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兩手攥成拳捏了會又松開，眼中好奇之色更甚。這時一只紅嘴鴉撲騰翅膀穿過巖壁飛進來，在石室內盤旋一圈落在老者肩上，低頭用長喙輕啄腹部羽毛梳理幾下，張嘴說話：“菩薩菩薩，外頭來了一大群香客，你怎麽不在外面受香火躲到這裏來了？”

老者漫不經心側頭看它一眼，嘆口氣，“吾遇一難解之事，正心頭煩悶。”

“何事何事？”紅嘴鴉在他肩頭跳了跳，聲音尖細的問。

老者對地上姜離努努嘴，“這人身上有股很特別的氣息，似乎是來自神族……”

“神族神族！”紅嘴鴉又興奮的跳了兩下，“菩薩在修成正果之前不也是神族來的麽？”

老者擡手摸摸它腦袋讓它安靜點，但一雙眼睛依舊盯著姜離，手指輕撫紅嘴鴉油光水滑的羽毛，開口帶著幾分遲疑：“而且這股氣息還有幾分熟悉，但離開神族太久怎麽都想不起來……”說著眉頭擰成一團。

紅嘴鴉享受他的撫摸，低頭將腦袋往他手底下鉆，一邊蹭著一邊說：“看看她的元神不就都知道了？”

老者撫摸它羽毛的手一頓，眼中倏地亮起來，猛然起身驚得肩上紅嘴鴉“啪啦”一聲振翅逃開。鳥類素來膽小，成了精也膽大不到哪去，它飛到角落停在石壁的凸起之上，毛還因驚嚇而半炸著，它歪了下腦袋看老者準備幹什麽。

老者將腳後蒲團踢開，兩手隔空對姜離施法，姜離又一次騰空而起直挺挺停在他胸口的高度。老者手腕一個翻轉，姜離瞬間從平躺變作站立的姿勢，但整個人依舊硬邦邦像座蠟像。

老者伸手將她轉過來面對自己，凝聚全身靈力於右手手指，隔空指向姜離眉心，有白色絮狀的光從他指尖迸出傳入姜離體內。姜離身子開始顫抖，面上原本平靜的表情也變得痛苦，蒼白的嘴唇抖動著發出痛苦呻吟。

老者指尖白光越發強烈刺眼，最後把姜離整張臉都包裹進去。老者本閉眼施法，這時突然睜眼，伸在姜離面前的那只手猛地張開一掌拍在姜離額頭上。

只聽姜離“啊”一聲低呼，整個人往後退一段之後停下，而在她身後一字排開十個淺淡的影子，每一個都像她卻又每一個都不像她。十個影子表情各異看著老者，雖發不出聲音，但那些眼神卻都灼灼，有的充滿恐懼，有的又殺氣騰騰對他怒目而視。

在那十個影子出現之後，從姜離體內又緩緩飄出一個淺白色光團，大概只有一個排球大小，飄飄悠悠躲在那些影子之間。

自這些影子出現，姜離整個人就像剪斷了線的提線木偶委頓下去，沒有一絲生氣。

這一擊大概耗去老者許多靈力，額上滲出密密一層汗珠，他擡手以手背抹把汗，兩眼緊盯姜離身後那團白光，腳下步子一點點往前挪，稍稍往前探身想盡量看得真切一些。

作壁上觀的紅嘴鴉突然暴起一聲尖銳的鳴叫，嚇得他身子一抖下意識往後縮回半步，就在這個瞬間，有什麽出現在姜離身後，繼而一道金光朝他迎面打來，他來不及躲閃擡起兩手格擋，只覺被金光擊中的手臂一陣火辣刺痛，接著寬大的袍袖便著了火。他想施法滅火，可那金色火苗卻越燒越猛，完全無法撲滅。

玉知穹一把抱住毫無生氣的姜離，扭頭掃過排在她身後的十個影子，眼中殺意已經噴薄而出。他右手一抖，長劍出鞘，隔空一劍劃向還在拼命滅火的老者，紅嘴鴉突然以極快的速度撲過來擋住那道劍氣。

劍氣化作真火瞬間便將紅嘴鴉燃盡，變成一堆灰白粉末落在地上。

老者修為也不低，身上佛衣應該也是個水火不侵的寶貝，雖說敵不過真火卻還是能阻擋一二，老者見無論如何滅不了那火，索性將佛衣脫掉，露出枯黃幹瘦的上半身，背上皮膚縱橫交錯密布著無數傷疤，像是被鞭子抽打所致。

玉知穹把姜離扶到一幫安置好，閃身回到老者面前，一手背在身後一手持劍，渾身上下散發著可怕的戾氣。他冷冷看著老者，手腕一翻，長劍劍身燃起烈烈火焰，開口聲音冷如寒冰，“區區一野佛能修成現在的業果本屬不易，卻偏要出來害人，今日就休怪我不客氣！”說罷飛身上前，劍氣之中已露殺意。

老者大驚之下往後飛掠開，匆忙中招出武器抵抗。他的武器是一把禪杖，長約五尺，通體漆黑，舞動之間一頭鐵環叮當作響。

他們站於一處打得難舍難分，但也不過十來招之後老者便有不敵之象，矮身想躲玉知穹刺來的劍，卻沒來得及，劍尖刺進他的左肩，瘦骨嶙峋的肩膀劍尖入體直接刺進肩骨之間的縫隙，劍身沾了血冰藍之中有金色火焰紋綻開。

老者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緩緩側頭看向自己的肩，張著嘴發出痛苦低呼。擡手抓住玉知穹的劍，微微喘息道：“寒冥烈火劍，你是……你是神師玉知穹？”

玉知穹冷冷看著他，未答，但持劍的手也沒有再進一步刺向前，就這樣僵持片刻，他緊蹙的眉峰稍稍放松幾分，冷沈著聲音開口：“你打散離兒的三魂七魄打算做什麽？”

老者側頭註意著肩上的劍，時不時還要看他一眼，臉色煞白神情緊張地吞了口口水， “吾在凡世徘徊幾千年，已經許久沒有遇見過除人類之外的其他族類，今日在這位姑娘身上察覺有來自神族的氣息，有些好奇……”

玉知穹手腕一動，劍尖在他肩上又紮進幾分，老者痛得再次低呼：“神師恕罪，吾實在不知這姑娘是神師摯愛，如今冒犯姑娘吾聽憑神師發落……但求……但求饒吾一命！”

“你將她三魂七魄收回體內，便饒你性命！”玉知穹冷喝一聲，以極快的速度收劍。老者隨他抽劍的動作往前跌半步，捂著傷口的指縫中滲出血來。

“好好，我這就替她將魂魄送回體內……”老者捂著傷口腳步有些沈重的走向姜離，按在肩頭的手心裏有淡淡清光亮起，待光消失，松開手肩上的傷已經愈合了七八分。

他在姜離面前站定，再次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隔空指著姜離眉心，原本軟綿綿靠著石壁坐在地上的姜離猛地便站起來，像被細線牽引的木偶僵硬地站直了。

老者一手抵著姜離眉心，一手指向排在旁邊的十個影子，指尖白色絮狀的光分成十條細絲纏繞飛舞著綁住那十個影子。影子一寸寸朝他們靠近，原本分散的影子相互間也在慢慢聚攏。

玉知穹持劍站在一旁蹙眉看著，劍尖血跡一滴滴落在粗糙的地面，已經積了一小灘。

影子幾乎全部重疊，但看起來依舊影影綽綽有些淩亂。老者牽引它們的手抖得越來越厲害，突然側頭吐出一口鮮血，手上白光消失，已經聚攏的影子再一次四散開，分散在石室各個角落。老者往後一跌，化作一團青煙鉆進墻上佛像之中，畫像亮了一下之後再無動靜。

玉知穹飛身上前抱住往前跌倒的姜離，回頭看著墻上破舊的那幅畫，眉頭蹙得更深。又看向四散在周圍的三魂七魄，有些頭疼得閉了閉眼，抱著姜離的手收緊，恨自己掉以輕心，忘了這一帶雖然沒有妖邪之物，卻野佛遍地。那些無法修成正果的修佛者，在受過數百年香火之後便開始以佛自居，卻又不受佛門戒律管制，什麽都能做得出來。

只是他從不知這分魂之術該如何補救，三魂七魄離開本體十二個時辰後就會永遠脫離本體而去，且入不了輪回只能變成孤魂野鬼。他不可能看著姜離死去，無論用什麽方法都要救她！

他把姜離安置在蒲團上，自己盤腿在她面前坐下，想以靈力聚合她的三魂七魄，但那些魂魄僅僅是靠到他們身旁，卻沒有融合的意思。嘗試數次無果，玉知穹急得用力捶打地面，從指節處傳來的痛感讓他恢覆了一絲理智，轉頭透過圍在身側淺淡的影子看向墻上那副佛像，沈聲道：“告訴我該如何救她，否則我一把火燒了你的畫像！”

墻上的畫猛地動了下，靜默片刻老者的聲音顫顫巍巍響起：“辦……辦法也不是沒有……但吾並無把握……”

“少廢話，快說！”玉知穹已經被磨盡了耐性，粗暴打斷他的支支吾吾。

“……就是你得想辦法將她的三魂七魄牽引到一起，需要一個引子，比如說……另一個人的魂魄……”說完畫像歸於安靜，石室中除了蠟燭燃燒時燈花偶爾暴開的聲音，也靜得如同一潭死水。姜離已經沒有呼吸，垂著腦袋委頓在地。

“魂魄……”玉知穹思考老者剛才的話，目光掃過身側十個影子最後落在那團白光上，擡手一招，白光飄進他手裏。他托著白光看了會，探身把姜離摟進懷裏抱住，低頭在她頭頂印下一個吻，離兒你放心，我一定會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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