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百零四章 林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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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相城的林君勱聽說愛妻臨產,心裏忐忑不安,在公館裏樓上樓下地踱步,深邃的瞳孔裏冒出罕見的慌亂。

他的心一直隱隱的痛,就好像在告訴他愛妻生產不太順利一樣。

收到萬映茹的電報,他激動得找不到呼吸,恨不得把喜訊昭告天下,他深愛的女人為他生下孩子。

巨大的愉悅還沒過去,他的心激烈地疼了一下,像被人拿著針管在上面抽血那樣的痛著。

不對。

肯定有事。

他不能再等下去。

林君勱揮筆給上峰寫了一封情真意切的文字,訴說愛妻在異國艱難生產,萬一有什麽閃失,他只能殉情以慰了。

批覆尚未回來,他就讓下屬買了上海直飛法國的機票,盡管長途飛機失事的幾率比較大,他什麽也顧不得了,什麽刀山火海的,只要命在,他為了她,都敢去闖。

還好,此情可憫,經歷幾次空中危機,兩日之後,林君勱抵達巴黎。

他第一時間趕去醫院,就見萬映茹拿著喬若初的病危通知書,流著淚正要簽下名字。

“她怎麽了?你怎麽會在這裏?”

林君勱揪住辜駿的衣領問,眼裏噴著殺人的火焰。他的頭發淩亂幾許,胡須冒出青茬,臉頰消瘦得線條更顯得硬朗睨傲。

萬映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他,嚇得抱住他的腰死命往後拖,“醫生在搶救,你不要搗亂,君勱,冷靜點。”

因為這次他頂風違紀擅自離崗,所以只帶了周玉成一名副官,根本阻止不了他的魯莽行徑,辜駿被他打了幾拳,一點還手的意思都沒有。

“林君勱,你也配枉稱丈夫?妻子在裏面與死亡搏鬥,你還在這裏逞強,若初嫁給你,真是可惜。”

武力欺負不了他一貫的溫潤,他的話一出口卻殺傷力十足。

林君勱氣得眼眸猩紅,力拔山河的蠻力正好沒處可使,眼見著就要發作。

齊與軒和祝竹裳看到你死我活的情況,眼疾手快地把辜駿拉走,這才避免這場一觸即發的殊死決鬥。

“她不會有事的,對吧?”

林君勱拉著從重癥監護室裏走出來的洋護士人員,失態地問。

萬映茹趕緊翻譯了他的話,護士人員擠出一點安慰式的笑容:“先生,就看今晚了,稍安勿躁。”

林君勱道聲謝謝,樹樁一樣矗立在喬若初的重癥監護室門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進出的醫護人員。

“君勱,只要護士不出來通知家屬,說明若初一定在康覆中,你先吃點東西吧。”

萬映茹看著他憔悴不堪的俊顏,心中湧起說不出的情愫,一半心疼一半怨憎。

周玉成給她使了一個“讓他靜一靜”的眼色,把吃的東西提到了外面去。

就這樣,林君勱在門口站著,萬映茹陪著,時間無聲流淌過夜晚。

一點點滲透黑暗,漸次走向黎明,最後,終於迎來一縷亮光。

醫護人員再次出來的時候,步伐似乎輕快了不少。

林君勱用眸光詢問著她們,話到嘴角又咽了回去,他不敢問。

“病人已經蘇醒了,再觀察幾天應該可以轉入普通病房。”

護士綻露出天使般的笑顏。

林君勱腿稍微趔趄了一下,臉上覆滿謝天謝地的虔誠。

這時候他才記起來,連孩子的影子都沒見到呢。

“孩子,孩子,在哪裏?”

他神經兮兮地問拉住萬映茹問。

“噢,在,在育嬰室。”

只關心大人呢,小孩子幾天沒人探望了。

一會兒,粉嘟嘟的小嬰孩兒就被抱了出來,圓圓的手兒含在嘴巴裏,小小臉兒上眉清唇紅,簡直就是從年畫上下來的東方福娃娃。

林君勱像托著珍寶一樣把孩子擱在心臟的位置,那種掏心掏肺的父愛,一下子洶湧噴薄而出。

孩子餓了,兩只小手輪流吮吸,最後清脆地啼哭起來。

林君勱來之前本是要找個奶娘的,可惜走的太匆忙,一時間根本抓不到合適的人。

小小的孩兒只好喝醫院提供的奶粉,不過他倒是滿足的很,奶瓶一放到嘴邊,就停止哭泣,專心致志地填飽肚皮去了。

“君勱,孩子還沒名字呢。”

萬映茹提醒他。

林君勱望了一眼重癥監護室,看著懷中的骨肉,意味深長地說,“就叫林安吧,他們母子平安喜樂,於我就是最好的。”

“林安,林安……。”

萬映茹調皮地叫著小嬰孩兒的名字,他好像懂了似的,邊喝奶邊踢著小腳,咧開小嘴,咯咯笑了。

“先生,病人已經醒了,不如跟她最親密的人帶著孩子進去看看?……”

高鼻深目的女洋醫生很註重人性的關懷。

她的話沒說完,林君勱就捧著兒子,像個有失水準的毛頭小夥子一樣,擠進病房。

“若初,若初,我來了,我來陪你了……。”

林君勱抱著孩子站在愛妻的病床前,款款低語。

床上的女人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蒼白得如標本一樣,臉頰深深地凹陷進去,一對漆黑長翹的睫毛刷下鴉青色的投影,陪襯得她整個人形如槁木。

這還是他冰晶玉肌的嬌妻嗎?

林君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淚簌簌地落在兒子身上。

喬若初側了一下頭,看見林君勱站在床前,高大的身軀好像沒有她記憶中的壯實了,周身肅殺的氣息也弱了不少,像一位普通的丈夫那樣。

她以為是幻覺。

“呵,還在想他啊……。”她嘴角微微抽動,細聲自嘲了一句。

“若初,你說什麽?你看咱們的兒子,多可愛啊。”

林君勱彎下腰,在愛妻的額頭輕吻著,把兒子放在她的臂彎旁邊。

孩子的小手小腳癢癢地蹭在她身上,喬若初才意識到丈夫真的來到自己身邊,“君勱,是你來了嗎,你是怎麽來的?”

林君勱擦了擦眼淚,緊緊地抱住愛妻的手,“若初,我來了,那天你生完孩兒,我的心一直在痛,我不放心你,就買了直飛法國的機票。祖宗庇佑,我的你平安無事。”

喬若初已經虛弱得無淚可流,手被他攥著,心裏安穩的一塌糊塗。

女人的天性,總是希望依賴丈夫的吧。

那個做了她丈夫的男人,無論怎樣,都恨不起來。

哪怕再恨他,脆弱的時候也會貪戀他的懷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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