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凝住的別墅比玉知穹他們的大多了，車庫是下沈式的，從車庫出來直接上一樓，半樓梯有一扇窗，走過時姜離往外看去，雖然庭院中燈光昏暗不明，但還是能看出外頭花園的規模。

這麽大的花園別墅，難道是在郊區？

“餓麽？”江海凝在前面領路，突然轉頭問她。

她趕緊將視線從窗外收回，警惕地搖了下頭，“不餓。”

江海凝低頭看手表，“都六點了，肯定餓了。”

都六點了？姜離有些吃驚，五點下班開了一個小時車才到這裏，她突然有點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還在嵐市。

從車庫上來穿過角落的門進去就是一個很大的客廳，完全歐式的建築風格，頂上一盞繁瑣覆雜的水晶吊燈亮著透出橘黃的光，燈下長條餐桌上鋪著白色桌布，還有一個巴洛克風格的燭臺，插著三支白色細長蠟燭。

江海凝領她過去，她一邊不動聲色四下看著一邊在心裏計算今天不遇上怪事的概率。

“回來了？”突然從黑暗的角落中傳出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氣若游絲聽起來病怏怏。

姜離被驚了下，屏息朝吊燈光線照不清的地方看，想找到說話之人藏在何處，但看一圈依舊沒看到。她往餐桌旁靠，伸手抓著椅背找個支撐。

“母親，我把姜離帶回來了。”江海凝朝樓梯的方向走去，畢恭畢敬的說道。

隨著她靠近，樓梯上傳來輕緩的腳步聲。

姜離盯著那旋轉樓梯花紋繁覆的鐵藝扶手開始緊張，如果江海凝是妖，那能讓她如此恭恭敬敬的必定是只大妖。她們真會和爸媽有淵源麽？

腳步聲緩緩而來，沒多久就看到一個中年婦人出現在樓梯上，穿一條小碎花改良旗袍，披著深色羊絨披肩，微有些花白的頭發在腦後盤成發髻，似乎還插著一枚發簪。她姿態優雅走下來，面上帶著溫雅的表情，走到江海凝面前停下來，“她在哪裏？”

江海凝轉身朝姜離看過來，她母親也循她的目光朝這邊看。

姜離扶著椅背的手用力捏緊，以此掩飾自己的緊張。用力咬了下嘴唇，提醒自己依舊要保持警惕不能因為這婦人的容貌氣質出眾就放下戒備。

婦人站在樓梯上瞇眼看了她一會，朝江海凝伸出手臂，江海凝轉身扶她下樓。

姜離看她們緩緩朝自己走來，有種奪門而出的沖動，偌大的房子昏暗的燈光還有這兩個不知底細的女人，一切的一切都讓她感到害怕。擡手隔衣摩挲胸前掛墜，玉知穹救命啊！

“長得和她媽媽真像啊……”婦人盯著她看了會，兀自感慨。

“是啊，所以我第一眼見到她時就認出來了，和照片裏她媽媽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姜離眨眨眼沒出聲，敵不動我不動。

婦人走到桌邊扶著椅背站了站，然後對江海凝道：“凝兒，時間不早該開飯了，今天吃牛排吧。”

“好，母親你招呼一下姜離，我去準備。”說完江海凝轉身就走，姜離想叫住她但沒來得及，她幾步就走出了客廳。

江海凝走後姜離更加局促，面對江海凝至少還是面對個熟人，現在要她獨自和一個完全陌生之人待著，更何況對方還毫不掩飾盯著她瞧，真的很不知所措。

婦人將探究的目光挪開，自己走到主位拉開椅子坐下，然後對她做個請的手勢，“坐吧，別緊張。”

姜離還是沒說話，拉開離她較遠的椅子坐下，椅子拉的較開後背挺得筆直，一副隨時站起來逃跑的模樣。

婦人兩手交疊支著下巴坐了會，忽對她笑起來，一笑本來保養得當看不出太多皺紋的眼角起了褶子，她問：“今年清明回去看你爸媽了麽？”

姜離臉色微變，擡眸看她一眼，依舊抿著嘴不出聲。

婦人搖著頭笑笑，表情看起來有幾分無奈，“看來是沒有，嵐市離你老家也不算遠，怎麽就不回去呢？”

姜離擱在腿上的手交握在一起用力攥緊，垂眸盯著桌布上的花邊，不是不想回去，是不敢……逃避了這麽多年的噩夢，她沒有勇氣去面對。她無法想象在爸媽墳前給他們上香燒紙錢是什麽感受，所以她從沒去過。

“當年你爸媽出事後我本想收養你，可你拒絕被領養。”

姜離聞言擡頭朝她看去，在頭頂燈光的映照下，婦人顯得無比和藹可親，看她的眼神也充滿溫柔與疼惜，真是一個滿足各種想象的好媽媽形象。

這一刻她突然有點羨慕江海凝，羨慕她有這樣一個媽媽。

繼而她又開始自嘲，姜離啊姜離怎麽變得如此脆弱，不過是幾句示好一個眼神就淪陷了？

當初她沒有合法監護人自己選擇去孤兒院後其實有過好幾戶人家想收養她，不過那時候她已經十三歲了，有自己的主張，她不過是想在那裏待到成年，所以她拒絕了所有想要收養她的家庭。

又看了眼面容慈祥的婦人，若當年被她收養了不知現在會是什麽境況。擡手輕撫額頭，覺得有些乏，已經過去的事情為何還要拿出來說……是不是人老了都這樣，嘮嘮叨叨啰啰嗦嗦？爸媽如果還活著會不會也會變成這樣？

“見面開始我還沒聽你說過一個字，小離你是討厭我這老太婆麽？”

姜離手支著額頭搖了搖頭，“沒有。”

“不討厭就好。”婦人欣慰的笑，笑渦盈在嘴角，眼睛映著燈光閃爍不定。

但姜離沒看到她的眼神，只是自顧自沈溺在濃得化不開的愁緒中。

兩相靜默了一會，江海凝推著小餐車從廚房出來，恭敬為婦人上餐，“母親，您的牛排，五分熟。”

婦人優雅坐著等她將盤子和餐具擺放好，一副被服侍得心安理得的樣子。

姜離看著她們覺得這完全不像是一對母女，更像主仆。其實江海凝一開始對她母親的態度就恭敬得有些過頭了，只是剛才她光顧著緊張並沒註意到這些。

江海凝給她母親擺好餐點後又推著餐車朝她過來，還沒到跟前就問她：“七分熟可以麽？”

姜離楞了楞，反應過來她說的是牛排，本也沒打算吃她給的東西，自然幾分熟都無所謂，就點了下頭。江海凝把裝牛排的盤子放到她面前，一股濃烈的香氣撲鼻而來。她忍不住擡手掩了下鼻子，皺眉盯著盤中牛排。放了什麽香料味道這麽重？

江海凝放好餐點將燭臺上的蠟燭點燃，之後又開了瓶紅酒給她們倒上，才走回她母親身旁的位子坐下，脊背挺得筆直，面上帶著恭敬的笑意看著她母親。

蠟燭燃燒之後發出淡淡香味，很好聞，聞過之後讓人覺得渾身放松。

婦人端起酒杯輕晃著，紅酒在燈光下閃著瑪瑙一般的光，然後她舉杯：“來，敬我們的相逢。”

江海凝也舉起酒杯，她們一起看著姜離。

姜離遲疑著向酒杯伸出手，但伸到一半又縮回去，搖頭，“我不會喝酒。”

本以為會苦勸，婦人卻淡淡一笑，“那就不喝了。”說著她自己也放下酒杯，只有江海凝對她們揚了下杯子然後仰頭一飲而盡。

姜離低頭切牛排，一塊一塊切得仔細，但一口都沒吃。江海凝和她母親倒是吃得認真，一時間只剩下刀叉碰撞盤子的聲音。

過了一會，婦人放下刀叉拿餐巾擦了擦嘴，擡頭問姜離：“不合胃口麽，看你都沒怎麽吃。”

姜離用叉子撥著盤中切碎的牛排，其實很餓，但還要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在國外吃多了牛排，現在看到就飽了。”說完暗自吞了口口水，牛排太香，若不是江海凝給她做的她定會一口不剩都吃完。

“那讓凝兒給你做點別的吧，想吃什麽？”婦人這樣說著，江海凝也擡起頭看向她。

姜離趕緊搖頭，“不必了。”只要是江海凝做的，是啥她都不敢吃……

婦人也沒再強求，端起手邊酒杯輕啜一口，捏著酒杯的手擱在桌上，杯口朝姜離的方向傾斜。

姜離又餓又累想回家睡覺，但面對她們還要強打起精神，強忍睡意默默等她們都吃飽喝足，才放下刀叉站起來，“時間不早了，多謝二位的款待，那我告辭了。”

“七點都不到急什麽？”江海凝站起來叫住她，“再陪母親聊一會，八點時我送你回去，你放心，已經跟你家裏人知會過了。”說到家裏人時刻意加重了咬字。

姜離心裏咯噔一下，這是威脅麽？

“家裏人？”婦人擡眸朝她們看來，然後瞇眼一笑，“小離你成家了？”

姜離本打算就這麽虛應了，結果江海凝先她一步開口：“倒也不是，她和他表兄住在一起。”

“表兄……”婦人沈吟片刻問姜離，“我怎麽聽說你媽媽沒有兄弟姐妹呀？”

姜離頭皮一緊，她也知道她媽媽沒有兄弟姐妹啊，不過當初胡謅的時候可沒想到還能遇上認識她爸媽的人……

她還沒想好說辭，江海凝倒是開口替她圓場：“母親，又不是非得舅舅家的才叫表哥，遠房親戚家的也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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