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血色記憶

看著浩軒突然停住腳步，繼而急速轉身，慌慌張張往樓上奔去，其它人也放棄了宵夜和黑咖啡，趕緊跟上。

即使接聽完電話後，浩軒緊張得來不及向北零、世生、玲瓏和離章說明情況，大家也猜得七八分——接受保護的游戲玩家們又出狀況了。

一行人前前後後跟著浩軒跑到三樓最後一個房間，才知道這次出事的是女教授的兒子。

女教授枯柴似的雙手，死死掐在臉色青灰的少年脖子上。

已經斷了氣的兒子，恐懼的雙眼裏映照著似哭似笑的母親的面容。

“教授，為什麽……”浩軒明白，女教授已經完全失去理智，甚至聽不見他的呼喚。所以後面三個字，浩軒是對身後的同事們說的。被女教授瘋狂的行為嚇住的同事們，紛紛神色迷茫地搖頭。

北零發現，女教授茫然的目光裏，只有被紅眼眶和凸顯的血絲渲染成鮮紅色的淚水流轉著。

親手弒殺世上唯一的親人——視為掌心寶貝的兒子，在此之後，就算女教授真的落下血淚，誰也不會感到意外。

讓人不解的是：第一位受保護的玩家死去時，那麽緊張兒子的女教授，為何又要殺死她的兒子？

神志不清的女教授力氣出奇大，浩軒和同事們費了很大勁，才將她拉開。兩名同事將女教授帶到一個空置的單間鎖起來，等待警方到來。

“可以檢查下這孩子的屍體嗎？”玲瓏有些在意直挺挺躺在純白地面的少年的屍體，向前走近一步，回頭詢問浩軒。尤其是女教授緊緊掐住她兒子的脖子的手被拉開後，玲瓏對少年脖子上的紅印、傷痕起了疑心，深覺當中可能暗藏女教授殘酷殺子的隱情。

對方是專業的法醫，又是M市警方請來的，浩軒望一眼少年的屍體，點了點頭。

得到浩軒的許可，玲瓏馬上從白大褂口袋裏取出手套，仔細檢查少年脖子上的印痕。

“女教授那邊，可以交給我嗎？”離章平光眼睛後面的目光，閃動著好奇的光彩，似乎對疼愛兒子卻瘋狂殺害的母親的心理產生濃厚興趣。

離章提及到女教授的話題，浩軒略顯猶豫不決，為難地蹙了蹙眉頭：“可是，教授現在情緒崩潰，能從她身上獲取有用的信息嗎？”

聽罷浩軒推辭的理由，離章嘴角揚起自信的弧度，推了推眼鏡笑道：“正因為她失了正常心智，才需要我來引導、挖掘她真實的內心想法。讓崩壞的她入睡，接觸那個沈溺在她內心黑暗處的真實。”

浩軒忍不住驚呼道：“你想對教授進行催眠？”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浩軒咳嗽兩聲，解釋道，“教授在研究所裏備受尊敬，我和好些同事都是她帶出來的……”

“抱歉，在我看來，她只是一名心理狀態異常的病患。當然，在趙記者和警方眼裏，她還是一名殺害親兒子的危險犯人。”離章說完，徑直朝關著女教授的房間走去。

女教授撕心裂肺的喊叫聲，回蕩在走廊上，和著外面暴風雨的呼嘯聲，格外滲人。

浩軒擔心地望一眼正在和同事溝通、要求打開女教授所在房間大門的離章，將檢查屍體的事情拜托給玲瓏和其它同事，匆匆跑過去。

“如果付醫生堅持認為催眠有助於調查真相，我可以陪同教授接受催眠嗎？”浩軒伸手擋開拿不定主意的同事，向離章提出條件。

離章迅速打量浩軒冰冷冷的臉，心裏暗暗抱怨工作的時候還要被人監督很不爽，最後還是輕嘆口氣笑道：“沒問題啊，有你在場更好，萬一女教授繼續發瘋想殺人，你應該可以阻止她吧？”

“別管他們了，離章不會和你那位老同學硬碰的。照我看，他們很像，都是精明得不得了的人。指不定還能合作愉快，相處融洽呢。”世生不客氣地使勁拍了拍滿臉擔憂神色的北零的肩膀，出神的北零一個趔趄，險些向前倒去。

認真地檢查少年屍體的玲瓏，露出生氣的表情，如責備頑皮吵鬧的小孩般教育道：“趙世生，開玩笑也看看場合吧？你們過來看看，這些痕跡……”

順著玲瓏戴手套的手指望去，世生和北零馬上意識到，玲瓏讓他們看的“痕跡”，並不是女教授剛才掐住兒子時留下的那些紅色印跡，而是一些開始變成青紫色、黑色的舊傷痕。

靠近了仔細看，不難發現少年和同齡人比起來更瘦弱。就算是活著的時候，臉色恐怕也是缺乏血色的蒼白。

“這些傷痕的形狀，和女教授剛剛留下的樣子如出一轍，只是著力大小和下手位置不盡相同。看來，女教授早就想殺了這個累贅。想來也是，拖著個叛逆期的大油瓶，可是大麻煩。”

世生邊說邊伸手想去碰少年的脖子，被玲瓏緊張地抓住了手，卻還是一臉戲謔笑容對玲瓏挑了挑眉：“別那麽緊張兮兮的，很容易長皺紋，老得快。女人和男人不同，年紀越大，心裏越晶瑩剔透。跟薄薄的玻璃一樣，‘砰’地就碎了。”

玲瓏美麗的眼睛發散如刀鋒般的淩厲光彩，狠狠瞪住手還被她抓著的世生，認真地提醒道：“這孩子的死，和生死游戲有沒有關系，還不清楚。所以不能確定是女教授直接殺害他的。”

為了讓世生和北零進一步理解自己的說法，玲瓏摸到剛才放在地面的解剖報告，遞到兩人面前。

猶如被生死游戲遠程遙控而死的游戲玩家，脖子上除了臨死前痛苦掙紮時抓住脖子留下的手印，和女教授的兒子一樣，也檢查到有舊傷痕。

“其實，你們回來之前，我詢問了幫玩家們做過身體檢查的研究人員，每位玩家的脖子多少都有類似使勁掐過的痕跡。”玲瓏慢慢站起身，同情地望著風華正茂便死去的少年。

“會不會是自殺病？從他們加入生死游戲開始，游戲中通過特殊電波刺激他們不斷進行自殺行為。不同年齡對這個電波的接收能力和頻率不同，根據這一點，就可以控制哪一個玩家在哪一關游戲中死去。”

根據玲瓏提供的信息說出推理的世生，眼裏閃動著激動的神采，讓北零忍不住潑他冷水：“那黑心病怎麽解釋？如果這位少年的心臟也變黑了，說明生死游戲中死去的玩家，還是和黑心病有關吧？”

在場的人都陷入沈默，北零也明白，各城市連續發生的怪異死亡事件變得越來越覆雜。

千絲萬縷的網，在陰濕黑暗的角落裏編織著捕捉探尋真相的人；戴著死神面具，手握鐮刀的人隱匿於幽暗漆黑中，吟唱詛咒的黑色歌謠。

變得更加狂暴的風雨，非但沒能洗凈世界，反而迷蒙了他們的視線，讓真相虛無起來。

“好了，我們這麽消極低沈，更沒辦法解決問題。”女人恢覆幹勁和積極性的速度比男人快，特別是玲瓏這種自信的女子。

玲瓏的鼓勵，讓一名年輕的研究員燃起希望的信念，使勁點頭讚同道：“沒錯，我們應該積極地收集整理更多情報，協助警方破案，保護好還活著的游戲玩家們。”

年輕研究員告訴他們，之前發現猝死的游戲玩家，幾乎沒有人目睹他們死亡的過程。以至於只能從死者的屍體傾聽他們的聲音，努力尋找和真相有關的線索。而這次，雖然女教授很可能是殺人者，但也可能是死亡目擊者。

北零恍然大悟道：“所以付醫生想通過催眠，‘看’教授曾經見到的情景，確認死亡現場發生了什麽事？”

玲瓏對離章的專業能力充滿信心，不由得感慨道：“這次的事件，犯人極有可能通過游戲操控玩家。M市找來離章協助，真是找對人了。”

“真麻煩啊，早就應該別管什麽人權隱私的問題，直接在受保護者單間裏裝上監控，不就成了？”

世生不服氣只有離章被稱讚，不高興地朝空蕩蕩的天花板四個角落努嘴，意指那些地方都應該裝好監控器。更讓人生氣的是，離章允許顧浩軒一同進去旁觀催眠，卻毫不留情地把自己這種熱心求知的好友拒之門外！

世生的抱怨倒是提醒了年輕研究員：“監控設備的話，教授他們現在進行催眠的那個房間裏裝了，我們可以去監控生死游戲的辦公室裏……”研究員話還沒說完整，世生已經拽拉著他往監控辦公室跑。

研究員在世生的催促下，迅速調好監控視屏和聲道。

離章已經開始催眠，剛才還瘋狂哭喊的女教授平靜地輕合雙眼安坐著。

確認女教授進入催眠狀態，離章悄悄呼出口氣，又輕輕吸口氣，準備開始引導。幫忙安撫女教授的浩軒也松了口氣，配合地退到門口，讓離章專心進行工作。

“周圍一片漆黑，夜深人靜中有打游戲的聲音傳來。你睜開眼睛，從床上走下來，地板很冷，你赤著腳，朝傳出聲音的客廳走去……”

離章的聲音比平時還要柔和，這就是能夠碰觸任何人的心卻不會讓人產生恐懼畏縮的魔力吧？

通過有聲監控，聽著離章的話，北零覺得自己仿佛也進入半睡眠狀態。

搖晃幾下腦袋，讓自己清醒，不錯過女教授的回答。心下想著：這時候犯困也很正常吧，都已經淩晨1點多了。幸好平時趕稿期常常通宵，早已習慣徹夜不眠這種事。

“血！好多血！”催眠狀態下的女教授，順著離章的暗示，將看到的景象描述出來。因為精神體處於外人難以想象的可怕環境，使得她情緒產生波動，驚聲大呼起來。

“那是游戲畫面，看清楚，只是兒子正在玩的生死游戲的畫面而已……游戲裏有角色死掉了，流著血……”在離章如講述睡前故事般令人安心的聲音中，女教授臉上恐慌的神色漸漸褪去，重新安定下來。

女教授沈默了一會，像是小心確認看到的東西，半晌才慢慢開啟嘴唇：“游戲已經結束了，下著大雨，有一行血紅色的字閃動著。”

“念出來，把那行字準確地念出來。”和剛才的柔聲細語相比，離章在這裏稍微加重了語調，意在暗示被催眠者——這是不可違抗的指令。

“本次生死游戲失敗者安俊已獻上生命。”女教授按指示念出所見到的字，最初處於機械化執行命令的狀態，反應過來時便發出慘叫聲，“是我兒子？不可以！不能讓網絡游戲奪走我兒子的寶貴生命！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不應該變成這樣的……”

同樣優秀的丈夫在意外中早逝，女教授獨力撫養兒子安俊。不想辜負丈夫死前的囑托，對兒子寄予高度期待，不知不覺間卻讓母子的心離得越來越遠。

兒子沈迷於網絡游戲，不思進取，逃學逃學是家常便飯，考試科科紅燈高掛。女教授作為M市傳染病研究所的專家人士，有社會地位和學識，本該受人尊敬仰望。卻因為兒子的不長進，時常收到班主任老師的投訴電話，甚至還試過從警察局領回參與街頭巷尾打群架的兒子。

兒子沈溺於生死游戲後，身體和精神狀況越來越差，行為舉止比往常更奇怪。幾次深夜被兒子開得太大聲的游戲音樂吵醒，女教授發現兒子在游戲結束時，會痛苦地掐住脖子，做出自殺性行為。

身上流淌著自己和丈夫優秀血液的兒子，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自己無數次幻想兒子成為優秀的人，屆時，所有人都會讚美自己是偉大而成功的母親。

然而，眼前的兒子，別說是出類拔萃的人才，就算是正常人，他都算不上。送他去看心理醫生，或者某天他真的自殺成功，世人會如何看待和議論自己？

看著滿地打滾的兒子，女教授只覺得腦子嗡嗡作響，一片空白。顫抖著雙手，慢慢將兒子擁入懷中，再覆在兒子的手上，幫著他一起掐住纖細白皙脖子。

“小俊睡著之後，看起來和當初誕生時一樣恬靜可愛。”女教授長長的心理獨白，終於在她滿臉淚水的時候結束。

離章估摸時間差不多，警察很快會到達，讓女教授精神徹底放松，進入淺眠狀態，便起身走向房門。

此前一直待在靠墻角處的浩軒，反而向女教授走去。

擦肩而過時，離章清楚聽到浩軒的低聲嘟噥：“教授是我見過最優秀的學者。可惜，在學術成就、社會地位面前，她選擇了‘母親’這個身份。雖然常常對我感慨，‘我兒子要是像你這麽上進優秀該多好’。但我知道，在她心裏，沒出息的安俊是最重要的，無可替代的。”

只要教授主攻的項目取得成果，作為她的第一助手，自己就可以登上更高處，在界內打響名聲。眼看項目研究進入最後階段，浩軒甚至已經聯系了國外的同類研究所，一拿到成果就可以順利跳槽。

偏偏在關鍵時刻，教授的兒子沈溺於離奇殺人的生死游戲。教授擔心兒子出事，將重要的項目拋之腦後。

一方面，關系著浩軒未來命運的研究項目被叫停。另一方面，永樂鎮老家不停發來信件，母親隔三差五打電話來催促浩軒回去完婚。

最讓浩軒煩惱的是，家裏擅自定下的未婚妻馮蔓香，從小就任性刁蠻的大小姐，竟然離開永樂鎮，跑到研究所來。

雖然那女人裝得溫柔嫻淑，以“未婚妻”的名義來研究所“自我介紹”後，就不曾出現在自己面前。但浩軒堅信，她一定藏在黑暗角落裏，用嫉妒的目光監視著自己，和小學時一樣。

單論外貌，馮蔓香確實不差。可當她被醜陋的嫉妒心和獨占欲沖昏腦袋時，就會做出傷害別人的事。

跟蹤、窺視，見不得自己對任何女生露出笑容，甚至和她們說話。

那個和自己關系最好的女孩，被推下樓梯。殷紅的血液從她烏黑長發間流淌出來，染一地鮮紅的畫面，至今消抹不去。

浩軒努力抑制難過的情緒而微微顫抖的聲音，在離章的專業水平聽來，不像虛情假意，應該是發自內心的真誠的尊敬。

不知道浩軒痛苦和悲傷的真正原因的離章，心裏還暗暗猜想自稱對八卦嗅覺敏銳的趙記者，這回確實弄錯了。更重要的是，離章堅信，一位願意付出所有、和兒子共同埋葬於黑暗中的母親，已經沒有多餘的精力和年輕研究員糾纏不清了。

推門走出房間的離章，回頭望著浩軒的背影說道：“我會為她做一份心理評估，應該能幫她減輕刑罰。”

說完，迅速轉身離開時，不被察覺地苦笑了一下，畢竟自己很少主動提出免費義務勞動的。

只有離章知道，自己想幫的人，不是女教授，更不是顧浩軒，而是一位母親。

無論承受多少痛苦，甚至想親手結束兒子生命也不曾拋棄他的母親。

如果自己的母親也是這樣的人，現在的自己，又會是怎麽樣的呢？

離章倚在堅實冰冷的墻壁上，深呼吸口氣，才發現，無論過了多少年，逃得多遠，在孩子心底，關於母親的記憶，永遠那麽深刻。

那個蓬頭亂發，高舉閃耀白光的鋒利剪刀，對自己怒吼著“如果沒有生下你就好了”的女人，得到幸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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