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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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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雲疏走到後廚, 幾個低階弟子見狀忙放下手裏的活,向他拱手:“參見雲疏師兄。”

雲疏點點頭,往裏邊走去, 在一堆藥爐子前停下,“這些藥都是煮給誰的?”

“回師兄, 都是煮給在外捉妖受傷, 回府中養傷的弟子們服用的。”

“曦止服用的湯藥也是你們煮的?”

“從前是。”

雲疏掃視他,“現在不是了?”

“沒錯, 自從風燭師兄回府之後,曦止公子的用藥全是風燭師兄親自熬制, 再沒假手於他人。”

雲疏看了一眼藥壇裏殘留的藥渣,又問:“風燭給曦止煎藥剩下來的藥渣, 可在你們這裏?”

幾個弟子皆是搖頭,“風燭師兄都在曦止公子的院中煎藥,從不來後廚和我們一道。”

雲疏心中稍作思量, 囑咐道:“今日你們便當我沒來過,亦沒問過。”

他們雖不知雲疏是何意, 但雲疏身份比他們高,雲疏既這麽說了,他們也只好照做,“是。”

雲疏走出後廚,捉妖師府內掛滿喜綢紅燈,四下皆是喜氣洋洋的景致,似乎正在籌備一樁喜事。

雲疏徑直走到捉妖師府專門看管妖的地牢,他和風燭是天師的左膀右臂, 進入這等禁地, 來去自如。

地牢內陰暗潮濕, 和外面的張燈結彩,如同兩個世界。

雲疏走到一間牢房前,看見裏面躺著的人,雙眼處蒙著白條,也不知是睡是醒。

他命人打開牢門,躺著的人便如驚弓之鳥一樣猛地坐起,“風燭,你來看我了?”

雲疏揮退四下,獨自進到牢房內,在他面前站定,“我是雲疏。”

搖曳雙目失明,找不到雲疏在的位置。

雲疏見他左右搖晃了一陣,仍舊沒有找到正面對著他,嘆了口氣後在他面前蹲下,“我在這裏。”

雲疏伸出手拍了拍搖曳的肩膀,搖曳這才順著肩上觸感來的方向,找到雲疏。

搖曳靦腆笑道:“我還不習慣,讓你見笑了……”

雲疏搖了搖頭,搖完之後又意識到搖曳根本看不見,他壓低聲音問:“搖曳,你想回家嗎?”

“回家?”搖曳有些茫然,很快又想到,“是風燭來讓你問我的嗎?”

他和雲疏並沒有什麽私交,對方會專程跑來牢獄裏問他,一定是因為風燭。

難道是風燭打算跟他一起回家成親嗎?

可是這麽重要的事情,風燭為什麽不親自來告訴他?

“雲疏……風燭為什麽不自己來找我?他最近都很忙嗎?”

很忙。

忙著和曦止結親。

可看著搖曳天真詢問的臉龐,雲疏不忍將這些話說出口,“搖曳,這裏是捉妖師府,不是你一只靈蝶該待的地方。”

搖曳點頭道:“我知道啊,可是風燭在這裏。他說要和我成親,等我和他成了親,我就會離開這裏了……”

“那你有沒有問過風燭想不想離開?”雲疏沈聲,“師父已經將風燭選為下一任天師的繼承人了,風燭也答應了。”

天師的職責便是除妖衛道,這就意味著,風燭不可能和一只妖再有任何的牽扯。

搖曳安靜了一會兒,輕聲開口道:“可是他親口說了,他會和我成親。”

他的心意風燭早就知曉,風燭也願意接納他,他們會成親,會長相廝守。

搖曳在牢裏的時候幻想了許多和風燭的未來,怎可因為捉妖師和妖之間身份的阻礙,搖曳便輕易放棄掉這些唾手可得的美好呢?

雲疏沈默了許久,才再度開口,“搖曳,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很像一個人。”

“什麽?”搖曳不明白雲疏為何會突然說這樣的話。

雲疏低聲道:“你未曾見過曦止的眼睛。曦止失明之前,他的眼睛同你長得一模一樣。”

一股刺骨的寒意漫過搖曳的四肢百骸,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雙眼的位置,即便有布條遮擋,也能感受到那下面是空空蕩蕩的。

“你眼睛生的特別。”

搖曳的腦海裏忽然閃過初見風燭時,風燭對他說過的這句話。

這也是風燭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請你帶我去見風燭……”搖曳近乎懇求的拉著雲疏的衣服,“求求你。”

“搖曳,有些真相知道了對你來說未必是好事。”雲疏再三勸道,“你回家去吧,這裏不是你該待下去的地方。”

搖曳搖頭祈求,“我要聽風燭親口跟我說……”

雲疏嘆了口氣,拗不過搖曳,只好讓他化作真身,把他帶出牢獄中。

風燭近來喜事纏身,府中與他交好的弟子相邀為他慶祝。他今夜心情大好,喝了不少,回到自己的院中時,遠遠地便瞧見自己房門口立著一道用白布蒙著眼的身影。

他笑著走過去,扯住對方的手進到房中,“夜裏涼,進來。”

風燭歪斜的躺到榻上,一把將人拉到他懷裏坐下,吐出的字詞裹著濃郁的酒氣,“再過幾日我我們成親後,便能正大光明的在一處……你怎麽連幾日都等不了?莫非是一刻也不願和我分開?”

“曦止?”

搖曳僵在他懷裏,似個被吸走了魂魄的傀儡,失去了生氣,變得一動不動。

僅是因為他蒙著眼,風燭便能把他錯認成曦止。

風燭帶著酒氣的吻落到他頸窩間,“曦止,今夜為何不應我?”

搖曳顫抖著手摸到綁在腦後的布結,解開後,布條從他臉上掉落,他聲線顫抖的道:“我不是曦止。”

風燭從搖曳肩窩裏擡起頭,酒意恍惚的視線中,見得搖曳的雙眼處空空蕩蕩的。

他醒了幾分酒意,卻又未全醒。

“你這張臉,最不像他的便是這雙眼。”風燭慢悠悠的伸出手,遮擋住搖曳空蕩的雙眼,“剜了,便更像了……”

風燭說完,笑著後仰躺倒,酒意上頭,睡了過去。

兩行血淚從搖曳空蕩的雙眼裏,無聲的落下,滴在他白色的衣衫上,砸出淒厲的血花。

風燭救過搖曳一命,莫說是一雙眼睛,即便是搖曳的命,風燭只要開口,搖曳都會給他。

可風燭卻偏偏選了這樣的方式。

天師之位,為曦止看病,迫他自剜雙眼,又哄他成親。

人族的心思都如風燭這般彎彎繞繞嗎?搖曳一只靈蝶,他看不透風燭,更猜不透風燭。

他雖然不是人,可他也有心。

他喜歡風燭,他可以為了風燭掏心挖眼,可他卻不希望風燭騙他、瞞他、利用他。

剜眼之痛,抵不過風燭欺瞞利用他,令他痛苦的萬一。

靈蝶妖的心也會疼,會碎,會流血。

搖曳走下風燭的榻,被屏風絆倒,狠狠的摔在地上,前額傳來一陣痛意。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指尖上傳來粘稠的濕潤感。

是血嗎?

搖曳把指尖放到眼前,想瞧一瞧自己是不是受傷了,可瞧了許久眼前仍舊是一片黑暗。

他這才如夢初醒般記起,他早就沒有眼睛了。

他是靈蝶一族裏最有望修成靈犀蝶的那只蝶,他怎麽可以沒有眼睛,他怎麽可以因著一段從開始便是陰謀的情愛,舍棄他自己?

銀白色的雙翅從他背後猛地顯出,飛出風燭的房間,憑著氣息找到曦止的門外。

搖曳推開門,緩步走進去。

銀白色的翅膀在無邊夜色之中,漸漸變得透明,生出淡金的顏色,熠熠生輝。

曦止睡的沈,朦朧之間感受到一雙手在他床前摩挲,他睜開眼,看見顯出妖身的搖曳,大吃一驚,“你是妖?”

沒了雙眼,耳朵便變得異常敏銳。

搖曳準確的摸到曦止的臉,一手捂住曦止大叫的嘴,一手顫抖的伸向曦止的雙眼,“我沒有在你的藥裏下毒,也沒有想要害過你……我只是,想拿回我自己的東西,然後回家。”

曦止痛暈了過去,搖曳替他上了藥,保住了他的命。

搖曳捂著血流不止的雙眼,跌跌撞撞的飛出捉妖師府,一頭撞進了一人的胸膛裏,他嗅著氣息分辨,“雲疏,你要攔我嗎?”

雲疏這次沒再搖頭,給搖曳讓開了路,“走吧,別再回來了。”

“多謝……”

搖曳點點頭,化成真身,飛入夜色。

他視野尚未恢覆,尚不知曉有個人在他身後,提著劍不動如山的為他擋住來勢洶洶的追兵。

風燭從醉酒中醒來,帶著捉妖師弟子追至此地,被雲疏攔住。

他擰眉道:“雲疏,你要違抗師父?”

雲疏劍尖指向風燭,“我只是不恥與你為伍。”

用骯臟的手段奪取天師之位,與風燭此人在同一門下,對雲疏來說是一種恥辱。

風燭不怒反笑,“雲疏淪落邪道,與妖為伍……捉妖師府弟子聽令,給我殺無赦!”

斬殺了雲疏,便再也沒有其他人能夠和他爭奪天師之位了。

雨淅淅瀝瀝的落了下來,雲疏持劍殺入人群時,腦海裏忽然想到,希望那只蝴蝶不要因為翅膀沾了水,而飛不高了。

搖曳順利的回到了花眠島,還不負眾望的修成了靈犀蝶。

族人們奉搖曳為族長,虔心跟著搖曳一起修煉,只盼下一次神子降臨花眠島之時,能因為搖曳為他們靈蝶一族帶來新的轉機。

曾有好奇的小靈蝶們來詢問搖曳,為何出了一趟遠門他便修成了靈犀蝶。

搖曳卻閉口不談,修成靈犀蝶的方法,他寧願他的族人們此生都不要懂。

可是他修成靈犀蝶的苦難與劫數,卻還是禍及了他的族人們。

風燭帶著捉妖師府的所有弟子,登上花眠島,見蝶便殺,毫不留情。

搖曳還在自己的花房中閉關,感受到族人們痛苦的嘶吼,他才驟然清醒,急不可耐的飛到族人們身邊。

風燭將一只幼蝶踩在腳下,幼蝶朝著他的方向伸出手,哭喊道:“族長救我!”

風燭手起劍落,搖曳痛呼:“住手——”

幼蝶卻已在風燭的劍下屍首分離,銀色的雙翅變得黯淡無光。

風燭抹了一把劍上的血,面無表情的向搖曳看來,“你不該去剜了曦止的眼,更不該跑回花眠島。”

“你的族人都是因你而死。”

“搖曳。”

搖曳跌跌撞撞的跑到幼蝶面前跪下,想把幼蝶抱起,卻被風燭一腳踩住手背。

風燭一字一頓,“我說過會和你成親,你為何不等我?”

搖曳的眼淚砸在幼蝶的身上,他嘶聲道:“那是我的眼睛……那本來就是我的眼睛!這裏是我的家,他們都是我的族人!”

“你憑什麽這麽對我?你憑什麽!”

風燭單手掐住搖曳的臉擡高,迫使搖曳只能看著他,“憑你喜歡我!”

“我費了這麽多周折,才找到你的眼睛給曦止換上。只要曦止覆明,天師就會把天師之位傳給我!”風燭目眥欲裂,“你知不知道,曦止是人,你是妖!他一個凡人之軀根本承受不了妖的力量,再過一月,我登上天師之位,曦止也會因為承受不了你的妖眼而死!屆時我便可以兌現給你的承諾,和你成親!”

“可你卻又把曦止的眼睛挖了回來,曦止活下來了!現在天師要你的命替他兒子報仇雪恨!”風燭彎腰在搖曳耳邊低語,“我會留你一命,但你的族人全部都得死,我才好給天師和曦止一個交代……”

這就是全部的真相了。

搖曳本以為,那個在曦止院中與曦止耳鬢廝磨溫柔繾綣的風燭,是風燭的本來面目。

可如今看來,此刻在搖曳面前喪失了人心,像惡魔一樣的風燭,才是真正的風燭。

他誰也不喜歡,不喜歡曦止,更不喜歡他搖曳。

他從頭到尾,愛的只有那個天師之位。

曦止,搖曳,不過是他用情感操控的兩枚棋子罷了。

搖曳的淚流幹了,他望著風燭倏的笑起來,“眼睛是我的,不是曦止的,也不是你的……是我自己的。”

我的東西,我的性命,我的一切,都輪不到你來掌控。

風燭註視著搖曳一如初見的澄澈雙眸,“你想幹什麽?”

淡金色雙翅驟然展開,搖曳的身體爆發出金色的光芒,連風燭也一同籠罩住。

路翩翩和桓長明同時從搖曳和風燭的身體被彈出來,路翩翩看出搖曳的想法,伸出手想要將搖曳從光圈裏抓出來,卻抓了一個空。

“搖曳不要!”

可這一幕也不過是幻境中的景象,路翩翩根本無法改變。

搖曳身上的光越來越亮,刺的風燭睜不開眼,“搖曳你想幹什麽?”

“風燭,我恨你。”搖曳笑著道:“你掌控不了我的命運了,現在換我來掌控你的命運。”

“我們一起下地獄吧……”

風燭無法置信的眼神被搖曳身上發出的金光所淹沒,搖曳化成真身,靈犀蝶飛過花眠島的每一處角落,為死去的靈蝶帶來一線生機,讓他們重新變回了幼小的繭。

搖曳的身體落到浮臺中央,靈犀蝶的修為一朝散盡,對這人世間已徹底絕望,身體被長出的寒冰漸漸覆蓋,將他的心和身體都冰封起來。

搖曳殘餘的光落到路翩翩的身上,桓長明在一旁看著路翩翩,只見一道金芒印記從路翩翩額心處浮現,路翩翩緩步走向浮臺。

“路翩翩!”

那浮臺便是陣眼所在,若被吸進去必將萬劫不覆,桓長明的手先動起來,可還沒等碰到路翩翩,他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又彈了回來。

路翩翩順手合在一起,輕輕地捧起被冰霜覆蓋的靈犀蝶,嗓音空靈,“搖曳,你說你不再信這人世間的情與愛。可你卻用你的性命和修為,換來靈蝶一族轉生的希望。”

“這難道便不是情與愛了嗎?”

靈犀蝶身上的冰霜起了一層裂縫,搖曳的聲音緊接著想起,“神子大人,我所做的這些只是為了彌補我犯下的錯……”

“錯的是因果命數,恩怨輪回。”路翩翩輕觸搖曳身上冰霜,“你的愧與悔已皆數補盡,別再困著自己,你也該破繭重生了……”

桓長明站在浮臺之下,他仰起頭遠遠地看著浮臺之上的路翩翩。

路翩翩神色悲憫,嗓音飄渺虛無,觸碰搖曳的動作仿佛帶著無盡的憐惜與愛。

就如同神明,在寬恕犯錯的萬物生靈一般。

搖曳身上的冰霜慢慢融化,浮臺中央的陣眼忽然出現,將路翩翩和桓長明同時吸了進去。

路翩翩小心翼翼的捧著手裏的靈犀蝶,在一陣天旋地轉之中,眼前所有景象忽然如鏡片般破碎。

浮臺中央的冰塊碎成了兩半,冰封在裏面的靈犀蝶終於飛了出來,褪去黯淡的金色,變回幼時靈蝶的銀白色模樣,飛往花眠島深處。

“是族長!族長重生了!”

小靈蝶們迫不及待的追隨著搖曳離開的方向飛去。

幻境中的幾人同時出來,桓長明曲素柔景翊三人跟疊羅漢似的摔在一處,而桓長明卻被路翩翩坐在了身下。

桓長明一掌把路翩翩推到旁邊,隨後撰住路翩翩的手腕,狠厲道:“剛才我看見你把靈犀蝶帶出來了,給我!”

路翩翩腦子裏閃過許多模糊的畫面,此刻頭疼欲裂顧不上桓長明。桓長明把他掌心攤開,發現裏面確實躺著一只靈犀蝶。

桓長明大喜過望,一把搶過來,靈犀蝶卻在他手中瞬間化為齏粉,被風吹走了。

“是只死蝶,不知道死了幾百年了,屍體都成空殼了。”木靈子走過來替他解惑,饒有興致道,“要我說這靈犀蝶真是貼心,方才我在外面,把你們進入幻境裏的每一個人都看的清清楚楚。”

桓長明捏著手裏的殘粉,面色陰沈的看向木靈子,“你想說什麽?”

木靈子笑道:“陛下在幻境裏幹的事,我都看的一清二楚。”

作者有話說:

桓長明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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