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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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危險扼殺在萌芽。”這是曲邵華的經商準則。我不知道他的團隊究竟在私下裏做過多少工作,才可以將這場本可以轟動鷺市的新聞宣傳成一場因仇富引發的不幸事件,但從結果來看,這些人做得相當出色。

有整整一個星期,媒體的報道重點都集中在曲邵華做過的慈善活動上,他們似乎是想通過這種方式來強調他並非為富不仁,而是有心兼濟天下。一場相當有料的名人八卦在一夜間變成了對人文精神的反思,互聯網上的負面傳聞也被刪得幹幹凈凈,這樣的輿論導向令我哭笑不得,可曲邵華卻為此感到洋洋得意——“就跟處理洪水一樣,重要的不是掩埋,而是疏導。”跟在他的身邊總能學到許多為人處世的道理,盡管這些做法看上去既虛偽又做作,但它們的確是行之有效的。

曲邵華直到三月才勉強出院,可就算到了現在,他左邊的胳膊還是無法完全擡起來。我不曾體會過肩胛骨被刺的感覺,但這種疼痛想必遠遠超過我曾受到的傷害。仔細想想,無論老大有多麽疼愛自己的妹妹,但曲邵華施加在嵐嵐身上的暴力絕不至於讓他用命去還,想通這一點後我便很自覺的沈默下來,可這樣的道理,莫非言還是不明白。

因為傷病的緣故,曲邵華已經把工作搬回了家裏,他在處理公務的時候不喜歡旁人打擾,我也會很識趣的遠離書房,只是這一天,他卻打開房門要我進來。“給你看個有趣的東西。” 我知道曲邵華口中的有趣總是和麻煩聯系在一起,這和第六感無關,而是他的性格使然,但事實上並不是所有人都會將解決麻煩的過程當作一種有趣的挑戰,比如在我看來,麻煩永遠都是麻煩。

“我才剛剛看了開頭,剩下的叫你過來一起欣賞。”面前的電腦還在散發著幽幽白光,也將那張似笑非笑的面孔映襯得格外詭異。曲邵華要我看的東西是一段視頻,而片中的主角也只有兩個人,影片的內容只需一眼就能了然,我試圖關掉窗口,卻被他伸手拉住,“耐心,全部看完也用不了五分鐘。”

這是一場以我和他為主角的S|M真人秀,錄制的地點就是我和莫非言睡過的那座房間。我不明白為何曲邵華的表現如此淡定,他不僅對視頻的內容毫不緊張,甚至還看得津津有味,而我也只有耐心站在一旁,直到播放器完全黑下來。

“莫女士說要約我出去談談心,我這邊剛一推辭,就收到這封郵件了。”曲邵華沒有看我,他還在漫不經心的操作鼠標,似乎是想把之前的內容再看一遍,但視頻已經被自動刪除了。

“猜猜會是誰發的?”我沈默不語,而曲邵華也並沒指望我能回答,“你們這些孩子啊……”他只感嘆了一句,就推開椅子站起來,“你把自己收拾一下,我給莫憑顏打個電話,下午吃飯你也一起去。”

晚上莫憑顏在鷺市最有名也是最昂貴的飯店請客,曲邵華在報出自己的姓名後就被彬彬有禮的請進電梯,我本以為我們要去的地方會是這邊的餐廳,可服務生卻按下了18層的電梯鍵。這樣的安排令我驚訝不已,曲邵華顯然也有些奇怪,可片刻後他又像是明白了什麽似的笑起來。

“總統套房。”他言簡意賅的解釋,“在這裏住一晚就得用去一萬五,莫女士的服務可真夠周到的。”曲邵華在我面前用敬稱稱呼別人的時候基本都是在諷刺人,而他之所以這樣冷嘲熱諷,大概也是對這種大費周章的安排感到不屑。

電梯緩緩打開,服務生在一處相當氣派的房門前停下來,過來開門的是一位類似管家的侍者,在簡單的寒暄後便將我們請進房間,我們在他的帶領下直達餐廳,而莫憑顏和老三已經在那裏等著了。

“路上還順利麽?”莫憑顏從椅子上站起來,笑臉盈盈。

“順利。”曲邵華漫不經心的回答著,又將脫下來的外套遞給侍者,“不是說只是聊聊天麽?您這個陣仗也太大了。”長餐臺上是各式各樣的水果沙拉,他只簡單地掃了一眼,就皮笑肉不笑的奚落起來。

“這裏聊天比較方便,等您累了也可以直接休息。”莫憑顏簡單的答了兩句,又回頭招呼侍者準備上菜。房間內唯一的局外人鞠躬離開,原本還算正常的氣氛也在頃刻間變得尷尬起來,可面對這種微妙的變化,曲邵華似乎渾然不覺,他只是悠然自得地靠在高背椅上,一邊應付著莫憑顏沒完沒了的客套,一邊體貼入微的朝我遞來各種點心沙拉。他的殷勤讓坐在我對面的老三不住皺眉,而他的姐姐卻可以像完全沒看到似的說笑寒暄,如果不是得到了當事人的親口證實,我說什麽也不會相信這兩個性格完全迥異的人會存在血緣。

一刻鐘後,有服務生推著餐車走進屋來,各式各樣的精美菜肴被端上桌子,其中不乏我叫不上名字的高檔餐點,曲邵華對這種隆重的招待不動聲色,只是禮貌的感謝莫家人的友好款待。服務生在上完菜後就被打發走了,而曲邵華也在肆無忌憚的朝我繼續夾菜。從來沒有一頓飯讓我吃得這樣難受,他不僅會將食物堆進我的餐盤,還會摟著我的腰傾身取菜,在他第四次將叉子遞到我的嘴邊時,我已經沒有任何胃口了。

“我吃飽了。”這場詭異的飯局差不多持續了兩個小時,而曲邵華也朝我餵了兩個小時的東西。

“男孩子在長身體就要多吃點兒。”莫憑顏在對面溫和開腔,“兄友弟恭,這樣的默契已經很少見了。”

對於這種陰陽怪氣的恭維,曲邵華並不領情,“您很清楚,這不是我弟弟。”他放下手裏的叉子,好像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對於這種直白的回答,莫憑顏的表現就像沒聽到一樣,可坐在她旁邊的老三已經沈不住氣了,“你們倆的關系是你們倆的事兒,我們管不著。從股票市場聊到行政體系,又從奇聞異事說到中世紀教會,我沒你們那麽博學多才,也不想聽你倆繼續扯淡,曲先生,該出的氣也出過了,你可以把沈郁桐放出來了。”

四個人的餐廳,一時無人說話。莫憑顏在皺眉,曲邵華在笑,片刻後他用旁邊的餐巾擦了擦嘴,這才好脾氣的看向非言:

“你有一句話說對了,那就是我們倆的關系是我們倆的事兒,你管不著。大家自掃門前雪,誰也不比誰幹凈。”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他又朝莫憑顏的方向掃了一眼,十分詭異笑起來,“話說回來,你要早有這番覺悟,也不至於在當初跟著添亂了。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個叫沈嵐的小丫頭是怎麽找上門的,我不去找你麻煩,也是看在你家人的面子上。其實你心裏有數,你的朋友會走到今天這步,在很大程度上都是你的功勞。”

老三想站起來,卻被莫憑顏伸手按住,而對於這樣的插曲,曲邵華毫不在意,他只是將身體向前傾了傾,沒有給對方任何辯解的機會。

“現在就事論事,你的朋友在大庭廣眾下拿刀刺我,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這不是普通的打架鬥毆,而是刑事意義上的故意傷害。我想這麽簡單的道理,你姐姐已經跟你重覆過無數遍了。我假定你很天真,但並不愚蠢,所以你應該明白民事訴訟與直接進入公訴程序之間的差別,因此今晚就算你把嘴皮子磨破,我也只有一句——‘愛莫能助’。退一萬步講,在這次的事情上我並沒有使過任何絆子,如果你能纏著你姐把人救出來,那是你們莫家的本事,但如果你想讓我這個受害者也一起幫忙說話,恕我直言,我沒那麽賤。”

“現在,我們來聊聊我收到的那段視頻。”提到這裏,曲邵華的嘴角咧得更大了,似乎之前的所有言語,都是在為這一刻做鋪墊。“我猜你在那封郵件裏加了鸚鵡病毒,否則也不至於在我剛剛看完的時候就自動刪除掉。你做得很聰明,既達到了警告我的目的,又不至於留下口實,但如果你以為用這種東西就能威脅我,那你真是太幼稚了。就算只有短短五分鐘,我也能看出來那段內容是在L’amour éternel拍的,那時酒店還在你們莫家的控制下,這種監控行為一旦被傳出去,我死了也有你們做墊背。我猜你姐還不知道你做了什麽,不然她根本不會讓你做這種傻事兒,我是好心建議,如果還不想徹底翻臉的話,就把錄像乖乖銷毀掉,說實話,上回的照片已經讓我很惱火了。”這段看似針對老三的警告,倒不如說是講給莫憑顏聽。

“孩子,你還太年輕,我不是說你的年齡,而是指你的心智。知道你姐姐為什麽和我聊了三個小時的閑話都不肯直入正題麽?因為她一早就看出來我不會松口了。人要學會察言觀色,你還是只張牙舞爪又不知好歹的小貓,有空讓你姐多教導教導。”

言畢,曲邵華從座位上站起來,朝著一臉尷尬的莫憑顏和臉色鐵青的老三微微一笑,“時間不早了,謝謝款待,改日我請。”

“那就不留你們了,慢走。”莫憑顏也站起來,還是和往日一樣親切友好,這樣的反應是老三用盡一生也學不到的能力。

天已黑了,坐在駕駛位上的曲邵華已沒了剛才那般鋒利的刺線,橘紅色的路燈打進窗戶,讓他的整張面孔都變得柔和起來。

“仔細想想,我還是得為我過去的所作所為向你道歉。”

3月的鷺市正在回暖,無須太久,又是一年木棉花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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