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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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洛能感受到男人的僵硬,在她說完這句話後,他甚至輕輕顫了一下,雖然動作很微弱,但她靠他這麽近,自然能第一時間察覺。

不過很快,他便反應了過來。

秦玨的個子很高,雖然阿洛也不矮,在女子裏面算高的,依然是比不上他的。

此刻讓他坐在前方,視野立刻就被遮擋了大半。

秦玨的隱忍能力超乎尋常,她話音落下沒一會,身前的男人便悄然軟了身子,他不再直直挺著背,腦袋也垂了下去,變得如往常一般柔順乖覺。

阿洛將下巴擱在他肩頭,凝視著他的側臉,心情忍不住有些覆雜。

如果不是了解他,她恐怕真的會被他騙到,以為他一心忠於她,是個安分守己忠於主人的奴仆。

劇情裏沒怎麽寫秦玨,但他能在混亂的澤西後宮平安長大,還能安安生生當他的皇太子,後來甚至只靠自己一人,爬上澤西皇帝的位置,這個男人的心計超乎想象。

她從不會小覷他,光憑著秦玨後期幫助了女主太多次,規避掉無數危機,這就證明了他絕不是一個簡單人物。

阿洛可沒忘記,第一次在戰奴群中見他時,那雙不屈的眼眸。

她想幫他,她來到這個世界的目的本就是他,但在了解情勢後,阿洛決定還是不可操之過急。

命秦玨舞槍、負重跑,都是在鍛煉他的體魄。只因那天校場中,他露出的那一抹向往與艷羨的神情。

可阿洛是女帝,女帝怎麽可能突然註意到一個男人,並且對他多加關照呢?

唯一能施加這一切的手段,便是責罰。

況且,以秦玨多疑敏感的性格來看,若是驟然對他好,恐怕他還會以為她別有所圖,對她產生猜疑之心。

她只能當一名漁者,等著他自己主動湊上來,咬鉤入網。

心中如此思量著,阿洛不著痕跡瞥一眼他微紅的耳根,唇角露出一抹無人可見的淡淡笑意:“會騎射嗎?”

女帝的聲音被勁風吹得四散,傳入耳中已變得微弱,卻還是她一貫的冷淡漠然的味道。

秦玨眼底殘留著一抹恍惚,他想方才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不然怎麽會以為女帝的語氣溫和。

腦海中思緒翻湧,他口中則謙卑而小心地答:“奴不會。”

其實是會的,他到底是皇太子,自然學過一點騎射,只是很少用罷了。

然而就他那點粗淺的功夫,也不必拿出來獻醜。

他已然發覺,女帝並不弒殺殘暴,至少跟隨她這幾天以來,他不曾見她有過責罰下人的手段,但她很不喜弱者。

若是有什麽技藝不會,就要去學,若學習中憊懶,才會叫女帝厭棄。

他不會舞槍,手腳無力,體質虛弱,她雖然嚴厲責罰,責罰的內容卻都是幫助他提升的東西。

事實上,有些錯誤秦玨完全可以避免,比如那日拿刀,那刀再重也不過十幾斤,哪裏就到拿不動的地步呢?

偏偏他做出來,又讓她瞧見,還主動跪在她面前請求責罰,果然被她勒令鍛煉臂力。

今日奔馬之事,他來遲本也不是什麽大事,女帝興許根本就沒註意到他,他自己湊上前去,才引來這一番訓練。

不久前他還以為自己就要死了,緩過神之後,他又猛然意識到,女帝可以讓踏雪全速奔跑,可她偏偏克制了它的速度。

後來她加快速度之前,把他拉上馬背——這恰恰證明了他的推斷。

一樁樁一件件,都讓秦玨明了,這位令諸國聞風喪膽、無數人背地裏罵煞神的女帝,其實是一位仁慈的君王。

她是真正的,能夠被萬人敬佩愛戴的強者,與他這種骨子裏都黑透的人,截然不同。

他事事算計,內心陰暗,做任何事都會做一步想三步,能夠在澤西皇宮活得好好的他,手裏怎麽可能沒有沾染黑暗汙濁?

而她光明磊落,強大威嚴,她的父母伉儷情深,她沒有爭權奪利的兄弟姐妹,她身邊的臣子們唯她馬首是瞻,士兵們敬她如神。

那樣的光明,真是讓人感到刺目又向往。

每次面對她,秦玨都要死死克制住自己,壓抑胸口翻湧的炙熱,才能保持平靜的姿態,掩藏住眼中的渴望,不叫它們洩露一絲一毫。

女人一手松開馬韁,駿馬飛馳,撒歡兒一樣奔跑。

“騎射也不會,你是如何入的軍營?”女人話語傳來,秦玨不自覺提起了心,他的身份不能暴露。

下一瞬,又聽她冷嗤道:“想來澤西也就如此了,不堪為敵。”

她並未深究此事,秦玨悄然松了一口氣,遲疑道:“奴原是一小兵,得罪了人,便被送來這裏……”

任何謊言,半真半假才最不易看破。

她對情緒感知很高,他一直記得,所以語氣裏帶上了一點憤恨。

女帝顯然信了他的話,也或許是不在意,問都沒問一句,只淡淡“嗯”了一聲作答。

不知為何,秦玨心中竟浮現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踏雪興許是跑過癮了,速度漸漸慢了下來,他們此時已經來到那片花海之中,四處遍野都是粉白的小花,地毯一樣鋪開,放眼望去仿佛一片粉白的海洋。

女帝雙手都松開馬韁,片刻後她從後面拿過一副弓箭,伸到他眼前。

“試一試,拉不拉得開這弓。”

秦玨依言接過那弓,這柄弓是上好的牛角弓,入手十分沈重,他只是握在手裏,便覺得手臂酸軟。

雖然有之前被牽著跑的緣故,但也能看出這弓不同凡響。

莫名地,秦玨猛然意識到,自己舞過女帝的長槍,騎過女帝的踏雪,如今又用過女帝的弓箭。

這些……是巧合,還是特例?

“專心。”冷淡的嗓音鉆入耳膜,瞬間將他的思緒打斷,秦玨輕輕搖搖頭,把那不現實的想法拋之腦後。

秦玨一手握弓,一手捏著精鋼長箭後的翎羽,拉動繃直的弓弦。

這一拉,他立馬察覺到,自己拉不開這弓。

若是往常的他,還能稍微拉開多一點,但此時此刻的他,絕對拉不滿。

他拉了一小半,就再也拉不動,手臂沒有了半分力氣。那牛筋做成的弓弦好似在與他角力,扯著他的手往回退去。

秦玨始終沒有松手——女帝不喜歡半途而廢,他可以拉到肌肉受傷,都不可半途退卻。

果然,就在他堅持著卻依舊被緩緩拉回去的時候,一雙手臂從腰後繞了過來。

這手臂並不粗壯,卻堅韌無比。

之前見過的那雙充滿了力量感的手,輕輕搭在了他的手背上,帶來難以忽視的、溫熱的觸感。

她就這麽從後環著他,他甚至可以感知到她的柔軟,那種不同於她外表的,屬於女人特有的柔軟,抵在他後心上。

一股無名之火從後背升騰而起,秦玨指尖顫抖,驟然失了力氣。

“這就堅持不住了?”女人聲音一如既往,他卻從中隱約聽出一絲笑意,然而回想一番,又覺得是自己的錯覺。

“註意看我的動作。”女帝平靜地說。

秦玨艱難打起精神,把註意力投註在弓箭之上,目光剛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中,神思禁不住又是一飄。

她的手就如他想象的那般有力,明明指骨纖細,卻蘊含著那麽強大的力量。

掌心包裹著他的手背,食指中指搭著箭桿,拇指按在他拇指上,她拉的好像並不是弓,而是他的手。

之前在他手中沈重無比的弓弦,在她手裏卻仿佛一根棉線,那樣輕易地被拉成滿月的形狀。

“擡高手臂,閉上外側一只眼睛,盯著箭尖。”

清冷低沈的話語聲猶如絲線,鉆進耳中,爬進血管,鉆到心裏。她的呼吸灑落在他耳畔,溫熱、潮濕、平穩。

這一刻,秦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跟隨著她的指示做著動作。

舉臂,閉眼,看箭尖。

踏雪還在奔跑,雖然速度減緩,卻沒有停下來。

箭尖隨著馬匹的動作抖動,秦玨看了一會兒,始終難以專註投入,只覺自己的心也在奔馬上一顫一顫。

“看見什麽了?”

聽見詢問,秦玨總算稍稍靜下心,認真觀察了片刻,才回答道:“一只……大雁?”

她瞄準的方向,是遠處的碧空。

碧藍的天上遍布層層的白雲,一只模糊的鳥兒影子在天際飛翔。

因為太遠太小,他仔細分辨飛行動作,才認出那是一只離群的大雁。

秦玨話音落下的剎那,他手中握著的弓箭也倏然一松,漆黑的鋼箭拖著雪白的尾羽,疏忽間飛向遠方。

遠遠的,秦玨看見天際那只雁,像是驟然被什麽擊中,流星般墜落下來。

馬兒依舊在奔馳,風在耳旁呼嘯,女帝語氣平淡,似乎早有預料:“學會了嗎?”

秦玨吸了一口氣,這才發現原來自己方才一直屏著呼吸。

“……奴愚鈍。”

女帝:“罷了,料你也是如此,往後每日再加練拉弓一個時辰。”

秦玨吶吶應是,接著便感到那溫暖的身軀離去,勁風猝然帶走她殘留的餘溫,他竟陡然覺得有些冷。

女帝拉住馬韁,踏雪慢悠悠停下步伐,她在他身後淡聲道:“下去吧,去把那只大雁撿回來,帶給我。”

秦玨逐漸平覆的心湖,驀地翻湧起巨大的波濤。

陛下她知道,一個男人給一個女人大雁,代表著什麽含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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