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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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這雙眼睛,阿洛看見一句話:幫幫我。

他在向她尋求幫助,就像幼時那個孤獨無助的孩童,被那些大人關在漆黑不見光的屋子裏,在無盡的恐懼中,期盼著有人來將他救出去一樣。

阿洛毫不猶豫地握緊了他的手,緊緊地,用力地。

“不要怕,我陪你一起走下去,沒有人能傷害你。”少女仰著小臉,緊盯著大汗淋漓的男孩,眼神殷切又認真。

她的手小又軟,剛攥緊他的手指,立馬就被許亦周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緊握,他將她的手緊扣在冰冷黏膩的掌心,黑漆漆的眸子定定落在她臉上。

這一刻,他的腦海裏沒有其他想法,混沌的思維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有人來救他,他不是孤身一人。

從小到大,許亦周發作過很多次,每一次,周圍的人都會離他遠遠地,唯恐靠近他讓他反應更嚴重。

從來沒有人試著接近他,來握住他的手。

原來,僅僅只需要一雙手,一句“不要怕”,就可以將他從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中解救出來。

阿洛卻沒註意到許亦周的變化,大概是脫力的緣故,男孩大半個身子歪在她肩頭,強撐著這麽個大高個,她光是走路就很是吃力了,不得不全副心神都放在腳下,唯恐一不小心就會摔倒。

周倩約好的那家造型店不遠,走了大概五分鐘,幾人終於進了店門。

應該是提前打好了招呼,幾人一進去就被迎到空無一人的工作間內,一名專業的造型師正在那裏等候。

見到周倩,造型師笑著問好,顯然她是這裏的老客戶了。

周倩卻顧不上回應,圍著坐在沙發裏的兒子,一臉的焦急:“亦周你還好嗎?要是不行我們就回去好不好?咱們下次再來也行的,你這次走了這麽遠的路,已經很棒了,媽媽真的很高興,接下來我們慢慢來吧?”

許亦周垂著腦袋坐在那裏,臉色白如紙,下巴尖尖還在往下滴汗。

他神色蒼白憔悴,一雙清淩淩的眼睛卻是明亮有神,好似藏著兩顆亮晶晶的小星星。

“我,”他嗓子有些幹澀,輕輕咳了一聲,一字一頓說道,“我、可以。”

說完,他看向一旁被他攥著手,沒有放開過的少女。

這意思很明顯,是在征求她的意見。

興許是度過了緊張期,他握著她的手不再那樣用力,許亦周的手藏在寬大的衛衣袖子裏,只露出半截如玉如竹的指節。

阿洛的手也被拉了一半到他的袖子裏,將袖口都撐鼓了起來。

他坐著要比她站著低一點,擡著眼巴巴地望著她,滿臉寫著幾個明晃晃的大字:“陪我嗎?”

阿洛幾乎瞬間就讀懂了他的眼神,他的心思實在太好猜。

她彎起唇,露出一個微笑,輕輕勾了下他的手指:“好。”

周倩這才註意到這一幕,她方才心亂如麻,都沒發現這兩人的手一直交握在一起。

這時看清楚了,眼底頓時閃過一抹深深的驚愕。

兒子抗拒他人的觸碰,這是家裏每個人都知道的事情,所以如非必要,身邊的人都會刻意與許亦周保持距離。

從他七歲之後,周倩再也沒有抱過一次許亦周,甚至都不敢靠近他一米範圍之內。

之前在家給游洛水遞狗狗,車裏又輕易被游洛水安撫好情緒,如今更是徹底接納她,甚至能夠接受她的靠近,主動尋求她的接觸……這一切一定不是巧合。

驚愕過後,周倩眼中浮現一抹激動欣慰的色彩。

她有預感,恐怕要不了多久,她就能看見許亦周恢覆正常的畫面。

周倩的內心活動,阿洛不得而知。

許亦周對陌生的造型師顯然很排斥,剛一坐上椅子,造型師給他圍圍巾的時候,他的面龐再次變得雪白,攥著阿洛的手也加重力道,她都能感覺到骨骼被壓迫的疼痛。

當造型師一手抓梳子一手握剪刀時,他的眼神逐漸慌亂,偏偏剪頭不能亂動,他只能在鏡子裏找她的影子。

好在這家店鏡子做得很大,一整面墻的鏡子裏,也映出了阿洛的身影。

在他從鏡子裏和她四目相對的時候,阿洛調皮地沖他眨了一邊眼睛,做了一個wink的小表情。

許亦周驀然一楞,隨即就被她轉移了註意力,肉眼可見地放松了情緒。

有效!

阿洛心中一松,每當他表情有些焦躁時,便對他做一個表情。

有時是嘟一嘟嘴,像是在鬧脾氣。有時向他吐一吐舌頭,可愛又俏皮。有時豎起兩根手指放在頭頂,像一只兔子耳朵,萌萌地曲起手指彎一彎。有時還捏起自己的臉頰,做一個鬥雞眼的小鬼臉。

她明明是個從小教養良好的淑女,此時卻像個表演默劇的搞笑演員,致力於吸引住那唯一的觀眾的目光。

事實上,從她對他拋出一個wink開始,男孩的視線便再也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他忽略了身後的造型師,忽略了頭頂剪刀哢嚓哢嚓的聲響,忽略了周圍的一切,眼裏只剩下少女漂亮的小臉,晶瑩帶笑的眸子,彎起的花瓣一樣柔軟的嘴唇。

時間的流逝變得不起眼,當造型師按照要求剪完頭發時,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

這是造型師在這家店從業以來,剪過的最簡單的一個頭,不用拉染燙,只需要稍稍修剪就好。

剪出來的成果卻是難得一見的好,許亦周長得好看,比電視上流行的小鮮肉都不差,皮膚是常年不見光的白皙,眉骨高、鼻梁挺,劍眉星目、輪廓分明。原來頭發長的時候,額頭被遮住,看起來有些乖和內向,現在額頭一露出來,那股子陽光燦爛的少年氣就藏不住了。

有些人長得好看,就是頂著光頭、披著麻袋都好看。

這還不是最打擊人的,造型師之前就被提醒過,剪頭過程中不要和客人寒暄說話,保持沈默,剪完就完事。

結果那短短半小時時間,他卻感覺自己遭受到了宇宙級暴擊!

這剪頭還帶秀恩愛的!太喪屍了!簡直不拿人當人!

透過鏡子看著這對容貌出眾、家世也出眾的小情侶在鏡子裏明送秋波、暗度陳倉,兩小手還一直緊緊牽在一起,默默剪頭一聲不吭的造型師在後面旁觀著,覺得自己就是一條狗,一條尊貴的單身貴族犬。

別問,問就是吃飽了!都快被撐死了!

臉上掛著一副職業性假笑,造型師把大客戶送出門,回到店裏便生無可戀地癱在了沙發上。

造型師助理湊過來,八卦道:“托尼老師,周姐第一次帶她兒子來誒,聽說她兒子腦子有病,你看出來沒?”

托尼擺擺手,雙眼放空道:“假的,都是假的!”

“什麽假的?”

“她兒子長得那麽帥!還有個那麽漂亮的小女朋友,兩人還那麽恩愛,怎麽可能有病!傳言不可信懂不懂?”

助理:“啊這,老師你怎麽了?感覺你好像受到刺激的樣子……”

“我只是在想,少年時候的愛情可真美好啊。”托尼語氣感嘆道。

另一邊,阿洛一行人走在回車裏的路上,許亦周仍眨也不眨地看著她,之前在店裏是為了安撫他,這會阿洛害羞勁兒湧上來,根本不敢再跟他對視。

他的目光太直接,單純地沒有半點遮掩,她臉頰上忍不住熱氣蒸騰。

周倩不遠不近走在後邊,悄悄打量著前面兩個孩子,臉上的笑容越發明顯,一雙眼睛都瞇了起來。

接下來再未有其他事故發生,許亦周狀態良好,上車之後更是放松下來。

車子慢慢發動,阿洛扯了扯自己的手,提醒他道:“亦周哥哥。”

許亦周盯著她,黑眸閃亮亮,如同一只被主人叫喚的小狗狗,“什麽?”

一看他這樣的神情,阿洛都有些不忍心了,她頓了頓,小聲道:“你還沒放開我呢?”

下一秒,男孩亮晶晶的眼睛驀然黯淡下去,他緊抿唇角,眼睫喪氣地耷拉下去,捏著她的修長手指一點一點失去力道,眼裏的光也一寸一寸熄滅。

阿洛:“……”不知為何,竟然有種預料之中的感覺。

他真的、真的不是在裝可憐嗎?怎麽這麽會啊?

阿洛內心腹誹,卻還是忍不住心尖兒發軟,磕磕巴巴補充道:“晚、晚一點也沒、沒關系的。”

許亦周的心情立刻上揚,雖然表情還是很一本正經,可那雀躍的情緒,就像一顆一顆小星星一樣,全都從他的眼眸裏跑出來了。

阿洛徹底宣告投降,乖乖被他握著手一直到下車。

下車他總不能不放手,這次許亦周倒沒再做出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沒怎麽糾纏就讓阿洛離開了。

跟周阿姨和許亦周揮手告別,阿洛還有些不敢相信,他剛才不是還拉著她手不放,這次竟然這麽爽快?

阿洛卻沒看到,她走之後,許亦周轉頭便對周倩說:“媽媽,我想搬家,換個地方住可以嗎?”

周倩很少聽兒子要過什麽東西,當下想也不想就答應下來:“好啊兒子,你想去哪住?媽媽這就安排。”

許亦周:“想住洛水妹妹家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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