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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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洛站在校場邊緣,一棵矮樹下的陰影裏,遠遠望著那校場中奔跑的人影。

男子身量高挑修長,穿著侍從的藍色衣衫,沿著場邊緩慢地跑著。一共十圈,他已經跑了五圈了,邁動的腳步越來越沈重緩慢。

反正在阿洛眼裏,就連剛進軍營的新兵蛋子都不如,是個十足的弱雞。

校場內其他人顯然也註意到他,那些大兵們日常只有訓練,缺乏樂子,也不懂什麽規矩,當即大聲地嘲笑起來。

“那跑的是誰?我走得都比他快吧!”

“看他身上的衣裳,就知道不是我們當兵的了,這種人也就只能伺候伺候人。”

“小子,若是在戰場上,你還這樣跑,第一個死的就是你!”

眾士兵們哈哈大笑,拿那人當笑柄,半點不留情面地譏諷笑話。男人卻一聲不吭,仿佛沒聽見一般,堅持跑完了全程。

跑到帶他來的侍從身邊時,秦玨險些直接跪倒在地。

他渾身再也沒有了力氣,手腳一陣陣發麻顫抖,臉上身上全是淋漓的汗水,要不是靠那一口氣撐著,恐怕就能直接暈厥當場。

即便自小不受寵,活在水深火熱裏,秦玨受到的威脅也大都隱藏在暗處,猶如平靜水面下的洶湧暗流。

明面上,他還是一國皇太子,雖算不上養尊處優,也是衣食無憂、身邊有專人服侍,生活再差也差不到哪裏去。

總體上而言,這種強度的訓練,他是第一次經歷。

秦玨心中很清楚,從他離開澤西看國那天起,他便再也不是皇太子,而只是女帝身邊的一位奴仆,說得難聽一點,就是她腳下的一條狗。

所以,他坦然地接受了這一切,拋去曾經的身份,把自己當做一個卑下的奴仆。就像女帝說的那樣,不管他從前是什麽人,此時此刻,他就是一名奴仆。

若學不會當奴仆,他又如何在這裏生存下去呢?

奔跑的時候,身體疲憊至極,秦玨的腦海卻越來越清晰。

秦玨意識到,他並不恨孤獨洛。

從始至終,造成他淪落至此的,都是澤西國。

他心底甚至隱約對獨孤洛感到感激,當聽說獨孤洛打到邊境來,聽說獨孤洛大敗高遷將軍時,澤西皇室那些人驚懼害怕的嘴臉,他至今想起來都覺得好笑。

秦玨從不以皇太子身份為榮,如果可以,他寧願出生在平民百姓之家,也不願活在那黑暗腐朽的皇宮之中。

被送到大興軍營成為戰奴,他心中只有仇恨與憤怒,那不是對大興而是對澤西國。

當他得知自己即將被送上女帝床榻時,也曾感到屈辱和憤恨,可當被告知他不過是自作多情,秦玨心中反倒湧現出一股奇異的失落感。

失落什麽呢?秦玨尚且還想不明白。

他自小活在黑暗裏,從來感受到的只有猜忌與惡意,身邊伺候的下人不知是何人派來的,弟妹眾多卻都把他當眼中釘肉中刺,後宮妃子假惺惺好意送來飯食,或許其中就藏著讓他悄無聲息死去的藥物。

沒有人教導他為人處世的道理,他只能自己摸爬滾打,一點一點摸索著學習生存。

秦玨不懂面對女帝時胸口滾燙的情緒代表著什麽,也不知道此刻的隱隱失落又意味著什麽。

他只知道,哪怕此刻形容如此狼狽,他卻感到身心輕松無比,仿佛過往沈積在心裏的東西全都隨著奔跑,一點點流出體外,整個人都變得暢快舒適。

侍從道:“既然跑完了,那我便去與陛下覆命,你自去休息吧。”

秦玨微微頷首,一雙黑眸在月色中漆黑明亮。

幾縷發絲被汗水浸濕,黏在他白皙的側臉上,幽冷的月光灑在他身上,朦朧的光線中,男人眉眼清潤,面龐俊美出塵。

那侍從看得微微一怔,心下不禁感嘆,有這般脫俗的皮相,難怪能被女帝選中。

從校場大門走出來時,秦玨微微轉眼看向不遠處一棵矮樹,那樹立在圍墻外,一人多高,枝椏繁茂,夜色中只能瞧見一個模糊的黑漆漆的輪廓。

一陣夜風拂過,樹影輕搖,月色迷離。

見他腳步遲緩,侍從回頭道:“怎麽了?快些回去吧,明日還得早起呢。”

之前誤以為秦玨要成女帝內侍時,這些侍從對他恭恭敬敬,半句話也不多說,如今知曉秦玨也只是侍從,他竟突然從一個外人成了自己人,得到了其他侍從的善意。

秦玨點點頭,收回視線,離開了校場。

他只是在跑圈時,感覺到一道註視的目光,想來或許是哪個看熱鬧的人。

而在他的身影遠去之後,樹後的陰影裏悄然踱出一個人,赫然便是不久前才見到的女帝獨孤洛。

“還算不錯,比我想的要強。”低低的輕喃聲隨風而逝,跟在女帝身後的侍女眼觀鼻鼻觀心,恍若未聞。

事實上,阿洛都做好了秦玨會跑到暈厥的準備,沒想到他竟然堅持了下來。

帶著侍女慢悠悠回到營帳,按照一貫的生物鐘上床休息,睡前阿洛心中想著明日的盤算,慢慢進入了夢鄉。

澤西國已經投降,按理來說可以直接班師回朝了,阿洛也打算回去,畢竟長期在外,國內事務不好處理。

大興兵權掌握在獨孤洛手中,也正是因為有兵權,大興才成為她的一言堂。

阿洛一聲令下,大軍便迅速行動起來,不過人數太多隊伍太大,光是整理行裝便要花費好幾日,阿洛也不急,如往常一般一大早就去校場練武。

秦玨很早就在帝王營帳前等待,他跑了十圈之後,一晚上睡得很好,哪怕營帳內有人打呼,呼吸間都是腳臭汗臭味,他也陷入了深深的沈眠。

顯然,他的適應力比他想象的還要好。

就如之前那位侍從所說,女帝卯時便起,那時天還蒙蒙亮。

因著剛大戰完,女帝給士兵們放了假,休整這幾日不必早起練兵。灰白的天幕上還殘留著幾顆星子,天邊的月亮也仿佛失了色,偌大的校場內只有女帝一人。

秦玨與其他幾位侍女一起,站在校場邊緣,看著女帝在其中揮搶練武。

她的武藝極為出眾,秦玨曾見過高遷演武,高遷是澤西第一名將,十多年前在澤西與周邊國家摩擦中打過好幾次勝仗,名聲在外。

但跟女帝比起來,秦玨記憶中還算勇武的高遷,瞬間變得黯然失色起來。

女帝的長槍如臂指使,每一槍刺出,都帶著雷霆萬鈞之力,長槍橫掃之處沙石翻飛,空氣中傳來一道道破空之聲。

秦玨看得目不轉睛,心口跳動的速度超乎往常,他的血液都好似隨著那長槍舞動的頻率沸騰,眼裏帶著難以掩飾的、鮮明的艷羨。

他何嘗不想像女帝這般強悍呢?可若他一旦展露鋒芒,澤西後宮那些女人們立馬就會撲上來把他撕成碎片。

澤西的皇太子,只能是個怯懦平庸、蠢笨無能的人。

察覺到不遠處的灼灼視線,阿洛停下動作,擡眼看向場邊,喚道:“過來。”

秦玨表情微怔,下意識向前一步,隨即又怕是自己會錯了意。

可看著女人直直望向自己的目光,他心底又禁不住生出一點微妙的預感。

遲疑了一瞬,在女帝隱隱不耐的目光中,秦玨大步向前走到她面前。

“陛下,您叫奴?”

女帝漫不經心嗯了一聲,擡了擡下巴:“會用槍嗎?”

秦玨身量比女帝高,明明是他俯視著她的,可每次在她面前,他都有種自己才是被俯視的錯覺。

“……奴不會,陛下。”

女帝瞥他一眼,手裏的長槍突然向前一揮,驟然擊打在秦玨腿彎處。

秦玨昨日夜裏跑了太長的路,腰腿到現在還是酸的,即便這一擊力道不算重,還是叫他膝蓋往前一屈,整個人撲倒跪在地上。

男人狼狽地直起腰,雖是垂著頭,話語卻藏著倔強:“奴不知錯在何處,陛下。”

女帝冷聲說道:“身為侍從,如此無力,若遇襲擊,是你保護我還是我保護你?”

秦玨沈默片刻,躬身沙啞道:“奴知錯,望陛下責罰。”

女帝聲音一如既往,冷漠道:“看見這柄槍了嗎?握著它,在早膳之前,給我揮舞一千遍。”

朱紅色的長槍伸到他眼前,銀亮的槍尖好似靈蛇一般,閃爍著森冷的寒光。

槍尖下掛著新制的紅纓,據說每戰鬥一場,這紅纓便要換上一枚。

秦玨薄唇緊抿,雙手接住槍桿,女帝松開手的剎那,他的手便被壓的往下一沈。

“難道握槍也要我教嗎?”

女帝的聲音鉆入耳中,依舊是沒有起伏的冷淡,秦玨卻仿佛從中聽出了失望的意味。他不知為何心中一慌,忙回憶著女帝方才的動作,握住了她手持槍桿的位置。

紅木的槍桿上,還殘留著她掌心的熱度,秦玨雙眸一凝,雙手霎時變得灼熱。

那熱度好似蔓延的蛛網,從指尖流淌向全身,讓他心臟不受控制地快速鼓動起來,耳中鼓膜都能聽見那一聲強過一聲的、擂鼓般的響聲。

男人喉頭滾了滾,低啞著嗓音道:“陛下息怒……奴會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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