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三十六章 但凡近代中國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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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萬萬不可傳出去。”辜甫芳用手指撚起信紙燃後的灰燼,垂下浮起的眼瞼,口中緩緩吐出一泡白色的煙霧。

轉瞬過了舊歷年。

農歷庚辰年(1940年)初八,辜騏從日本人那裏得知方紀瑛於除夕夜被日偽特務槍殺的消息,大為震驚。

辜騏並不知道方紀瑛是中統的人,他也根本不相信這樣方紀瑛這樣有日本血統的女子,會為重慶政府效命。

外界不是傳聞,方紀瑛是因為感情糾葛才準備謀殺丁墨敦的嗎。

他大姐辜婉珈逃離上海之前遇到的事,若鬧大了,豈不是和方紀瑛的事同出一轍。

對此,辜騏更加篤定,只要是滬上一幫日本扶持的特務淫威逼迫不了的人,都要扣上個中統特務的帽子,除之而後快。

俗話說物傷其類,想方家那種在政界頗有名望的都保不住一個女兒,他辜家這種手無寸兵的商賈,如果繼續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過活的話,難保周全。

辜騏和父親做了一次長談。

幾日後,辜騏在美租界的三聯書店見了重慶方面徐恩曾的人,次日,他到匯豐銀行向重慶政府方面轉了一筆巨款。

當晚,辜甫芳帶著妻子和兩個女兒,偷偷登上早已安排好的前往香港的郵輪,一路由徐恩曾的人護送,兩日後,順利到達香港。

同時,辜騏借著到浙江工廠巡視的機會,化裝從浙西進入江西,再由江西到達重慶,和辜駿碰面後,在重慶周邊不顯眼的縣城中辦起紡織廠。

重慶臨近的成都周邊擅養蠶,加上沒有大規模戰亂影響,蠶絲的供應充足,可由於西部地區工業不發達,加工成絲織品的效率很低,市場上絲綢的價格很高,即使這樣,也供不應求。

辜騏看到了這一點,自己的工廠做面紗防止的同時,他偷偷給浙江原辜家的工廠裏的幾位老師傅去電,望他們到重慶去助自己一臂之力,迅速生產絲綢品。

這些人的家眷大都不在浙江,辜騏走後,他們受夠了日本人的盤剝,也願意到重慶去,在辜騏派人接應下,他們很順利就到達重慶。

辜氏紡織廠在重慶周邊的縣城很快創辦起來,起初由於機器運不進來,效率很低,一天還生產部到三百匹布樣。後經辜駿牽線,從歐洲經緬甸、雲南運了一批機器到重慶,紡紗廠才真正運轉起來,高峰期一天同時幾千人在車間勞作,生產出來的布匹由於機器針腳整齊密集,花式新穎,一經投放市場,便打開銷路,效果十分良好,旬月便遠銷到湖南湖北等地。

這年四月,長沙那邊的仗打的越來越激烈,林君勱奉命支援幾次,預感到宜昌的形勢不妙。

日本遠征中國,在兵法上說,但凡遠程作戰,必定要速戰速決,倘若陷入某城某地的對峙沼澤中,對整個戰局是非常不利的。

日本軍隊指揮官,每日枕著《孫子兵法》、《三國志》等書本待旦,不可能把全部兵力耗費在長沙的爭奪戰上。

林君勱和國軍第五戰區駐守宜昌的高級將領都認為,宜昌危矣。日軍與其強攻長沙,不如直搗國民黨陪都所在地,四川重慶。

要進攻重慶,必然要先打開四川的門戶宜昌,這一仗已是箭在弦上。

深思熟慮之後,林君勱對喬若初說:“夫人還是先回重慶吧。”

喬若初聽了不高興,蹙起彎彎的峨眉抱怨:“那裏天天轟炸,晚上都睡不好覺。”

“若初,中央政府的要人多數都在重慶,即使遭受日軍的轟炸,那裏也是最安全的,再說了,美國的空軍也在幫助重慶建立防空系統,駐防重慶的軍隊也會保護好家眷,你一定不會有事的。”

林君勱耐心地勸解愛妻離開這裏,他真的怕日軍突然發動地面和空中雙重襲擊,到時候,他是履行軍人的職責呢還是盡丈夫的義務,恐怕很難抉擇。

喬若初從來沒見過林君勱這樣嚴肅地與她說過話,知道他在擔憂什麽,便含淚同意返渝。

上車前,她閉著眼睛用手撫過丈夫的發梢,眉梢,眼睛,鼻梁,嘴唇,手掌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頜處與他剛剛冒出來的胡茬反覆摩挲,直到手汗讓二人的肌膚交相處變得濕潤,她才收手。

林君勱本想給妻子一個回吻,但見她惆悵無比的模樣,怕一吻下去,他就改變主意,不忍心送她走,只好拼命壓抑著,把她的小手從臉上拿下來,放在心口捂了一下,一狠心,快速把愛妻抱到車上。

喬若初失魂落魄地回到重慶,見周玉成的孩子在林公館裏養的不錯,活活潑潑的,剃著小和尚的頭,嬌憨可愛,心裏的註意力也被轉移了些,不幾日,便恢覆淡定。

夕諾來訪,告訴她辜婉珈飛機失事沒了的消息,喬若初沈默許久後哭道:“我是知道她的事情的,卻沒有幫她,我真沒臉見辜家的人了。”

夕諾拍了拍她因哭泣而顫抖的肩頭:“若初,這不怪你,也不怪君勱,他做的對,國軍是用來打日本人的,不能隨意調遣。”

“姚大哥,我當然知道這個道理,可我還是很內疚,我當時應該告訴辜駿一聲,他或許會有辦法。可我什麽都沒做。”

喬若初難過地說,她認定辜婉珈的死,是她沒第一時間告訴辜駿所致,她有推卸不掉的責任。

“他知道了能怎樣?”夕諾木著眼睛反問,“他一個人跑到上海去能救出人嗎?”

就算救出人,誰又能保證她和謝詠明下一步不坐那架失事的飛機出逃美國呢。

“若初,每個人的結局都難以掌控,你不要再自責了。”

夕諾又追加一句寬慰她。

喬若初對辜婉珈還是心有愧疚,她破天荒地主動去醫院找到辜駿,流著淚表達了哀悼和後悔之意。

“若初,這不是你的錯。沈家在上海的人,得到消息後就開始行動,可婉珈她運氣不好,逃出了漢奸的手心,誰想到接著就碰上一架失事的飛機呢。”

辜駿無比傷感地道。

這件事情,對他來說打擊實在太大了,不僅心痛死於非命的妹妹,他還愧對浙江嘉興的謝家。

謝詠明是獨子,早前在鄉下娶了妻,可他看不上人家,新婚當天就跑到了上海,此後更是鮮少回去,自然沒有留下子嗣。

謝家的人,還不知道如何傷心呢。

他有愧於謝家啊,早知謝詠明會和自己的妹妹發展成一段這樣的關系,他寧可當初沒有邀請謝詠明來相城游玩。

“若初,不要自責了。人死不能覆生,我們抓緊時間為國家早日趕走外敵略盡綿薄之力,也算為他們報仇。”辜駿見她還沒振作起來,勉強微笑著,優雅地端起杯子,將手中的茶一飲而盡。

喬若初從來沒見過他這樣沈郁豪爽的樣子,心底驀地被什麽敲著,疼痛卻也有種說不出的欣慰。

戰爭改變了他們,不管是軍閥出身的林君勱亦或豪門巨族培養出來的辜駿,他們的心裏都裝上了所謂民族的大義。

“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麽?”

喬若初羞赧地說。

辜駿站起身來蹀躞幾步,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單子,鋪陳到喬若初面前,“這是相城商會為抗戰捐獻物質的聯絡名單,你可以加入進來。”

喬若初驚訝地看辜駿,“這是什麽時候開始的,我都不知曉。”

“我也是上個月才知道的,要不是辜騏來這裏辦紗廠,估計沒人會想起辜家。”

“去年長沙會戰的時候,我在宜昌就聽湖南人放豪言:但凡近代中國有事,必然是江浙人捐錢,湖南人捐命。現在看來,此言倒有幾分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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