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恒常坐在樹頂上，看著趙凱從樹底下走過去，漸漸走得遠了，方才慢慢吐出一口氣，翻身躺在了巨大的樹冠上。

他不想讓對方找到自己，但是卻又隱隱有些期待那個人能發現自己在哪裏。

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又想起自己小的時候，還呆在村裏。六歲以前的事情，他記得模模糊糊。爹是個賭鬼，還喜歡喝酒，喝醉了就打娘，往死裏打。他就站在屋子裏面看著，不敢往外跑，不然也要挨打。後來他娘就慢慢變得神神叨叨的，也不管他，一開始他小，也沒人教他。所以他渾身上下都臟兮兮的，衣服小了，比起手腳來短了一截，天氣一冷就凍得到處都生瘡，一癢他就摳，摳破了就流膿水。碰上他爹出去鬼混，幾天不回來，他就沒飯吃。村裏面的人看他可憐，丟點剩飯給他，他抓起來就狼吞虎咽的，也不嫌臟。

其實那段日子，在李恒常的記憶裏面不是很清晰，後來回想起來，也像隔了層霧。那個時候他餓狠了，甚至會跑到山裏面去抓活物吃。抓到有些時候也不生火，直接就咬斷脖子啃。村子裏面的人既嫌他，又怕他，肯定是不讓自家孩子和他玩的，他也不和別人說話，漸漸的就不太會說話。

後來是六歲那年，他在林子裏面抓到一只山鼠，剛剛咬了幾口，塗了滿臉的血。就看到一個小孩子跑進來。看到他楞了一下，然後就伸手過來抓他，拉著他往山下跑。

那個時候，已經是深秋了，天氣已經變得很冷。而在他記憶裏面，那是第一次有人這樣拉住他的手。

那種感覺他覺得到現在都還記得。他全身上下冷得不行，但是就那只手，是暖和的。

那個小孩子就是趙凱。

後來他才知道，他娘跳進河裏面淹死了。村裏人找不到他爹，就只好找他。趙凱就是來找他的。

其實娘的死，他覺得沒有多難過。那時候雖然小，卻也覺得娘那樣子活著，可能還真不如死了的好。

後來趙凱就跟他熟了起來。其他人都怕他，但是趙凱不怕。

趙凱他爹是個獵戶，進山的時候被山豬拱死了。他跟著自家娘餘氏過來投奔舅舅，其實過得也不好。但是趙凱膽子大，而且剛來，也沒有別的朋友，就把李恒常當朋友。而且他話多，李恒常一天不說話，他也可以一個人說一天。李恒常一開始就只是聽著，後來聽著聽著，就忍不住盯著他看。就覺得這世界上，能有這樣一個人，就是特別好。

趙凱他娘餘氏也是個好人，自己不容易，但是有衣服，有吃的，都會盡量給李恒常留一點。李恒常其實沒覺得自己有個爹，他就把趙凱的娘當了娘。他不說話，但是會做事，後來甚至連做衣服納鞋底什麽的女紅都能做，然後又會進山尋吃的。他能給趙凱做衣服，做飯，然後還能賺點銀錢養他。三個人相依為命，日子還算湊活，他就覺得這樣特別好。

直到十四歲那年，村子裏發了瘟疫，餘氏就這麽沒了。家裏沒個大人，村子裏面也呆不下去，趙凱就想著從軍。

然後他就跟著趙凱投了天策府。收他們的那個校尉跟他們說，進天策府，就要不怕死，問他們怕不怕。當時趙凱大聲說不怕，然後問到他，他沒說話，就這麽看著那個校尉。

那校尉看了他一會兒，說這小子夠狠，是個當兵的料。

他那個時候也不懂這是什麽意思，但是他也不在乎。他這輩子，其實也沒什麽好讓他在乎的東西。他活在這世上，本來就是想著怎麽活下去，一直到活不下去為止。後來有了趙凱和餘氏，他就想著怎麽讓趙凱和餘氏也活下去。後來餘氏死了，他突然就覺得，他這輩子，不能讓趙凱也離開自己。

後來進了天策府，懂的東西越來越多。他就漸漸明白，他不想讓趙凱離開自己這種心思，不是說他想讓趙凱活著。而是有更深的意思。

他想把這個人綁在自己身邊，誰也不能把他們分開來。

但是他明白了自己這種心思的時候，也明白了自己這種心思，其實見不得光。而且也不能讓別人知道，更不能讓趙凱知道。

他本來就不喜歡說話。從小他就喜歡把事情藏在心裏面，自個兒琢磨，琢磨好了他就去做。他不說，也沒人猜得到他的心思。

他就這麽一直憋著。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憋多久。

樹桿突然震動起來，幾片肥厚的葉子落在他臉上，他閉著眼，也不伸手去拂。然後就聽到趙凱在他耳邊笑著說：“你要想躲過老子的眼睛，得再練幾十年。”

他突然就想一把抓住這人的脖領子，把他壓到身子下面去，把他嚼碎了生吞到肚子裏面去，就像小時候吃那些活物一樣。

他還記得那些鮮活的血順著喉嚨流到肚子裏面去的感覺，腥的，熱的，讓他能有力氣活下去。

他也確實一把抓住了趙凱的領子，腰上叫力，把他壓到了身子下面去。兩個人的身體擠碰在一起的那一剎那，他覺得喉嚨裏面就泛起一種可怕的顫抖。

那種感覺非常強烈，強烈到他對自己都感覺到了絕望。

他上半身橫過去壓在趙凱身上，就制得他全身都動彈不得。他臉朝下，對著樹皮，聽著趙凱躺在自己身下罵娘，然後把臉貼在了粗糙的樹皮上，來回的蹭。

他和小的時候那頭只知道活的野獸已經不一樣……

所以他害怕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我想說是不是只能看到前兩章_(:з」∠)_，後面感覺沒發出來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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