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片剝離的過程非常快，許昀君走出房間時，0831已經離開，沈樂游獨自一人坐在沙發上，兩只手抱著膝蓋，頭用力抵著。

他還是先前那副模樣，纖細，柔弱，卻又似乎少了些什麽，此前許昀君不明白美顏卡和氣質卡如何起效，現下方才有了直觀的認知。

沈樂游的樣貌看似沒有變，卻又處處顯得不同，此前他的柔弱是清晨花園裏沾了雨露的花骨朵，楚楚動人，惹人憐愛，現在他低著頭的樣子只能讓人聯想到一塊臟兮兮的抹布，或者陰溝裏鉆出來的見不得光的老鼠。

他的頭發不如先前烏黑，皮膚不如先前白皙滑膩，他現在的樣子去上鏡，即便裴焱花費大價錢給他編造一個小仙男的人設來，也絕不會有人相信。

19歲那年遇見席華，許昀君便在這位要求嚴格的經紀人手下鍛煉自己的儀態，行、走、坐、臥都要優美，都要挺拔，都要端莊，都要平穩，久而久之，這些東西便成為刻入骨髓的習慣，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讓人無可指摘。

沈樂游有0831給他卡，所以他從不在意，現在卡沒了，醜態畢現。

原來這才是他原本的相貌。

原來這就是他竭力避免在沒有美顏卡的情況下見到靳何的原因。

但這不是當下最要緊的事，這人打算利用已攻略的配角謀殺裴焱才是許昀君當下最要擔心的事，還有0831即將回主神空間，即將重置這個世界的時間線的事。

前者他已經囑咐給莊鄴，相信這人必會盡心盡力，至於後者……

老實說，後者他擔心了也沒用，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事根本不在他能夠觸碰的範圍內，他擁有的一切都是天道給予，他能做的，也只是利用天道給他的一切，卻做好他該做的事。

滅霸打響指的時候，覆仇者們在想什麽？

許昀君不知道，但他想，真到了那一刻，他希望他的心裏只有六個字：【我已經盡力了。】

收回目光，許昀君喊上柯凡，然後跟他一起，朝樓下走去。莊鄴跟在他們身後。

“……給他辦理保釋手續的時候，說好不能離開本市，但我剛剛找人給他買了一張去往臨市的票，一會兒就出發，舉報電話已經打出去了，一個小時後，他應該就能回到他該回去的地方。”

把許昀君送到醫院樓下，莊鄴多嘴多跟他解釋一句。

許昀君點點頭，讓莊鄴止步，他同時再次叮囑對方註意裴焱的安全問題，將近九點，許昀君坐上回程的車。

老實說，他真的好累啊，前晚上沒睡，昨晚上沒睡好，早上起那麽早，今日行程又那麽趕，方才的情況更是煎熬，分明只在醫院裏待了一小時不到的時間，許昀君卻覺得自己好像經歷了漫長的一年，或者一世紀。

所幸機場在十多公裏開外，路況好也要一個多小時，許昀君打算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又鬼使神差地在合上眼皮之前，拿出手機。

須臾，他便不出意外地在自己的手機屏幕上，看見看見王栩半小時前給他發的消息。

【哥，你到哪兒了？】

【哥，我已經到機場了。】

【我本來想等你一起進安檢，但是被人發現了。】

【我現在躲在廁所裏，不敢出去。】

【你來了給我發定位，我出去找你。】

【哥，你在忙嗎？】

【好吧，那我不打擾你了。】

【小貓親親.jpg】

【小貓抱抱.jpg】

【小貓愛你.jpg】

……

怎麽說呢？

緊繃的心弦一下子就放松下來。

王栩這個人真是有魔力。

許昀君的唇角不知不覺地輕輕勾起來，在他甚至沒有察覺到的時候，他打算放下手機直接去睡，猶豫一會，還是重新按亮屏幕，他把手機舉到唇邊，在漆黑一片的車廂裏對王栩說：

【嗯。已經在路上了。到了告訴你。】

因為疲累，聲音便拖長，顯得綿軟，像拉絲的蜜糖，讓人回味。

消息發送出去，許昀君放下手機，朝窗外看去，路燈光一閃而過，更能助眠，許昀君幾乎剛剛閉上眼睛，就完全昏睡過去。

腦袋朝一側歪去，身體也歪倒，柯凡趕忙給他接住，然後小心翼翼地推回去。

拍戲的時候累，回來也累，兩天辦了那麽多事，難怪撐不住，柯凡尋一張毛毯，輕輕給他蓋上。

“小君哥你睡，醒了我喊你。”

沈默的車廂出現輕微的鼾聲，車外的路燈光一閃而過，柯凡窩在座位上玩手機，五顏六色的特效光芒映在他的臉上，身處同一空間的許昀君卻在另外一個地方睜開眼睛。

老實說，並不意外，沈樂游的能量被徹底剝離，0831也選擇離開這個世界時，許昀君就有隱隱的猜想，他猜測天道可能會回來，也猜測天道回來第一時間，便會覷著時機，將他拖入這片純白的空間。

天地皆是純白的空間裏，七八歲的小女孩緩步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她仰起一張白凈小臉，笑盈盈地看許昀君，然後伸出手，跟許昀君交握。

“上回忘了自我介紹，我叫南離，南北的南，離開的離，知道你有很多問題，上回我們沒時間，這回我們可以慢慢聊。”

“先回答你最關心的問題。”南離眨眨眼睛，一邊引著許昀君朝前走去，一邊道：“0831沒回主神空間，他騙沈樂游的。”

“……”許昀君微微一怔。

南離輕輕笑了笑，繼續解釋說：“他們這些系統看起來很厲害，其實不是完全沒有限制。”

“進入宿主的身體時，他們需要得到宿主的許可，離開宿主的身體，也沒那麽隨意。”

“事實上，自從他們的精神跟宿主的綁定在一起，兩者的能量就成了共享的東西，那會兒你在病房裏探望裴焱，沒留意，沈樂游聽說你要把他送回看守所，直接萌生了死志，這種情況要是繼續發展下去，0831也會跟著玩完。”

“那時候他就決定離開沈樂游了，按著他的說法，他來這個世界這麽多年，還是第一回 碰見這麽難帶的宿主，他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裏，只能認為宿主的人品不太行，他需要新的宿主，所以只能想辦法先離開眼前這個。”

“之後他勸沈樂游振作起來，也只是為了方便離開。”

“沈樂游的分析你也聽見了，他很聰明，一下猜到你有讀心的能力，這讓0831感受到了更深的威脅，也讓他更加堅定了拋棄沈樂游的心，只要離開沈樂游，他就還有翻盤的機會，繼續拖下去，他們只能一塊兒去死，所以聽完他的分析之後，他迫不及待提出了剝離卡片的請求。”

“……”許昀君聽明白了。

“如果沈樂游不答應，”他思忖著說：“兩個人精神角力，0831雖未必會輸給沈樂游，但能量損耗是必然出現的結果，0831想要回到主神空間，所以他必須珍惜每一份能量。”

“不錯。”南離點頭，“但有一點你猜錯了，他不想回主神空間。”

見許昀君面露不解，南離輕輕一笑，引他進入一片全然不同的空間。

南離似乎擁有隨意改造這邊空間的能力，變幻出虛擬的畫面對她來說消耗似乎也非常低，許昀君眼睛一眨，已經置身於一間清靜非常的茶室，墻上掛著【平心靜氣】四個大字，一張小桌臨窗而設，桌上放著茶壺和茶杯，周遭自然是沒有旁人的，只有清風掀起竹簾，帶來陣陣花香。

“一個人久了，總得有點愛好。”南離解釋，“坐吧，我給你泡杯茶。”

兩個人對面而坐，南離嫻熟地凈手、溫壺、鏟茶……茶具擺得有點兒遠，南離夠不著，許昀君體貼地給她推過去。

“謝謝你。”

“不客氣。”

“剛才說到哪兒了？噢，對了，0831不想回主神空間……”南離繼續用跟她外表不相符合的老練腔調對許昀君道：“他不想回去是因為他回去也沒用。”

“他只是他們主神分派出來的萬千系統之一，跟他一樣的系統，他們主神同時分派出來無數個，他告訴沈樂游任務失敗被抹殺時，沒有騙人，但他沒有告訴沈樂游的是，如果任務失敗，他自己也會面臨被主神拋棄的命運。”

“他這樣的系統實在太多了，我們這樣的小世界，整個宇宙中也存在無數個，他們的主神是個膽小鬼，只敢偷偷偷能量，不敢大張旗鼓，所以他囚禁我，而不是抹殺我，因為我一旦死了，他們就會被宇宙規則發現，而對宇宙規則來說，抹殺他們簡直是件不要太容易的事。”

“聽懂了？他們的主神不會救他，更加不會花時間，花精力，花能量，幫他做什麽重置世界的事。”

“但是以防萬一，我還是早早地截斷了他逃生的路，也及時中斷了這個世界跟外面的聯系，他現在的情況……怎麽形容呢？”

他們的面前出現一只小飛蟲，拼命煽動翅膀，往上飛去，南離手指一點，小飛蟲立刻被一團水珠困住，水珠滴落在桌面上，攤開的水跡依舊將小飛蟲牢牢黏住，小蟲艱難爬行，卻無法掙脫分毫，南離拿杯子給它一蓋，笑了。

“他現在就是這個，被水滴和杯子困住的小飛蟲。”

作者有話說：

嘿嘿。虛晃一槍。大家後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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