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離怔住，繼而鼻子開始泛酸，眨眨眼眼淚滾下來。

終於來了，還以為今天要死在這裏了……

玉知穹在身後伸手攬住她，右手環著她的肩，左手擡起捂住她眼睛。感受著他掌心滾燙的溫度，姜離用力閉眼壓下眼淚，睜眼時從指縫中看到灼眼的火光跳動，身上能感受到大火的熱量。玉知穹攬著她後退，撲面的高溫漸漸減弱，空氣中還能聞到毛發燒焦的氣味。

少年痛苦的叫聲從一開始的淒厲已經減弱，到最後只剩下哼哼。

過了好久，玉知穹才放下捂她眼的手。臉上淚痕已幹，風一吹皮膚變得有些緊繃，難受的皺皺鼻子，看著面前一堆還在冒火星的廢墟深吸口氣，“房子……都燒掉了？”

陶堯從一側走來，瞇眼笑道：“老大的真火能燒盡世間一切，區區房子自然呼……”擡手對手心吹口氣，“灰飛煙滅。”

姜離吞口水，本能想後退，奈何玉知穹門一樣擋在她身後，她咬了下唇開口：“那剛才那妖……”

“沒死，老大只是燒了他頭發，留其性命還有他用。”

沒死……姜離想不明白，既然不為將妖怪燒死那為何要把房子全燒了，這下他們住哪？她所有東西都在屋子裏，現在付之一炬，她該怎麽辦？

她沒問出口，玉知穹他們自然不會給她解釋。

玉知穹已經收回攬著她的手走到她身側，盯著那堆在夜風中明滅不定的灰燼眸色幽沈。陶堯抱臂站在玉知穹旁邊，等火星也熄滅後，幻出一把釘耙扛著走過去開始扒灰。

姜離不明所以，“他在做什麽？”

“那妖躲在頭發灰燼中，要將他找出來。”玉知穹站了站也走過去，走兩步又轉頭，“你去看看潯，他可能被火灼傷了。”

姜離這才想起出來後一直沒留意潯，這次若不是他自己早被那妖怪帶走了。轉頭四顧，發現黑暗的角落中有淺紫光亮閃爍，遲疑了下走過去，扒開半膝高的荒草，潯蜷縮在地露出了魚尾，周身裹著一圈水，他在水中安眠，發絲和身上鱗片都閃著淡紫的鱗光。

“潯，你沒事吧？”她蹲下輕聲問。

過了一會，潯緩緩睜眼，對她虛弱一笑：“沒大礙，等天亮了我去海裏待幾日便會恢覆。”頓了頓，“你呢，沒事吧？”

姜離搖頭，身上都是小傷，可以忽略不計。

廢墟的方向突然傳來尖利的慘叫，姜離聞聲探頭朝那邊看去，應該是找到那妖了。

潯抿了下唇，眼中有一絲猶豫，但最後還是開口：“你知道那妖為何想抓你麽？”

姜離搖頭，盯著他看，以為他能給她答案，但他只是嘆口氣又閉上眼睛，“那只能等他開口了，你過去看看吧，我倦了讓我睡會。”

“好，那你好好休息。”姜離雙手撐著膝蓋站起來，一步三回頭走開。

陶堯擡起一條腿踩著什麽，光線太弱又隔了些距離她看不清，快步走過去，恰好聽見陶堯在問：“你數百年道行毀在今日不覺可惜麽？說吧，到此的目的是什麽，說清楚了爺放你一馬。”

“呸，你不過區區一桃樹妖有什麽資格對我指手畫腳，我不說不說就不說！”小妖聲音聽起來很急切，又帶了幾分努力想掩藏的痛苦。

“喲喲喲，執行任務前也不好好做做功課，睚眥那家夥可真沒眼光挑了這麽個手下。”陶堯俯身手臂支在腿上低頭盯著地上黑黢黢一團笑，“不認得爺沒關系，那你可知道身旁這位是誰？”他反手指指玉知穹。

“……管他是誰，我的目標又不是你們！”小妖被玉知穹那把火燒怕了，大抵也知道他是個厲害角色，但依舊嘴硬。

“說，你的目標到底是什麽？”陶堯突然冷沈下聲音，踩著小妖的腳用力碾過，小妖又一聲慘叫。

“他的目標是我。”姜離不想再置身事外裝做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

聞言玉知穹和陶堯都朝她看過來，她從陶堯眼中看到了詫異，但在玉知穹眼中卻什麽都看不到，像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毫無波瀾。

“為什麽會是你，怎麽會是你？”陶堯詫異的問她，然後又轉向腳下小妖，“說，為何要抓她？”

小妖哼了哼，動了下才開口，但渾身漆黑看不出動的是哪個部位，“我只管抓人不管抓去做什麽。”

一直靜默的玉知穹終於開口，“是睚眥派你來的麽？”語氣溫和，一點都不像審犯人。

小妖卻越發恐懼，掙紮了下又被陶堯壓回去，對著玉知穹腳上的皮鞋啐了口，“他媽的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你們燒了我的頭發等於斷了我生路，反正我也活不了，憑什麽告訴你們，就不讓你們痛快！”

“丫的倒是挺有脾氣！”陶堯怒極反笑，擡腳重重踩了兩腳，小妖嗚咽著忍住不叫出聲。

姜離看著不忍，扭頭走開。

夜已深，天上繁星點點，冬季的夜空很高，四周無建築遮擋，仰頭四顧整片星空都在眼中。盯著看了會眼睛幹澀，眨眨眼落下淚來。

近來真是命途多舛。

這一片都是枯草，踩著有枯葉碎裂的輕響。得虧燒得不是凡火，否則火勢這麽大燎著枯草今晚又是西北風定能將整座九嵐山燒光了。

伴著窸窣腳步聲，有人走到她身後，她沒回頭就知道是玉知穹。有人說不同的人腳步聲不同，可她從來分辨不出。但對於玉知穹，或許只要在她周圍呼口氣她就能感覺到，毫不誇張。就像專門豎了一根天線來接收關於他的一切。

暗自嘆息，姜離啊姜離，你算是徹底淪陷了。

玉知穹在她身後站了會才出聲：“我要將發妖關到法華寺去，一起麽？”

姜離一楞，轉身看他，升調“啊”了一聲，玉知穹眸色淡淡看著她，四周光線太弱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姜離默了片刻，點頭，“好。”

不管他出於什麽原因想帶她一起去，此時於她來講能多了解一絲真相也是好的。

“那走吧，跟著我別丟了。”玉知穹轉身沒入黑暗中，姜離趕緊拔腿跟上，但心裏覺得奇怪，不是說要將那小妖帶去法華寺關起來麽，那妖呢？隔兩步跟在玉知穹身後，只見他兩袖清風什麽都沒拿。

張了幾次口想問，但最終都咽了回去。

算了，問這麽多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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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玄朔留守法華寺，他們到時他正躺在大雄寶殿的屋頂看著星空發呆。

寺廟四周張了結界，他們進入時檐角銅鈴“叮”一聲響，玄朔猛地就坐起來，看到是他們，楞了楞，飛身跳下迎上前，“你們來做什麽？”

玉知穹擡起右手，掌心金光一閃，繼而乾坤匣出現在手裏，轉動手腕看一圈，然後將乾坤匣拋向玄朔。

玄朔忙不疊接住，眉頭蹙起，“什麽？”

“一只妖，來家裏作祟。”

玄朔盯著乾坤匣，用手敲敲，裏頭傳出撞擊的聲音，擡起頭來問：“你打算把他關這裏？”

玉知穹點頭，他目光轉向姜離，眉頭蹙得更深，“帶她？”

姜離沒說話，玉知穹側頭看她一眼，點頭，“嗯，沖她來的，留她在那怕再生意外。”

“沖她來的……”玄朔低聲重覆一遍，垂眸沈默下去。

“你在外面守著，我們去密室。”玉知穹說完從他手裏拿回乾坤匣拉上姜離繞過他往後禪院方向去。

之前廣大人民群眾來鬧過一次之後警方就解除了對法華寺的封鎖，一切仿佛回到原位，寺裏依舊香火鼎盛，也沒人再提方丈，只是通往後禪院的門上了道鎖，好像只要鎖住了就可以當做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方丈案和之後幾起兇殺案並案調查後警方又來過幾次，但姜離都沒碰上。

寺中有幾棵古老的銀杏，聽聞有幾百年樹齡，筆直參天。冬天落了葉只剩光禿的枝幹，在夜色中像巨型妖魔張牙舞爪。

玉知穹走在前面，姜離亦步亦趨跟著，怕一不留神他就消失在黑暗中。

自從老方丈出事，寺裏的和尚都不敢在此過夜了，整個寺院靜悄悄沒有一絲燈火人聲。越是安靜越容易惹人遐想，老方丈妖化後的模樣浮現腦中，恰好有風從身後卷來，瞬間冒了一身冷汗。

玉知穹應該察覺她的恐懼，停下腳步等她趕上，然後伸手牽住她的手。冰涼和滾燙緊貼在一起，姜離手指張了張用力握緊。緊繃的心漸漸放松下來。

被玉知穹牽著走進後禪院，但沒往老方丈生前休憩的禪房去，而是穿過分隔禪院的洞門繞到那棵千年古桃樹前。

桃樹樹枝上殘破的紅絲帶在夜風中翻轉飄舞，枝頭還有幾片沒有掉落的枯葉輕晃著仿佛隨時會被風吹下來。桃枝上覆著一層薄霜一樣的東西，發出淡淡幽藍的光，在黑暗中明滅如螢火。

姜離好奇看著，玉知穹給她解釋：“樹木有靈，年歲久了靈氣就物化了。”

姜離張著嘴有些合不攏，這種只在童話故事中看過的場景實在是美得無法言喻。

“走吧。”玉知穹輕道一句，然後拉著她向前，徑直穿過圍在桃樹四周的柵欄。姜離緊貼著他跟過去，只覺腿部一陣麻木感，人就已經穿過柵欄站在桃樹下。

她仰頭看著桃樹眨眨眼，“需要閉眼麽？”之前說是密室，那必定是需要施個什麽法術才能進去。

玉知穹卻道不用，見她詫異，勾唇笑笑：“天黑，睜著眼你也看不見。”

姜離吐了下舌頭，說的真有道理。

沒見玉知穹有什麽動作，突然整個身子開始往下墜，眼前藍色熒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純粹的黑，伸手不見五指。數秒後腳底才上實地，眼前火光跳了跳亮起來，有些刺眼。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環顧四周，是一間石室，大概有她的房間那麽大，石室正上方懸浮著一個火球，融融火光照下來，人影綽綽。

火球下是一個石臺，表面平滑，大概有兩米長一米寬，形狀不規則。臺面映著火光卻看起來寒意凜冽。

玉知穹松開拉著她的手，手心一擡招出乾坤匣，按了下最上方的面，匣口彈開。將乾坤匣往空中一拋，匣子翻滾兩圈停在半空，匣口朝下一個黑影掉出來恰好落在石臺上。

“哎喲！”發妖重重砸在石臺上，應該是撞了頭，痛得叫出聲。在石臺上抱頭翻滾幾下之後擡頭對他們怒目而視，磨牙道：“你們想做什麽？！”

玉知穹只是看著他，不答。姜離見玉知穹不出聲也就沒說話。

發妖心裏發怵，爬起來坐在石臺上指著玉知穹鼻子開罵：“不就是個神仙麽，有啥了不起的，奶奶的熊，有本事放我走啊！”

玉知穹眼神瞟向他，眉峰一動，原本坐著的發妖猛地躺下去像被什麽推了把，不待他掙紮起來，踢動的雙腿倏忽伸直不能動彈。他楞了楞，擡手想出招，兩只手又被禁錮在腦袋兩側，那姿勢像舉手投降。發妖徹底怒了，破口大罵，但剛罵了兩個字嘴猛地閉上像被膠帶封了口，吚吚嗚嗚只能出聲卻說不出話來。

姜離看著發妖像砧板上的肉一樣直挺挺躺在石臺上，咬了下唇問玉知穹：“把他困在這裏準備做什麽？”

玉知穹笑了笑轉身，走到石壁前伸手輕觸粗糙巖壁，幽幽道：“釣魚也得有餌，留著他還有用。”

說話間，他面前石壁轟隆隆移開，露出一條漆黑幽深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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