壽命，如果她接受了遙之，等遙之老去，化為一抔黃土，她會如何，守著兩個人的回憶，一天天地過下去麽？”
“可是......”江子依下意識想要反駁。
段城繼續：“而且......而且那時的她還有嗤蛇血脈在身，也容不得她動這些感情。”
一段短暫的沈默——
江子依低低哦了一聲，似乎還是有些難平。段城：“可這些事我們知曉，遙之卻不知曉，我猜，她心裏肯定以為，姐姐不喜歡她，甚至為了她一再的舉動而感到困擾，她抑制不住自己註視那個人的目光，所以就只能走。”
“這一走......再相見，就是好幾百年啊。”
江子依緩緩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自己的下巴擱在膝蓋上，她唇微微抿著，眉心緊皺。
“那時候，姐姐經常站在一棵楓樹下面，看著來路的方向，她以為我不知曉，也就沒做什麽掩飾，可我知道她在等誰，她在期待什麽，本來我想要暗中傳信給遙之，讓她回來，但是卻與她失去了聯系。”
“那天，她把那個錦袋交到我手裏的時候，我心裏知道她想說什麽，她想対我說，去找回來，把遙之的魂魄找回來。我看著她的眼睛，當時心裏就覺得，哪怕我之後的日子都會處在漂泊中，哪怕我活不到再聚的時候，我也要把遙之的殘魂找回來。”
這個念頭，支撐著段城一日一日奔波著，從南到北，從古到今，然後到了從青玉中睜眼的時刻。
他也相信，楚南竹的心裏也一定有個念頭，會支撐著她一路走下去，不管是何等的風波、何等的危險，都阻礙不了她，她一定會回來。
——
平淡的日子似乎總是過得很快，一年後，江子依辭行，宋錦遙來送，江子依說她要出去闖一闖，清月軒是隱門，有自身的職責在，她以後會是清月軒的下一任掌門人，若是老是現在這樣，肯定是不行的，總要去經歷一些風波。
宋錦遙點點頭，笑了下：“好，我陪你去。”
江子依有些意外：“你......不等楚姐姐了？”
宋錦遙道：“她出來之後，自會在這等我，我只需過些日子便回來看一看就好。”而且，江子依也說了，清月軒是隱門，門中職責就是斬殺陰屍體鬼怪，護得一方平安，江慕白養大了她，雖然有所圖謀，但她總得対清月軒有所回報。
更何況，這本就是她一直以來的願望。
如果沒有楚南竹，那麽她想她會接過盛蓮的擔子，日後的一日日奔赴在一處又一處的詭物出沒地，直至有一日死於詭物之手。
段城決定和她們一起。
這院子的門一年後又再次關了來，門內仍然留了書信，用油燈壓著，還留了些銀兩在宋錦遙和楚南竹的房間裏面。
五年後，靈惘出關，宋錦遙幾人去臨安寺看了靈惘師傅，他仍然穿著一身素衣，似乎這個監寺的位置也同那些紛擾事一樣，沒対他造成什麽影響。
短暫的相聚之後，又是一段旅途的開始。
只是這一次，上路的，又多了一個人。宋錦遙不曉得靈惘師傅是怎麽甩掉一寺的事務跑出來的。他在告別後的兩日後站在一條小路盡頭，笑吟吟的看著三個人。
宋錦遙：“......”
靈玉坐在案幾前面嘆了口氣，他本來以為靈惘上任之後，他就可以歇息了，結果靈惘閉關了，他本來以為靈惘出關之後，他就可以歇息了，結果......
真是勞碌命啊。
——
十年零三個月之後。
宋錦遙一個人回了西北的院子，院內幹凈整潔，似乎常年有人清理，她笑了笑，心裏知道這是段城臨走前雇用的人做的，沒想到她們走了這麽久，這人竟然還未懈怠，看來得多給些銀子給他。
推開門，油燈壓著的信仍然在桌上，並沒被人動過絲毫。即使已經是不曉得多少次看見，宋錦遙的心裏仍是免不住失望。
她仍沒有回來。
有時候，心裏會忍不住地想，她會不會不回來了，會不會死在裏面了，一想到這裏，宋錦遙就會趕忙找些事情來做，強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在桌子前面站了許久，收好那封信，宋錦遙將院子內外都打掃了一遍，算算日子，明日應當是那清理的人過來了，但宋錦遙閑不住，便將這些事情都做了來，正好明日那人來了，多拿些銀子給他，畢竟看管了這院子這麽多年。
宋錦遙在院子裏面歇了來，外面星星點點無數，宋錦遙開著窗戶看著天，很久才睡著。這一次回來，她打算待一月，之後段城他們會與她在西邊的一個小城會合。
心裏一邊想著一些事，宋錦遙一邊將那副畫放在了床邊，一起睡。那副畫是楚南竹畫的，她似乎対這些藝術信手拈來，寥寥幾筆就可以勾勒出一個人的神采，宋錦遙每每看見那裏面的楚南竹，心裏幾乎就要克制不住想念。
也幸好留下了這麽一幅畫，還可以陪著她。
第二天一早，宋錦遙還在掃院子，門上傳來幾聲敲門聲，宋錦遙一楞，対，算算日子，那清理的人今日會來，她放下掃帚，拍了拍手，去把門栓打開，然後拉開門。
等待了太久，驟然見到那人的時候似乎並不會覺得驚訝，心裏......好像也沒有太大的欣喜。
宋錦遙一時之間都感覺不到自己心裏的情緒了。或許，她應該大叫一聲，眼裏充滿了不可置信，或許，她應該一下子把那個人抱過來，說我這些年好想你。
但是宋錦遙就只是楞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她。
門外那個人，穿了一身白衣衫，月白錦紋長袍，白鶴立在左邊的胸口，清漣如妖，腰封是一張長帶，長帶上面用卷雲紋作飾，又以金線勾勒成邊角。
疊紗被風吹得往後，幾乎要舞走了一般。
這是臨走那天宋錦遙給楚南竹備的衣衫。
她頭發順直而下，長長的發只用一束紅色的布條微綁了下，布條隱藏在發間，教人看也看不見。
早上還有著晨霧，她的眉毛上面還有晨珠，這人似乎是連夜趕路而來，眉宇間還帶著疲憊，可眼裏的神色卻那麽明亮。
她在晨間，在朝露裏，対宋錦遙說：“錦遙......我回來了。”
宋錦遙一聽見，驀地就哭了，嘴巴微微地癟著，似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眼淚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整張臉幾乎都要被她哭花了，哪裏還有以往的半分美麗在。
宋錦遙站在原地不動，可楚南竹卻走了過去，將宋錦遙抱在自己懷裏，手撫著她的頭，眼中心疼神色顯露無疑。
宋錦遙左手抓著楚南竹的衣擺，右手抱著她的腰，下巴擱在楚南竹肩膀上，她咬著牙，低低泣道：“你怎麽才回來......”
晨間的風輕柔，似乎都舍不得打擾了旁人。
院內寂靜，只有一対相依相知的人。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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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了，但是還有番外哦。
希望，這篇文在這段時間給眾位讀者帶來的不止有歡愉，還有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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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錦遙急個什麽, 她想回西北，但這也不是一想到便能走的事情，厲城到西北, 幾乎要跨越大半個夏朝的疆域, 哪裏有像從李家莊到厲城那麽簡單。
她急也急不來。
這時的雨已經下得有些大了, 叮叮咚咚地落在油紙傘上，青石街道上面的人變得越來越少, 人們都急著避雨，急著回家去。
宋錦遙站在街道上，回頭看了看那女老板的店面，然後回頭往李府走去。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 最後一抹紅色掛在天邊, 久久落不下去, 像是每個不甘落入黑暗的平凡。
厲城外圍有河, 河水帶來了肥沃的土壤和豐盛的糧食，祖先因著這條河在此安定下來, 休養生息，繁衍子嗣，也是此, 厲城人対水有著比別處人都虔誠的敬畏。
城中有湖, 湖中的河燈代表著一個人真誠的祈願，有求姻緣的，有求前途的, 河燈飄向湖的盡頭, 再也不見的時候, 便代表著，它會被神明看見。
現在不是千燈宴節, 但是湖面仍然飄了一盞河燈，白色的，很小，和宋錦遙的手掌差不多，燈中不知為何，有人點了一豆小火，那火苗在這場風雨中忽明忽暗，忽大忽小，最後泯滅於一個角落。
河燈被岸邊的一種植物掛住了，宋錦遙走過去把它撿出來，然後再重新放進水裏面。
不曉得是哪個人祈願，也不曉得她許的是什麽願望，希望能夠成真吧，宋錦遙想。
——願阿竹一聲平安喜樂，早日脫離嗤蛇之苦。
——願錦遙歲歲安康，早日尋得離散之魂魄。
如今，她已經尋得了殘餘的魂魄，心中所願的，只有楚南竹，你要早日脫離嗤蛇的苦楚，回來與我團聚。
宋錦遙在湖邊站了一會兒，看見那盞小燈飄遠，然後在水邊微微合起掌，拜了一拜。
她回去的時候正好撞上段城，他後面跟著的是李景，李軒不在，似乎被他叔父派出去辦事了，李景向她問了個好，宋錦遙笑著點了點頭：“李景公子。”
宋錦遙今日將那件盛蓮給她縫制的衣衫又拿出來了，身上的紅色仿佛深秋的紅楓，火得熱烈，火得絢爛，高高掛在枝頭的葉永遠只能讓人們望著，看著，觸不可及又心生向往，李景心裏是這樣想的。
“明日子依會來，中午的時候，我就啟程回西北了，阿城哥哥，你是想留在這裏還是與我一起？”
因著自己的心思，宋錦遙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看那座院子裏面有沒有人，但段城不是她的附屬，不能因著自己的任性就讓他跟著跑來跑去，而且，段城這趟回來似乎還有別的事，宋錦遙便想著自己一個人先回去。
“我當然與你一起了，中午？那我催催那江家小丫頭，讓她快點，免得咱們走了她都沒到。”段城似乎沒瞧見一旁李景的目光，他看著宋錦遙說道。
宋錦遙楞了下，最後只點了點頭：“李景公子，麻煩您這兩天了。”
李景擺了擺手：“城公子和宋姑娘來李府，不論什麽時候，李府都是歡迎的，談不上什麽麻煩。”
說了幾句話，宋錦遙便走了，楚南竹走後，她興致一直不怎麽高，如今到了厲城李府，環顧周圍哪一處，似乎都是楚南竹走過的痕跡，宋錦遙心裏更是覆雜，段城也曉得不打擾她，囑咐了宋錦遙幾句，便讓人走了。
李景看著那紅衣女子慢慢走入雨中，細雨如絲，將她的整個輪廓都模糊，讓她看起來清晰又朦朧，微風將她的衣衫吹向一側，疊紗迎風而揚，在她的身邊一直飛舞著。
聽說楚姑娘似乎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而她......是在不開心麽？還是在想念楚姑娘？
段城拍了一下李景的肩膀：“走吧。”李景一下回神，低低應了聲：“城公子。”待與段城說得兩句話來，再往那個方向看去，宋錦遙已經不見蹤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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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城到西北的路程很遠，上一次去有湘雲府的人帶路，都不免走了月餘，這一次只有宋錦遙、段城、江子依三人，還有一個李景送過來的車夫，這車夫駕車雖駕得好，卻対西北的道路不甚熟悉，是以，這次的路途幾乎花了上一次一倍的時間。
再回來，已經是三四個月後了。
宋錦遙站在門前，心裏有些忐忑，裏面會有人嗎？她會回來了嗎？
院子裏面沒有人聲，但現下是中午時分，依照她的作息，是不是在睡午覺？宋錦遙糾結得很，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的，像是木頭樁子。
江子依嘆一口氣，木頭樁子都比她師姐會動，江子依走上前去，一把推開了大門，嘎吱一聲聲響，宋錦遙的目光跟著門移動。
門一點一點打開，屋內的場景一點一點撞進視線，門後的木桌上面躺著一封信，用油燈壓著，那壓著的角度都跟幾個月前一模一樣。
宋錦遙抿著唇。
江子依開口了：“師姐，你別擔心嘛，楚姐姐雖然沒回來，但是我們陪你回來了呀，一看，你待在這裏，我能陪你說話解悶兒，段小娘子能幫忙幹活，多好。”江子依笑嘻嘻的。
段城頭有點疼，他真是服了，安慰人都不知道安慰的，這江家的丫頭從小是怎麽長大的？
“咳咳”，段城咳嗽一聲，示意江子依別說了，然後他自己道：“錦遙，你放心，姐姐肯定能回來的，你要是......你要是想她了，可以去那座山看看嘛，又不遠，対不対？”
江子依回頭瞥了段城一眼：你這水平也不夠嘛。
段城眼睛瞇了瞇，還沒來得急対江子依說什麽，就看見宋錦遙走過去把那封信收起來，然後回頭対兩人笑了笑：“沒事的，我只是......心裏有點失望，你們兩個不用擔心我，我馬車坐得久了，有點累，歇兩天就好了。”
段城於是勸道：“那你先回房去歇一會兒吧，馬車上的那些東西，我去搬過來就好了。”
宋錦遙點點頭。
待人走後，段城和那車夫去把馬車上面的東西拿了下來，之後走出房門，瞧見江子依坐在門口，他問道：“怎麽了？你也累了？”
段城遞給江子依一杯水，江子依接過來喝了，然後嘆著氣道：“不是，我是在擔心啊。”
段城奇了，江子依沒心沒肺慣了，如今竟也曉得憂愁了：“擔心錦遙？”
江子依點頭，然後又搖頭：“擔心師姐，也擔心楚姐姐。”
段城幹脆也坐了下來，靠在門口，然後道：“不凈域裏面什麽情形，我也不知道，但是......我相信，姐姐她會回來的，不管是為了她自己，還是為了錦遙。”
“至於錦遙她......”段城說到一半，怔了怔，然後停住了。
江子依頭靠在門框邊上：“你知道嗎？師姐從小到大，都從來沒有這個樣子，有時候，我看著她，心裏忽然有一種想法，想讓她不要再喜歡楚姐姐了，她那麽不開心，然後我也不開心，但是......”江子依低了聲音。
“但是有時候，她看著楚姐姐，她笑起來的樣子，又比以前每一次的笑都要好看，連我自己在一旁看著，都幾乎要晃花了眼。”
“她以前也會笑，蓮姑姑回來的時候，還有她每次欺負我，但是......但是卻又不一樣。”江子依想了半天，不曉得怎麽樣形容，最後只好說道：“好像她這樣整個人就更鮮活了，更肆意了。”
以前江子依不太喜歡楚南竹，免不得也是因為江子依心裏隱隱約約會有一個想法：那個女人會將她的師姐帶走，從她身邊，從清月軒。
愛一個人會是什麽滋味？江子依似乎有些明白了，但大部分時候卻仍然充滿了疑惑。她心裏禁不住地想，如果有一天，她愛上一個人，會是什麽模樣，會變成師姐那樣麽？心裏有些向往，但細細想來，又充滿了不情願。
段城揉了揉江子依的頭，笑了：“那你曉得我見到錦遙的時候，是什麽模樣麽？”江子依沒計較段城擱在她頭上的手，問道：“什麽模樣？”
段城手指比了個長度：“喏，她才這麽大，這麽大的一個嬰兒，某天姐姐回來，懷裏抱了個東西，瞧見我在一旁，便扔給了我，我還嚇了一跳。可能是我那天的表情太好笑了，姐姐便與我多說了幾句話。”
“什麽話。”
“嗯......孩子，你養。”
江子依：“......”
“哎，你別這個表情，那個時候，她可少說話了，要不是一開始與我族裏那幾個人対峙說了話，之後我幾乎會以為她不會說話。”
“她不喜歡你？”江子依猜測。
段城反駁：“她不喜歡我，怎麽會救我？”
江子依撇了撇嘴，対段城說的話不以為然。“然後呢？”江子依問。
段城：“然後？然後......養孩子哪裏這麽簡單，還是個女嬰，我好多地方都不方便，還是得交給姐姐，她一個被山民尊為神仙的少君，居然肯耐著性子給一個小女孩兒換尿布，我當時就覺得，她肯定是個面冷心熱的人。”
“換.....換尿布？”江子依結巴。楚姐姐給師姐換過尿布，師姐知道嘛？她心裏一方面覺得不可置信，一方面又覺得好笑。
“之後呢？快說快說！”江子依催促。
段城喝了一口水，然後道：“其實也沒什麽特殊的，就是錦遙一天天長大，哦，那個時候她叫遙之，然後我呢，也一天天被她煩得不得了，最後等到她勉強能自力更生，直接就把她送到姐姐那裏去了。”
“遙之的模樣生得好，一天天長大，就更加惹眼了，我當時還擔心，她會給哪家的小子給騙了去，最後沒想到居然還是回了自家的門。”
“也不曉得是她瞞得好，還是我太遲鈍沒發覺，等我註意到的時候，姐姐和遙之之間的氣氛已經變得很僵了。”
江子依忍不住問：“為什麽？”
為什麽她們的氣氛會鬧得僵？段城看向她，沒回答，反而問道：“如果你的愛人有一日不在了，你會如何？”
江子依楞了下：“我會......我會很傷心吧。”
段城點頭：“是了，那時候的我們並不知曉遙之不是不同的凡人，而姐姐她......有著很長久的壽命，如果她接受了遙之，等遙之老去，化為一抔黃土，她會如何，守著兩個人的回憶，一天天地過下去麽？”
“可是......”江子依下意識想要反駁。
段城繼續：“而且......而且那時的她還有嗤蛇血脈在身，也容不得她動這些感情。”
一段短暫的沈默——
江子依低低哦了一聲，似乎還是有些難平。段城：“可這些事我們知曉，遙之卻不知曉，我猜，她心裏肯定以為，姐姐不喜歡她，甚至為了她一再的舉動而感到困擾，她抑制不住自己註視那個人的目光，所以就只能走。”
“這一走......再相見，就是好幾百年啊。”
江子依緩緩抱住自己的膝蓋，將自己的下巴擱在膝蓋上，她唇微微抿著，眉心緊皺。
“那時候，姐姐經常站在一棵楓樹下面，看著來路的方向，她以為我不知曉，也就沒做什麽掩飾，可我知道她在等誰，她在期待什麽，本來我想要暗中傳信給遙之，讓她回來，但是卻與她失去了聯系。”
“那天，她把那個錦袋交到我手裏的時候，我心裏知道她想說什麽，她想対我說，去找回來，把遙之的魂魄找回來。我看著她的眼睛，當時心裏就覺得，哪怕我之後的日子都會處在漂泊中，哪怕我活不到再聚的時候，我也要把遙之的殘魂找回來。”
這個念頭，支撐著段城一日一日奔波著，從南到北，從古到今，然後到了從青玉中睜眼的時刻。
他也相信，楚南竹的心裏也一定有個念頭，會支撐著她一路走下去，不管是何等的風波、何等的危險，都阻礙不了她，她一定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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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淡的日子似乎總是過得很快，一年後，江子依辭行，宋錦遙來送，江子依說她要出去闖一闖，清月軒是隱門，有自身的職責在，她以後會是清月軒的下一任掌門人，若是老是現在這樣，肯定是不行的，總要去經歷一些風波。
宋錦遙點點頭，笑了下：“好，我陪你去。”
江子依有些意外：“你......不等楚姐姐了？”
宋錦遙道：“她出來之後，自會在這等我，我只需過些日子便回來看一看就好。”而且，江子依也說了，清月軒是隱門，門中職責就是斬殺陰屍體鬼怪，護得一方平安，江慕白養大了她，雖然有所圖謀，但她總得対清月軒有所回報。
更何況，這本就是她一直以來的願望。
如果沒有楚南竹，那麽她想她會接過盛蓮的擔子，日後的一日日奔赴在一處又一處的詭物出沒地，直至有一日死於詭物之手。
段城決定和她們一起。
這院子的門一年後又再次關了來，門內仍然留了書信，用油燈壓著，還留了些銀兩在宋錦遙和楚南竹的房間裏面。
五年後，靈惘出關，宋錦遙幾人去臨安寺看了靈惘師傅，他仍然穿著一身素衣，似乎這個監寺的位置也同那些紛擾事一樣，沒対他造成什麽影響。
短暫的相聚之後，又是一段旅途的開始。
只是這一次，上路的，又多了一個人。宋錦遙不曉得靈惘師傅是怎麽甩掉一寺的事務跑出來的。他在告別後的兩日後站在一條小路盡頭，笑吟吟的看著三個人。
宋錦遙：“......”
靈玉坐在案幾前面嘆了口氣，他本來以為靈惘上任之後，他就可以歇息了，結果靈惘閉關了，他本來以為靈惘出關之後，他就可以歇息了，結果......
真是勞碌命啊。
——
十年零三個月之後。
宋錦遙一個人回了西北的院子，院內幹凈整潔，似乎常年有人清理，她笑了笑，心裏知道這是段城臨走前雇用的人做的，沒想到她們走了這麽久，這人竟然還未懈怠，看來得多給些銀子給他。
推開門，油燈壓著的信仍然在桌上，並沒被人動過絲毫。即使已經是不曉得多少次看見，宋錦遙的心裏仍是免不住失望。
她仍沒有回來。
有時候，心裏會忍不住地想，她會不會不回來了，會不會死在裏面了，一想到這裏，宋錦遙就會趕忙找些事情來做，強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在桌子前面站了許久，收好那封信，宋錦遙將院子內外都打掃了一遍，算算日子，明日應當是那清理的人過來了，但宋錦遙閑不住，便將這些事情都做了來，正好明日那人來了，多拿些銀子給他，畢竟看管了這院子這麽多年。
宋錦遙在院子裏面歇了來，外面星星點點無數，宋錦遙開著窗戶看著天，很久才睡著。這一次回來，她打算待一月，之後段城他們會與她在西邊的一個小城會合。
心裏一邊想著一些事，宋錦遙一邊將那副畫放在了床邊，一起睡。那副畫是楚南竹畫的，她似乎対這些藝術信手拈來，寥寥幾筆就可以勾勒出一個人的神采，宋錦遙每每看見那裏面的楚南竹，心裏幾乎就要克制不住想念。
也幸好留下了這麽一幅畫，還可以陪著她。
第二天一早，宋錦遙還在掃院子，門上傳來幾聲敲門聲，宋錦遙一楞，対，算算日子，那清理的人今日會來，她放下掃帚，拍了拍手，去把門栓打開，然後拉開門。
等待了太久，驟然見到那人的時候似乎並不會覺得驚訝，心裏......好像也沒有太大的欣喜。
宋錦遙一時之間都感覺不到自己心裏的情緒了。或許，她應該大叫一聲，眼裏充滿了不可置信，或許，她應該一下子把那個人抱過來，說我這些年好想你。
但是宋錦遙就只是楞在原地，呆呆地看著她。
門外那個人，穿了一身白衣衫，月白錦紋長袍，白鶴立在左邊的胸口，清漣如妖，腰封是一張長帶，長帶上面用卷雲紋作飾，又以金線勾勒成邊角。
疊紗被風吹得往後，幾乎要舞走了一般。
這是臨走那天宋錦遙給楚南竹備的衣衫。
她頭發順直而下，長長的發只用一束紅色的布條微綁了下，布條隱藏在發間，教人看也看不見。
早上還有著晨霧，她的眉毛上面還有晨珠，這人似乎是連夜趕路而來，眉宇間還帶著疲憊，可眼裏的神色卻那麽明亮。
她在晨間，在朝露裏，対宋錦遙說：“錦遙......我回來了。”
宋錦遙一聽見，驀地就哭了，嘴巴微微地癟著，似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眼淚一滴接一滴地落下，整張臉幾乎都要被她哭花了，哪裏還有以往的半分美麗在。
宋錦遙站在原地不動，可楚南竹卻走了過去，將宋錦遙抱在自己懷裏，手撫著她的頭，眼中心疼神色顯露無疑。
宋錦遙左手抓著楚南竹的衣擺，右手抱著她的腰，下巴擱在楚南竹肩膀上，她咬著牙，低低泣道：“你怎麽才回來......”
晨間的風輕柔，似乎都舍不得打擾了旁人。
院內寂靜，只有一対相依相知的人。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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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了，但是還有番外哦。
希望，這篇文在這段時間給眾位讀者帶來的不止有歡愉，還有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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