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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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地獄之約

世生將汽車停在指定的停車位置後,眾人便陸續下了車。

“陰溝般的小巷,果然適合老鼠般的私家偵探。”讓人意外的是,說出這種挖苦的話,不是毒舌的世生,而是浩軒。

老同學跟拍、調查自己的事情,浩軒還是心存芥蒂。在曾經是永樂小學4班學生的北零和沈志面前,浩軒潛意識想維護作為班長的威嚴。

這樣的浩軒,讓北零想起多年來一直習慣使喚和奪走孫凱的東西的蔣德明。事實上,害怕改變的人,才是最膽小的人吧。

對照著小紙上的地址,一行人朝著地下室走去。

潮濕的空氣中,混雜著奇怪的腐臭味,像過期肉食的氣味彌漫飄散著。

玲瓏動了動鼻翼,嗅了嗅身邊看不見的流動著的空氣,疑惑地嘀咕道:“奇怪,臭味中似乎有女人的香水味。”

女人香水味的提示,讓所有人自然地聯想到剛才提過的嫌疑人——馮蔓香。

“沈志,開門,是我們,肖北零和趙世生,還有浩軒他們。”北零三步作兩步,跑下樓梯,猛敲地下室門板。

慢悠悠走在最後面的離章,似乎對香水味有些過敏反應,正皺著眉,緊捂著嘴鼻。

聽到北零的呼喊聲,心裏暗暗分析著:北零提高了聲音強調他們人數眾多,是一種內心缺乏安全感的表現,可見他對沈志的擔心。

可就算來找沈志的女人真是馮蔓香,不見得沈志會有什麽危險吧?假設馮蔓香是連續殺害身上有粉紅色物品女子的犯人,沈志一來不是年輕貌美的女子,二來身上沒有任何粉紅色物品。

離章略顯擔憂神色地看向還不斷敲門的北零,經歷一連串的死亡事件,當中頻頻涉及和他有關系的人,北零心底無形中出現了缺口。這個破開的口子,會讓他陷入更深的黑暗漩渦?還是走出禁錮他的黑盒子呢?

“砰”一聲巨響,嚇得離章一抖,回過神來,驚訝地發現,世生和北零正粗魯地踹著地下室門板。發現浩軒和離章被嚇得楞在原地,世生還喘著氣催促:“餵,你們兩個也來幫忙啊!”

“這門明顯鎖著,沈志會不會出去了?”浩軒拉住想用身體撞門的北零,怕魯莽地撞壞人家的門,做了多餘的事情。

擡起腳狠狠踢向門板的世生笑了笑,用非常期待的口吻說道:“沈偵探和北零約定過吧?今天不會離開這裏,要把知道的事情都告訴我們。這門確實是鎖著的,所以說不定,這是一起密室殺人事件!”

地下室老舊的門板經不起北零和世生的猛踹狠撞,很快向裏面倒去,重重落在地面,惹起一陣煙塵飛舞。

簡陋的床鋪,一套看起來隨時散架的殘舊木制桌椅,桌面倒是整潔得很,幾乎沒有雜物,當然也沒有屬於沈志的物品。

“是不是弄錯地址了?”世生環視冷冷空空的地下室,失望地向手裏拿著沈志留下的小紙的北零確認。

北零無奈地搖搖頭,熟悉M市的浩軒代他回應世生的質疑:“錯不了,除非沈志給的是假地址。就算地址是真的,眼下這情況,怎麽看也是趁我們找他之前逃掉了。”

由於沈志的職業,加上之前一遇到危險和麻煩事就選擇逃走的性格,世生似乎也讚同浩軒的說法,點頭嘟噥著:“被耍了嗎?”

“我相信沈志。”北零聲音不大,卻十分堅定,說完便開始在地下室裏四處尋找線索。

沈志本人的衣物都帶走了,表面看來,浩軒認為沈志收拾東西逃走了,是正常的想法。

讓北零不解的是,倘若沈志為了逃避他們,急匆匆離開,桌面也未免收拾得太幹凈了吧?沈志從事的職業是私家偵探,必定有不少資料,竟然一點遺漏也沒有,是真的細心謹慎?還是另有內情?

世生雙手交叉在胸前,又是一臉看好戲的戲謔笑容。

玲瓏看不下去,上前幫忙檢查亂糟糟的被單,邊往被子上湊鼻子邊解釋道:“如果沈志本來就和女人一起租住在此,那香水味就沒什麽可懷疑的。”

但被子除了潮濕的黴味,並沒有女人的體香或香水味。

玲瓏和北零一樣,毫無頭緒地蹙眉癟嘴。

看那兩人愁眉不展石化在房子中間,離章和世生不約而同嘆口氣,默契地對視一眼,上前將北零和玲瓏拉到旁邊,仔細查看房裏的日常用品。

離章停步在水壺面前,揭開壺蓋,用食指探入壺中。再抽出來的時候,食指沾上了水分,剛才緊繃的表情變得輕松,嘴角似乎還拉開滿意的弧度。

將水壺放回原位後,離章把目標轉向垃圾桶,看著堆滿的垃圾,猶豫不定起來。

北零上前詢問是否需要自己幫忙,轉過頭來的離章卻指著玲瓏,靈機一動喊道:“你身上帶著手套嗎?借我用用。”

從研究所裏急急忙忙出來,玲瓏還穿著在解剖室工作時的白大褂。玲瓏伸手掏出習慣性放在白大褂口袋裏的手套,遞到離章手裏,還是不明白離章到底發現了什麽。只見戴上手套後,離章不需顧慮雙手弄臟,盡情地翻著垃圾桶裏的東西。

玲瓏和北零疑惑的目光,從離章身上,迅速轉移到突然誇張地評價“真是個粗心的女人啊”的世生身上。

世生剛才徑直走向窗邊後,就一直面向窗外,時而推開窗戶,時而用手使勁搓摸窗臺和窗戶周圍墻壁。做出一系列令人不解的行為後,還提出這種突兀的“粗心女人”的話題。

“啊!‘粗心的女人’,莫非是指我?”玲瓏恍然大悟地指著自己,正想開口澄清自己絕不是粗線條的女人。穿著解剖時的白大褂去相親,是故意的;穿著白大褂帶著手套來這裏,也是考慮到工作需要,才這麽做的。

這番為自己辯解的話還沒說出來,就被世生一個“噗嗤”的笑聲卡住。聽到世生發出這種笑聲的瞬間,玲瓏就知道自己搞錯了,不由得泛紅了臉。

“別賣關子了,你說的‘女人’,和剛才宋法醫聞到的香水味有關系吧?”進入房間後一直沈默旁觀的浩軒,不耐煩地挑了挑眉。

世生伸出手,讓北零他們細心看看被他刮下來的墻壁石灰:“肉眼看不清楚的話,可以用手指去感受下,窗臺上那層白色石灰特別潮濕。”世生甩掉手指上的石灰,又走到窗邊去,“整個地下室只有一扇窗戶,沒有雨的情況下,沈志自然會開著窗戶。但出門之後,下起雨來,在外面跟蹤調查顧浩軒的沈志,自然無法趕回來關好窗戶。”

“看來沈志不是個幸運的家夥。沒有一位貼心的女人幫他關窗戶,連水也不能好好喝完才走。”北零和玲瓏還在細究世生話中的深意,離章從垃圾桶裏翻出兩個一次性水杯來。

離章將兩個水杯和水壺放在桌面,不急不忙地取下手套,才告訴大家他的推測:“玲瓏聞到的香水味屬於來訪的女人,沈志應該認識這個女人,還煮了開水來招待對方。從壺裏剩下的水溫判斷,女人呆了半小時左右,而期間的談話似乎讓她有些不耐煩。”離章說到這裏的時候,指了指其中一個皺巴巴的紙質水杯。

“女人用的是高級香水,唇彩嘛,是粉紅色系的。”順著離章手指位置看去,不難發現那個被捏皺的紙杯上有淡淡的粉色唇印。

浩軒兩眼發光,一口咬定:“馮蔓香!肯定是她!”

“可是,委托沈志跟蹤你的,不是你的熱戀情人嗎?叫什麽葉倩?”世生目光銳利地緊盯著浩軒,嘗試從他的表情和眼神中探尋更多真相。

毫無疑問,沈志突然離開,肯定和浩軒、馮蔓香、葉倩這三人有關。可到底是誰帶走了沈志呢?除了馮蔓香,明明還有嫌疑人,浩軒卻拼命將罪行推到馮蔓香身上似的。

“我一直覺得有人窺視自己。恐怕除了沈志在調查我之外,馮蔓香也在暗處監視著我。葉倩委托沈志的事,一旦被馮蔓香那個狠毒的女人發現,她肯定不會放過沈志和葉倩!”

浩軒的推斷不無道理,應該說,這個思路可以說得通。

馮蔓香是個嫉妒心、占有欲極強的女人,為了逼浩軒回永樂鎮完婚,她殺了仰慕浩軒的實習女研究員,現在很可能想殺了沈志和葉倩?北零循著這個思路,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唯有和其它人一樣保持沈默。

“我們是不是應該盡快趕去G市呢?”對於世生突如其來的意見,大家紛紛投來奇異的目光。

世生將剛才打開的窗戶關好,才走向北零他們,解釋道:“沈志招待來訪的女人,女人不耐煩地掐著紙杯卻也喝了水。那段時間應該是女人用來說服沈志跟她一起走。如果留下粉色唇印的是馮蔓香,她最想殺的人不是沈志,而是在G市的葉倩吧?”

“葉倩……”浩軒不知所措地重覆著戀人的名字,直到玲瓏提醒他趕快給葉倩打電話,讓她盡量不要外出,留在安全的地方。

浩軒掛斷電話後,對是否馬上趕去G市有些拿不定主意:“我當然想去保護葉倩。可是,生死游戲的事情還沒解決。”最後還是在玲瓏和北零的勸說下,浩軒才下定決心,“那我先回研究所處理些事情。”

世生和離章都表示懶得跑來跑去,想留在附近等候,會合後再一起前往G市。

浩軒獨自趕回研究所,世生、北零、離章和玲瓏則在附近找了家環境幽靜的西餐廳,打算給又餓又累的身體補充能量,還可以等待浩軒。

世生、北零和離章先後走進燈光色調溫暖的西餐廳,在笑容甜美的服務員引領下走向窗邊位置,才發現玲瓏還站在自動玻璃門外。

雙手插在白大褂衣袋裏的玲瓏,一直望著進了西餐廳的世生他們,終於和他們對上目光時,便笑著指了指街道對面的女裝專賣店。

“女人就是麻煩,無時無刻都惦記著打扮。”世生看著玲瓏如小女孩般,輕快小跑地進了對面的專賣店,不禁皺眉感慨起來。就像那個到地下室去,帶走沈志的女人,留下了香水味和唇印這些重要的線索。

離章將菜單交還給對著他微笑的女服務員,取下平光眼鏡裝進口袋裏,交叉手臂倚著軟硬適度的沙發靠背,望向窗外,不打算加入世生和北零的談話,更沒心思理會女服務員們竊竊私語的議論對象是自己?世生?或是北零?

自己在意的,是玲瓏,還有那個對著自己舉起鋒利剪刀的親生母親。可惜,自己註定是得不到愛的男人。

服務員很快就送來飲品,世生將其中一杯黑咖啡推到對著窗外灰蒙蒙天色發呆的離章,自己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從奶茶冉冉升起的白氣中看去,北零臉色沈重,便問道:“有什麽想法嗎?”

北零不解地望著突然問自己想法的世生,端起熱氣騰騰的咖啡,輕輕吹氣降低咖啡表面溫度,打算忽略這個問題。

世生喝了一口奶茶,臉上的表情看似不在意,語調卻很堅定,將問題具體化,再次追問北零:“當然是問你對沈志的事有什麽想法。其實,和沈志重逢的時候,你心底就萌生過——他會出事——這種想法吧?”

“怎麽可能?為什麽我要對老同學懷著這種殘酷的想法?”北零激動得手一顫,杯中的黑咖啡溢出些來。

以“謝慧慧”的假面貌和身份成為自己戀人的劉小慧,意外重逢的孫凱、蔣德明和唐哲,他們都是永樂小學4班的學生,他們的名字都在那份如死亡名單般的紙張上。

更可怕的是,他們確實相繼死去,而現在,輪到沈志了嗎?

世生這種說法,在北零聽來,仿佛在說“和你重逢的小學同學就會遭遇不測”,讓北零氣憤又害怕。

北零重重地將杯子放回盤中,發出刺耳的聲音。交叉在一起的手不斷摩擦,透露他極度不安的心情,世生忙笑著安撫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先聽完嘛。看,嚇壞人家小姑娘了。”

送來正餐食物的女服務員,機靈地察覺到氣氛不妥,本來笑盈盈的臉上浮現膽怯的神色。北零輕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向怯怯說著“請請慢用”的女服務員點點頭道謝。

待女服務員細心擺放好三人的食物,離章依舊置身事外,自顧自吃起來。

“我們一路追查事件的真相所遇到的人,是碰巧?還是冥冥中註定的呢?北零你心裏一定也有疑惑和猜測,對吧?為什麽從永樂鎮出來的小學同學,會陸續重逢,又相繼被卷入離奇事件,甚至丟了性命。”

世生一針見血,看透自己內心的想法,北零只能無奈地點點頭,緊緊交叉握在一起的雙手,青筋突出。

“我開始害怕重逢,一旦遇見小學4班的老同學,心裏就莫名恐懼,被不祥的預感和各種怪異的想象充斥。就算老同學好好生活著,過著普通的幸福生活,我卻不自禁地設想他們陷入可怕事件,被殺害、或殺害別人。”

北零如同懺悔般,毫無保留地向世生道出內心真實的想法。

“這是一種‘危機意識’而已。你會產生這些想象,出發點是擔心老同學再受到傷害,並不是詛咒他們出事。加上唐哲死去時,出現了那張類似死亡名單的東西,對你造成心理暗示作用。”世生儼然一副專業心理分析學者的架勢。

真正的心理學專家並不介意自由記者代勞做心理分析,冷靜地旁聽,優雅地切著鐵板上彌散黑椒香味的牛扒。

見北零還是茫然的樣子,世生皺了皺眉,表情分明寫著“領悟力真差啊拿你沒辦法了”,繼續解釋道:“我舉個簡單的例子,當重要的家人,過了平時應該回家的時間還沒回去,是不是會開始想象他們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情?或者約定碰面,遲遲不出現還不接電話,也會擔心出問題吧?”

不知道是肚子太餓、精神太疲憊產生的幻聽,還是世生的聲音確實具有影響思緒的魔力。北零覺得,在他的舉例引導下,腦海中浮現出很多畫面。

常年在家中寫作的父親,習慣在每天晚飯之前出去散步。那一天,飯桌上的飯菜都涼了,父親還沒有回家,去尋找父親的母親也沒有回來。15歲的自己,當時餓著肚子,眼巴巴望著滿桌飯桌,心裏有什麽想法呢?

那時候,望著如血的夕陽,自己無法控制地想象“父親死了”這件事。為什麽會對至親之人產生這種殘忍的可怕想法呢?

後來,被慌慌張張的鄰居領去海邊,見到趴在一具屍體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母親。年少的北零,在那一刻感到恐懼,不是因為父親死了,而是自己幻想父親死掉這件事成真了!

真的只是“危機意識”嗎?北零茫然地低頭望著黑乎乎的咖啡。

“每天都有很多陌生人死去,死亡率可一點也不低。再說,最近各地離奇事件那麽多,死亡人數自然上升。所以,孫凱、蔣德明和唐哲的死只是湊巧,剛好都是你的老同學而已。”世生一口氣說完,對北零笑了笑,重新端起奶茶。

從互不相識的陌生人,到共同走訪多個城市,北零不確定自己和世生是否算得上是夥伴。但現在最清楚發生在自己身邊的事情的人,最了解自己心情和想法的人,除了世生,再沒有第二個人。

“沒想到趙記者除了挖苦吐槽,還會關心開導別人。”北零長舒口氣,心情慢慢平覆下來。

聽到北零委婉的稱讚,世生喝著奶茶的嘴角悄悄拉開弧度,放下杯子,意味深長笑道:“與其說是關心,倒不如說是看穿你。輕易被人看透,可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

“這麽說來,當初接受你這個陌生人的邀請,一起調查事件,還跑到異地來,已經是危險的事情了吧。”北零邊說邊用目光打量、試探世生。

吃了大半牛扒的離章,終於忍不住打斷坐在自己對面、絮絮叨叨個不停的兩人:“你們打算無視我這個專業心理醫生,探討人心到什麽時候?玲瓏回來了哦,還不快幫她點餐?”

順著離章擡起的手望去,北零和世生看到換了一身新衣服的玲瓏。隨著深紫色高跟鞋富有節奏地踩落在地的聲音,在裁剪出色的套裝映襯下更自信的玲瓏,邊揮手邊走向他們。

“呼,好久沒那麽痛快地買衣服,真舒坦。”玲瓏將新買的幾大袋衣服放在沙發中間,隨後將她自己放松下來的身體也丟進沙發裏,開始抱怨,“怎麽現在才幫我喊食物,快餓死了。”

接近傍晚的時候,西餐廳裏聚集了不少年輕男女。

附近大學的學生,剛剛下班的年輕白領,他們時而低聲細語交換秘密,時而又情不自禁地放聲歡笑。

雨停之後,太陽始終鉆不出層層烏雲,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M市街道亮起橘黃、白耀、青藍等各種燈光。

一輛出租車停落在西餐廳門外,提著黑色公文包的浩軒,在泛白的路燈下蒼白如紙人。

世生看著吸引了不少年輕女生目光的浩軒,微微仰頭喝光續杯的奶茶,忽明忽暗的嘴角微微翹起:“走吧,G市等著我們。”

玲瓏、離章和北零,誰也沒有說話,靜默地喝光面前的飲品,如同進行著一場告別M市的儀式。

西餐廳裏布滿暖色的橘紅燈光,溫馨的氣流和歡笑聲從他們身邊擦過,無法溫暖他們即將前往另一座城市,面對新的離奇事件和死亡的沈重心情。

汽車急速駛出M市市區中心,北零有一種赴約的錯覺。

只是,他們所趕赴的絕不是美妙的盛宴,而是G市發出的地獄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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