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知穹他們天不亮就到得東海邊。寒冬清晨的海邊格外空寂，沒有游人和漁民，沙灘經過一夜潮水沖刷又變得平整。水面飄一層水霧，很濃，濃霧中隱隱是海腥氣，但和睚眥身上的不一樣。霧氣漫天看不見海平線，天際微微泛白，再過不多久天就要亮了。

他們站在海岸上張望大海，遠處燈塔的光在霧氣中暈開，柔和得像水彩畫。潯用力深呼吸，閉上眼表情享受。她今天很不合時宜的切換成了女兒身，女人向來感性，離開大海太久竟然開始懷念曾經的生活。也不知同族的鮫人現在何處，有沒有被神族趕盡殺絕。

玉知穹盯著海面沒什麽表情，只是轉頭看了潯一眼，開口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一聲嘆息。

玄朔最看不得這種傷春悲秋的模樣，不耐煩的撇撇嘴，“我們是來找睚眥的，若想海邊觀光等下次帶姜離陶堯一起來玩個夠！”

潯轉頭看他，瞇起被海風吹迷的眼睛，“海裏沒有他的氣息，他身上那股海腥氣不是出自東海。”

“那我們被騙了？”玄朔眉頭蹙得更深，一腳踢掉腳邊一顆海螺，海螺呈拋物線落進水裏，撲通一聲。

“不盡然，你們難道沒感覺到身後隱隱有靈氣在擴散麽？”玉知穹背手轉身，擡眸遠眺。昏暗不明的晨光中，遠處一片灰蒙蒙也看不清是什麽。

他一說，玄朔和潯都安靜下來，只見他擡手一揮，一道清光從手心滑出掠向遠處，在那一片盤旋一圈而後熄滅。清光消失後，有星星點點微弱的亮光以極緩慢的速度上升，像無數螢火蟲。

三人並排看著那片光景，玄朔先出聲：“睚眥說在這裏找到了回神界的入口，你們看那像不像從另一個空間漏出的靈氣？”

潯不言，她對靈氣這種東西並不熟悉。他們鮫人除了壽命長可操控海水之外和普通人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過去看看，現在說什麽都為時尚早。”玉知穹說罷乘雲而起朝那片靈光飛去。玄朔帶著潯緊跟而上。

近了就看清是一片樹林，經冬不雕的松柏成片。林中也有霧氣，靈光在霧中飛散，亮光被遮去大半。

“靈氣很強啊。”玉知穹看著不斷騰飛的靈光，黑眸映著光亮閃爍不定。

“確實。”玄朔擡手半掩鼻子，“但隱隱有妖氣。”

潯朝四周望了望，問玄朔：“你能不能驅散這霧氣？”

玄朔卻搖頭，“這霧氣並非我布下的，驅不了。”

玉知穹沒說話，垂在身側的手一動，腳邊一塊碎石飛起懸空停在離他掌心一寸處，頓了頓，他擡手一拋，石塊飛入林中，落地時驚散一堆靈光。還有鳥類撲騰翅膀的聲音，撲簌簌一片。

“進去看看。”

“好。”玄朔應聲，率先往前走。

潯扭頭看看玉知穹，然後也跟進去。玉知穹落在最後，背著手手指一彈彈出一顆火星，火星落在巖石上，明滅了幾下蟄伏下來。

三人入林，林中霧氣比想象的要淺上許多，天色漸漸變亮，朝陽已經升起，刺破海上濃霧照過來。陽光穿過枝葉照進林中，濛濛水霧被陽光一照，可以看見細小的水珠在空氣中浮動。

潯擡著一只手，手指轉動，指尖一顆水珠越滾越大，空氣中的水霧都朝她手指聚攏。

玄朔走在最前面，一路循著靈氣逸散的方向找過去，空氣中漸漸能聞到海腥氣，和剛才海邊的味道很不一樣。大概離睚眥不遠了。

玄朔與睚眥早在洪荒時期就認得，那時玄朔還不過是個年幼的小神，神族也還沒神巫之分。而睚眥是神龍族不受待見的小公子，只因他天生沒有龍相。睚眥從小只為找他父親不痛快而活著，可以說活得一塌糊塗。他們相識不過是某個上神壽宴上的一照面，之後偶有交集卻並無深交。

玄朔招出雙戟於手，戟刃瑩瑩有光。林中有矮灌木當道，他雙戟微動斬落一大片。

越往前靈光越盛，睚眥身上那股腥臭味也越發濃重。

潯指尖的水珠已經滾成雞蛋大一個球，水光隨她走動而輕輕波動。

前方有一棵大樹阻隔視線，看不清樹後有什麽，玄朔急躁得想砍樹，被玉知穹制止。他們正欲繞過大樹迂回往前，樹後忽有一團黑影飛出帶著“吱吱”聲朝他們撲來。

潯一驚，指尖水球嘩啦一聲碎裂，水沾濕了她的褲腳。

翅膀扇動的聲音沙沙一片，急速朝他們俯沖而來，玉知穹低道一聲“當心”，祭出佩劍一劃，劍光在三人頭頂凝成一道屏障，黑影咚咚咚撞在屏障上轉而飛走。似鳥非鳥，林中光線不足看不真切。

“你們可算來了，等你們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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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姜離被陶堯突然轉變的神色弄得心裏發毛，“算到什麽了？”

陶堯咬著嘴唇吸口氣，向後靠上沙發遠遠看著茶幾上那張紙，擡手抓抓頭發，支吾了一會才道：“從你生辰八字來看，自小聰慧多福，但十三歲時雙親有一劫……”

姜離心頭咯噔一下，擱在腿上的手不由自主攥緊，爸媽的死一直是她心頭一塊疤，不碰就不痛不癢，一碰鉆心蝕骨，這麽多年了一點都沒淡忘，反而隔得越久越能清晰想起接他們遺體回家時的心情……

“……之後命途羈零漂泊異鄉多年，可是！”說到此陶堯突然停下來，伸手抓過紙和筆又演算一邊，糾結得直抓頭發，“二十八歲之後就算不到了，一片空白什麽都沒有！”

姜離一楞，今年過完生日就二十八歲了……他所謂算不到是死了麽？

見她楞神，陶堯忙擺手，“你別瞎想，沒有死劫！”

“那為何會算不到？”姜離定定看著他，其實不想為難他，但做不到就此打住不追問。

陶堯一邊揉頭發一邊自言自語，突然停下動作“啊”了一聲，“我想到了，鐵定是你跟我們去了神界所以在人界就沒有你的痕跡了，這樣自然就算不到。”

“是麽？”姜離狐疑看他，按他所言她跟他們去神界這事是命裏早就定好的？難道不應該是命裏殺出的程咬金麽？

“大概吧……”陶堯沒什麽底氣也不敢和她對視，手指撓著耳畔想了會，說：“我們換個玩法，算卦吧，我的算卦技能嵐市人民都說好！”

姜離心情陰郁也想趕緊轉換話題，就應了他。他兩手一攤，左手出現一個完整的龜殼，右手掌心躺三枚古錢幣，十分古老還滿布銅綠。他將銅錢放入龜殼中，龜殼一端封了口，雙手捧龜殼搖晃數下，將錢幣倒出排在桌上，如是來回六次，他卻臉色一變，說了聲“糟糕”一躍跳起來飛快跑向窗邊。

姜離詫異想問，還沒張口他背手對她晃晃手指示意她噤聲，她只得閉嘴。看他僵硬的後背，必定是出事了。

陶堯掀開窗簾一角，窗外赫然一雙金黃的眼睛，似蛇眼怨毒狠辣，瞳仁收縮成一條豎線，泛著冷冽的光。他渾身一僵突然無法動彈，知是這雙眼睛搗的鬼，趕緊閉眼，又對姜離道：“快去之前關夢魔的地方躲好，鎖上門無論發生何事都不要出來！”

姜離知道肯定出大事了，他語氣中的緊張讓她渾身一顫，心知若來的是牛鬼蛇神她留下只能拖累陶堯，也就起身快速跑向樓梯下那堵看起來毫無異常的墻，手一推，墻面向裏翻開，她一閃身躲進去，裏面燈光應聲而亮。反手關上門落鎖後才用力吸口氣，開始擔心陶堯的處境。他說無論發生何事都不要出去，那她就真的躲在這裏任由他在外面面對未知的危險麽？可轉念一想就算出去了又有什麽用，都活不過對方手指頭一動……

擡手抓住胸前掛墜，只要外頭一有動靜她就向玉知穹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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睚眥終於現身，他蹲在一棵粗壯的松樹上，也不怕松針刺人，笑著同他們打完招呼，卻沒有下樹的意思，咧咧嘴，一口牙雪白。

玄朔擡手一擲，右手兵器飛旋著朝枝頭睚眥打去，睚眥也不躲，倒是他身後那棵樹動起來，拍打著枝條擋住攻擊。鋒利的戟刃劃破樹皮，濺出濃黃的漿汁。

“呵，老樹成精。”

玄朔召回短戟正欲再戰，被玉知穹叫住，玄朔手一頓停下來，就被睚眥取笑了：“玄武啊玄武，你堂堂巫神族長老居然對神師言聽計從，若是被九鳳知道了，你說她是欣慰呢還是難受？”

“少在這挑撥離間，”玄朔擡眸睨他，冷冷說道：“那些都是陳年舊事，若能回神界再計較不遲，今日我要同你好好清算老方丈的債。”

“嘖嘖嘖，你們何時同人類這麽情真意切了？”睚眥搖著頭從樹上跳下，衣袍獵獵作響，不知是什麽材質，看起來油光水滑。

“睚眥，你仗著自己有法力隨意殘害人類，嵐市之後又起的幾次殺人事件可是你的作為？”玉知穹上前兩步站到玄朔和睚眥之間，背著一只手，語氣沈沈，句句責問。

“這嵐市之中聚集的妖物眾多，你憑何就算定是我所為？”睚眥冷笑，“若我說老方丈妖化不是我做的，你信麽？”

玉知穹搖頭，“不信。”

“既然如此，那你怎麽就信我這次的話？”

玉知穹淡笑，“我說過我信你麽？此番前來只不過是想見你一面，順道清一清舊賬。”

“你們若是這般無誠意，那我也不想再多說什麽。”睚眥瞇眼看著他們，臉上傷疤在並不明亮的晨光下若隱若現，顯得有幾分猙獰。說罷，他點足向後掠開，之前攻擊過他們的那群黑色鳥類再次從老松後飛出盤旋在他四周，他擡手做個進攻的手勢，“把他們困在這裏，待我去破了法華寺結界瞧瞧那裏藏著什麽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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